直擊全球相機龍頭的秘密 — 日本佳能

傳說中神祕的佳能（Canon）總部，隱在遠離東京市中心四十分鐘車程的鄉間。大田區下丸子寧靜低矮的房舍景致中，漆著紅色「Canon」大字的兩棟銀色大樓拔地而起。
　「不能拍照！」記者才舉起手上的Canon相機，立刻被大樓管理人員阻止。
　兩棟樓中，佳能人口中「總部中的總部」大樓，公司的兩位大老，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御手洗富士夫和總裁內田恆二的辦公室，都在這棟樓。一塵不染、不細看幾乎看不到接縫的雪白大理石地板和牆壁連成一氣，挑得高高的天花板，氣勢甚是懾人。
　最近幾年，日本企業見諸報端的新聞，好消息不多，多的是國內市場蕭條，國外市場因為日幣持續走升，企業裁員、外移，掙扎求生，人民失業減薪的新聞。但是，佳能是個異數。去年，佳能的營收和獲利分別成長近二成和九成，這在蕭條的日本是神話，在全世界也算奇蹟。

獨孤求勝 反其道而行
　日本大型製造業的製造部門，過去二十年不是外移，就是乾脆委外，惟獨有七十三年歷史的佳能，至今堅持百分百自製，厲害的是，還能持續獲利。
　佳能總是逆勢操作。
　○八年金融風暴，絕大多數企業投資縮手、裁員減薪，這些本能反應，在佳能身上完全看不到，反而逆勢大手筆投資研發。御手洗見危機彷彿天賜良機，加倍加速往前衝，專利數因此連續五年高居日本第一，全球前五。不斷地創新，佳能已經連續八年蟬聯數位相機龍頭。去年，佳能全球市佔率是二○％，領先排名第二的索尼（Sony）近三個百分點。
　全世界的數位相機，每五台就有一台Canon。如果只算單眼相機，Canon勢力更大，每兩到三台就有一台是Canon。
　Canon更是數位相機的始祖，全球第一台數位相機，就是Canon開發出來的。Canon也是日本唯四擁有光學鏡頭能力的相機廠（另三家為Nikon、Olympus、Pentax）。
　但Canon精耕相機，穩守世界第一的寶座，是曾經犯下不專注本業，連摔好幾個跟斗，幾乎連家底都輸光的慘痛教訓換來的。
　九○年代初期，Canon大舉轉投資個人電腦和液晶顯示器，但每戰皆敗。新事業沒做成，老本行也沒顧好，在變化迅速的數位相機卡位戰中節節敗退。
　御手洗富士夫九五年在叔叔御手洗肇過世後，臨危受命接下董事總裁，扮起「剪刀手」的角色，積極剪枝去葉，回頭專注滋養主幹，終至締造日本泡沫經濟破滅後的Canon奇蹟。
　東海大學工業工程管理學系教授劉仁傑，是台灣的Canon專家，研究Canon超過十年。
　到底御手洗締造的Canon奇蹟靠的是什麼？「美日混血，」劉仁傑的答案竟是，「御手洗治理下的佳能，和豐田等傳統日本企業大不相同。他在美國歷練過二十幾年，融合美式經營和日式管理，已經徹底改變了佳能。」

Canon學第一章：
做大不做小 利潤至上
　御手洗三十歲被派到曼哈頓時，佳能在美國沒沒無聞，但二十三年後御手洗被召回日本時，美國佳能已經坐上美國辦公室設備市場龍頭。和前奇異執行長傑克．威爾許是好友的御手洗說，他在美學到最重要的一課，也是多數日企忽略的一點，就是企業的短期利潤。
　御手洗到美國的第二年，他以為公司小賺，但才把財報送出去，紐約稅官馬上來糾正他，如果加上廣告費用，美國佳能根本是虧損的。稅官還叫御手洗乾脆賣了公司，把還沒虧掉的資金存在銀行，還有五％的利息收入。
　這堂對過去重視長期研發發展，較不看短期獲利的日本大企業文化，不啻是震撼教育。御手洗從此堅信「利潤至上」。
　御手洗九五年上任後立刻展現美式作風，大刀砍了七個賠錢事業，其中之一是個人電腦。御手洗得知要有三百萬台的銷量才可能打平，但佳能當時只有八十萬台，御手洗二話不說，收！
　這項決定，讓佳能的營收一下子少了七百多億日幣，但赤字也因此少了二六○億日幣。原本九○年現金流是負五百多億日幣，二○○○年時已經變成正一千三百多億。
　御手洗的原則很簡單，做大不做小，最好只做第一。而相機，是Canon的本業，本事夠，家底厚，最有希望拿第一。
　研發工程師出身，現任佳能集團常務董事真榮田雅也回憶，○三年他就在御手洗大力支持相機影像事業下，開發出CanonIXY系列數位相機，還成立研發中心，Canon自此擠下Sony，坐上數位相機龍頭。
　在佳能總部內的展示館，從那台一九三六年產出的佳能第一台老相機背後看去，佳能數位相機從輕便的消費機款，到單眼入門機、專業機，再到二月初剛上市的EOS600D、紅色時尚的1100D，一排二十多個長短鏡頭排開，十分壯觀。
　「Canon最大優勢就是機種、鏡頭種類是同業最齊備的，也因此使用者能和品牌綁很久，」台灣最大水貨相機商億華數位科技老闆許華國分析。
　沒有生產流程改革，佳能沒有今天。御手洗很清楚，把美式作風原封不動搬到佳能，「那樣在日本是行不通的，」御手洗說，「我自己就是終身雇用制的擁護者。」藉著企業和員工之間的忠誠穩定所形成的穩定力量，御手洗在生產流程上推動大幅且劇烈的改革，才得以獲得支撐。

Canon學第二章：
細胞生產法，十四人的力量
　百分之百自製，和日本品牌廠競相委外背道而馳，佳能獲利何以能夠持續成長？
　「能彈性拆解、多能工組成的機動生產線「細胞生產」（cell production），是佳能最重要的核心競爭力。這套方法，讓它可以維持低成本，」資策會產業情報研究所產業分析師曾維貞分析。
　場景拉到距離東京總部八百公里外的九州大分縣。二月覆蓋白雪的大分，附近有著名溫泉湯布院，更是佳能日本最核心的母廠，周圍有近三成空間保留來培育樹種，種了超過千株櫻花。
　佳能八成的數位單眼相機，包括最新款的EOS600D，到所有相機內的關鍵零組件、技術、人才都出產自這座廠。它戒備森嚴，極少有媒體能登堂入室，更嚴禁拍照。
　廠內沒有對外開的窗戶，用十座廊道相連，防止外部灰塵污染敏感的光學相關零件。廠內沒有印象中長長的流水型生產線，取而代之的，是一組十四人為單元的ㄇ型生產線，零件通過這十四個人出去，就是一台組裝完成的相機。近七千五百坪的廠內沒有一根柱子，管線都埋在地板下，光潔無塵的空間，隨時可以讓拆解的產線、人員、機台移動重組，十分有效率。
　「這就是細胞生產，生產線隨時能調整，接多少單備多少料，能少量多樣、高品質地生產，」在佳能三十年的大分事業所長占部敏弘很自豪，佳能發展出的細胞生產，是最佳人機協調的呈現。
　目前大分廠內有二十五個「細胞」或「單元」，每個單元獨立運作互不影響。二十五個單元一天兩班可以生產兩萬五千台相機，相當於一個單元一天要生產五百台，除以十四個人，等於不到一分鐘就一台。一旁看板上的目標台數與目前完成台數，隨時提醒超前或者落後，分秒必爭。
　當年佳能向豐田學習精實製造（lean production），發展出佳能在數位產品領域的細胞生產，以適應壽命愈來愈短的3C產品。但隨著同業漸漸導入細胞生產，佳能也不斷進化。
　譬如讓機器也融入細胞生產，讓機械手臂組裝相機。「這是一項重要技術，要用機械手組裝相機是很不容易的事。因為產品生命週期短，且相機體積小，零件密度高，機械手臂自動化生產難度相當高，每半年就要調整一次參數，」占部指出。
　此外，由於日幣升值，在日本國內生產條件愈來愈不利，但佳能堅持要自製來做差異化競爭。所以，內田總裁進行了ＩＴ革新，如導入3D繪圖減低開發成本，另外還有整合產品資料管理系統，讓各項產品的零組件採購來源等資訊為全公司所共有共享，統一下單來壓縮採購成本，使產品競爭力提升。
　這些進化，讓細胞生產不僅只是一種生產方式，而是做為生產的心臟來動員整個公司。透過與開發、物流等各部門的合作，降低部門間的隔閡，使業務進展更具效率。
　佳能不斷地改善，留住了「made in Canon」的金字招牌。根據《日經週刊》統計，與金融海嘯前後相比，佳能存貨周轉天數，由金融海嘯前的四十七天縮短至三十九天；關鍵零件可替換鏡頭的開發時間，由十五個月縮短至十個月。也因此，大分廠交貨給日本佳能市場行銷部份的前置時間，從三週縮短為兩週，讓佳能也減少了倉庫的設置。
　根據《日經週刊》報導，未來三年預計可以削減一千億日幣以上的成本。更重要的產品開發到上市時間縮短，更可確保現金流以及獲利時間。
　內田就曾表示，有效節省成本、提高效能，就能維持百分百自製，也能根留日本國內廠生產高附加價值產品、投資開發新產品，「也就不怕再來一次海嘯。」

Canon學第三章：
據點間共創價值
　「事實上，佳能成功的另外一個關鍵，是各生產據點創造的價值，」東海大學教授劉仁傑說。
　堅持不委外代工的佳能數位相機，目前總共有七座百分之百持股的直營工廠，分散在日本大分、台灣潭子、中國珠海、馬來西亞。
　許多跨國企業設海外廠的思考，常是取代母國，單純以降低成本為考量，「但佳能的思考是活用這些外部資源，除了降低成本外，還有價值創造，」劉仁傑說。
　以佳能最早的海外生產據點，今年正好滿四十週年的台中潭子廠為例。在全盛時期的八、九○年代總共有一千九百人，但進入二○○○年後，並沒有因為珠海等大陸據點的出現而萎縮，反而逆勢擴增到兩千四百人。甚至佳能善用台灣模具製造的能力，讓台灣廠成為佳能的模具中心。大分廠單眼、鏡頭也逐漸移轉到台灣廠，珠海廠也開始相機組裝，這也間接刺激日本大分廠向上提升技術層次，讓據點間正向循環。
　如今，台灣製造業也正面臨一波成本高漲的陣痛轉型，Canon學的修練，也許是解方。

Canon小檔案
　總部：東京大田區下丸子
　員工人數：16.9萬
　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御手洗富士夫
　總裁兼首席營運官：內田恆二
　2010年營收：3.7兆日幣（較2009年成長16％）
　2010年淨利：2,466億日幣（較2009年成長87％）
　全球數位相機市佔率：20％，為全球龍頭

另眼看Canon
　台灣最大數位相機水貨商億華數位科技老闆許華國認為，Canon未來的挑戰是對於外觀上的設計。最近像是Panasonic推出Lumix GF1和GF2，這類入門款單眼相機，價格在兩萬台幣左右；由於外觀設計時尚，加上金屬彩色外殼的好質感，開拓了女性單眼市場。老牌像是Canon、Nikon等，因為過去強調專業性，多是黑色硬梆梆的外觀，沒有太大的變化，未來需要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