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企業西遊記 — 中國淘金路

　在中國，向西走，似乎是企業家、政治領導人和專業的外籍兵團正在行進的旅程。
　台灣電子五哥為了爭取訂單，紛紛跟著國際大廠惠普、戴爾的腳步，從沿海拉拔了兩千公里到達重慶、四川成都、河南鄭州，在中西部建立新的生產基地。
　過去台商進入中國的路徑，漸漸轉變了，重慶江北、成都雙流、河南鄭州新鄭、內蒙呼和浩特白塔、新疆烏魯木齊、貴州貴陽等機場，都能遇上台港澳、歐美和中東的商人。
　對台灣而言，向西走的除了製造業大廠老闆，還有許多貿易商和創投業者。
中國大西部 淘金新藍海

　不久前，台灣最大的有機食品通路商里仁公司經理韓敬白，從青海省會西寧再往內陸四百公里，進入海拔三千多米的柴達木盆地，尋找有機枸杞。這幾年，他的台胞證已蓋了二十多個入境章，台灣一年需要有機枸杞三十噸、有機紅棗五十噸，但中國沿海潮溼、病蟲害多，內陸高原成了最重要的生產與供貨來源。
　有時他們得捧著十萬美元的現金，在三千米的高原上和歐洲買家搶奇貨可居的有機枸杞。
　投資者也來到西岸找新的藍海。
　智融集團下的智基創投總經理陳友忠二○○○年後到中國，前五年他主要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四個城市找投資案，但近來沿海過度競爭，三年前開始往中西部，今年九月底更將創投投資者大會辦在重慶。「在這以前沒有人會搭三小時的飛機去內陸看項目，」陳友忠說。
　國家級領導人也走入中國內陸。
　一個多月前，新加坡總理李顯龍進行了他第一次的中國中西部之旅，他走訪了重慶、長沙、武漢；在往赤壁的武廣鐵路上，李顯龍說，中國正積極開發中部與西部城市，儘管大環境未完善，卻可能有更大的獲利空間，「新加坡企業必須準備長期耕耘。」
　企業家與政治領袖在此刻重新把雙腳踩在那個他們在歷史課本上熟讀、如今面貌卻改變的內陸中國。
　他們都從沿海向西走，再次認識中國之旅的意義是為什麼？
中央政府加碼 配角成前鋒

　一九九九年，在江澤民時代，中國就開始西部大開發及中部崛起的戰略，想要均衡已發展傾斜的中國。目前中西部已形成的重點發展區域包括西北的「蘭州／西寧／銀川」、內蒙古的「呼和浩特／包頭／鄂爾多斯」、華西的「成都／重慶」、華中的「長沙／株洲／湘潭」、及西南的「南寧／柳州」。
　國家資本主義的政策強力引導，以大西部十二個省區市為例，每十元的支出，有四元來自中央政府的支付轉移支持。
　雖然中國過去十年投入可觀的經費，但外國企業西進速度始終緩慢。
　根據統計，目前在中國登記的外商公司中，只有六％在大西部有營運，與沿海比較是很小的比例。
　很多台商與外商舉棋不定，究竟這個違背市場邏輯、距離沿海遙遠，轉機待機費時、貪腐問題叢生、環境系統未跟上的內陸，究竟要不要去？
　這觀望卻無法改變中國對中西部玩真的的決心。
　主要有幾個原因：一、貧富持續加大、環境更加脆弱。

　改革開放三十年，但區域發展更加不平衡；六成的貧困人口、三分之二的貧困縣在西部；而八成水土流失面積與新增荒漠都在西部。
二、過度依賴出口帶動經濟成長。

　金融危機後凸顯中國經濟成長動力的單一。太過仰賴外銷，必須以內需平衡外銷力道減弱的趨勢。
三、雙轉移過緩。

　產業轉移加勞動力轉移，已成沿海政府迫切課題，因環保、低碳的生產、農民工人口以及治安等問題全面告急，必須更快產業梯度移轉內陸。
四、領土與戰略安全受威脅。

　中國陸地邊境線的八五％在西部，少數民族七五％分布在西部。○九年新疆暴動與近期南海主權的爭議更讓中國考慮它中長期的國家版圖與安全戰略。未來中國會向兩條路加大投資：歐亞陸橋向西發展，以及貴州、雲南向東南亞鞏固勢力。
　這是為什麼七月份中國大陸領導人在西部大開發新十年的會議，再次強調要實踐平衡發展；而在上個月舉行的第十七大五中全會也明確將中國下個五年的十二五計劃，著力在均富、發展平衡、擴大內需等目標。
　過去十年，中國用財政支持中西部，而且把東部已收回的政策持續用在西部。
　重慶市長黃奇帆接受《天下》專訪時指出，沿海特區三十年來維持一五％的所得稅，現在是二五％的所得稅了。但西部維持一五％，西部開發優惠政策有五十條，全是八○、九○年代的沿海特區的政策，轉移到了西部。
沿海優惠政策 向內陸轉移

　除了財政與稅務支持，這兩年更大力度地把人才投往中西部。
　第四代領導人胡錦濤、溫家寶都有長時間在偏遠省分工作的經歷。從他們開始的領導人，已形成「之」字型的崗位訓練，就是從沿海——內陸——中央部會的歷練。
　去年中共中央印發的《二○一○～二○二○年深化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規劃綱要》更明確指出要幹部向艱苦地區交流。包括中組部已把國家六十名相當副廳級幹部，調往中西部各省的縣市歷練做副市長或副書記。
　汶川大地震後，則更有系統地讓城市與內陸高階對接，同時把中央資源及沿海的政商關係移轉到內陸，促進內陸發展。
　例如中國在六月份才批覆的第三個副省級重慶兩江新區管委會副主任李新明，就是原來商務部辦公室的副主任。
　李新明說，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之前擔任大連市長、遼寧省長、商務部長的關係，的確提升重慶在全國與世界的知名度，「原來很多老朋友來重慶看他，包括他在沿海工作接觸的老朋友，帶入很多資源。」
偏遠內陸 全面向世界開放

　政策、金錢、人才的大量貫注，使得中西部已從配角變前鋒。
　在國家力量壓倒市場的中國，一葉知秋的企業與領袖已開始用不同的眼光閱讀中國地圖。
　這邊是過去的中原、歐亞世界的中心，雖然很長時間被視為偏遠的內陸，如今卻渴望全面的開放。
　廣西省會南寧，是中國通往東協的重要通路，各國紛紛在此建領事館與商務辦事處。柬埔寨在這裡的建築比自己的皇宮還高，越南建築也十分有氣勢，南寧變得火紅。
　也是過去一年，中國內陸的外資銀行紛紛設點，花旗分行開在貴州省貴陽市、恒生銀行開到雲南昆明，「中國銀監會很厲害，你得在西部開一個分行才能配到沿海一個分行，這不是白紙黑字，卻是共識，」一位老銀行家說，這個號稱「綠色通道」的規矩就是要外商把業務做到西部來。
　事實上，亞洲國家與企業早在這裡佈局。如新加坡貿工部下，協助企業解決難題的新加坡企業發展局（International Enterprise Singapore）很早進入沿海，十年前進入成都，五年前又到西安，近來也在重慶設有代表處。今年十一月，將在北京、上海、廣州、成都外，於武漢新增領事館。
圈地熱潮 全面啟動

　但西部競爭門檻較低，滿足不少想在中國二次創業者、企業大腕圈地的野心。
　藍天電腦董事長許崑泰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時間都在考察中國兩百多個地級市，最近更是頻繁地考察中西部市場，今年更是接連在重慶與成都開設了百腦匯3C賣場與群光百貨，十月底開幕的成都群光百貨是更是西南地區最大的百貨公司。
　在這一波的中西部開發，就像是美國建國初期的西部拓荒一樣，從大企業到民眾都瘋狂圈地。
　雖然大陸中央政府三令五申禁止企業與地方政府聯手圈地，但地方政府為了增加稅收，相繼提出極優惠的土地政策，吸引企業進駐。
　很多台商嘗過圈地賺錢的甜頭之後，開始把觸角延伸到中西部圈地。
　舉例來說，某家在西部設廠的電子代工大廠，原本只需要五百畝工業用地，卻圈了一千畝的土地。台商利用集體議價的能力，大肆與地方政府談判購買土地的價格，用極低價格取得土地，然後再轉賣給供應鏈的協力廠。
　往往在圈地轉賣的過程中，這些電子大廠都賺飽了土地增值的錢。
　這家電子代工廠以每畝五萬元人民幣的價格取得一千畝土地，當設廠消息一曝光後，周遭的土地價格飛漲到每畝十萬元以上，兩個月後這家代工大廠，就把一半土地以八萬元轉賣給協力廠，「一買一賣之間就賺了一千五百萬元人民幣，這比開工廠更好賺錢，」一位台商觀察。
　圈地運動也蔓延到農業，鄭州台協副會長連萬生也在黃河畔圈了一萬畝土地，面積相當於三十八座大安森林公園大，他大興土木蓋了一座鄭州最大的生態農場。
　越過黃河河堤，車行在黃河高灘地十多分鐘，才抵達連萬生的富景生態世界，園內種滿玉米、葡萄等農作物，每天都有數百位的鄭州學生來這裡校外教學。雖然這一座農場隨時都可能被黃河所淹沒，但他自信地說，富景生態世界將會成為鄭州新興的旅遊勝地。
內需蓬勃 消費力大成長

　中西部開發給不少投機客創造機會，但也有務本的實業家為了二次創業與看好中西部潛力而來。
　德國戰略諮詢公司羅蘭．貝格（Roland Berger）今年受德國聯邦政府經濟部委託研究，發表《中國西部大開發——外國企業的機會》。
　該報告的主編威爾森（Jennifer Wilson）接受專訪時表示，德國政府不想落人於後，想知道企業在中國西部究竟有什麼樣發展機會。
　目前包括世界銀行的ＩＦＣ都是中國西部的主要投資者，投資基礎建設、化學、金融機構、水力廠等。威爾森強調，「我不會說企業都有必要從東部走向西部，但的確西部主要的吸引力是那崛起的市場。」
　中西部消費者的需求正在浮現。
　四年前，被福特總公司從台灣派至重慶，擔任福特與長安集團合資汽車廠長安福特馬自達總裁，十一月才剛卸任的沈英銓就認為，像他這樣有豐富台灣和美國經驗的人派到起飛的處女地，企業業績成長得很快。他說，「一線城市當然要競爭，是門面、也是服務頂尖消費者，但競爭太厲害了，所有人在那邊殺，像殺戮戰場啊。但現在有一塊處女地，是一定要進來的，跟市場佔有率有關。」
　過去四年，它們每年成長五四％，高於市場平均。但二、三線城市平均成長四到八成，遠高於一線的三成。而中西部最暢銷的是馬自達七到十萬人民幣的中端車。
　「美國是一個市場，但大陸市場很多元，有五、六級市場，需求不同，卻都能支撐很大的市場，這是很重要的現象，」這個汽車行銷老將表示，今年福特在中國的工作是要增加七十家4S經銷商店，絕大多數在二、三線城市甚至地級市。
　百貨業業績更蓬勃。
　位在河南鄭州市中心二七廣場附近的丹尼斯百貨人民店，非假日時候，賣場內總是擠滿購物的人潮，「一件兩千元人民幣的牛仔褲，鄭州人買得不手軟，一上市馬上賣完，」丹尼斯百貨集團總經理蔡英德笑著說，人民店的全國品牌專櫃銷售量都一直是全國前五名。去年丹尼斯人民店創造了十八億元人民幣的業績，今年要挑戰二十億元單店銷售新高。
區域佈局 企業戰略立體化

　當中西部的城市漸漸走向開放的行列，企業的佈局不能只是沿海的平面思考，得立體來看區域佈局。
　像是區域化消費者的面貌差異鮮明，中產與農民的消費習慣也天差地遠。
　○九年初，長安福特的嘉年華汽車，目標客群鎖定是剛進社會的菁英，因為四川人愛吃辣，它們在成都和全國銷售方法不同，使用了「潮人辣車」向年輕人行銷宣傳。沈英銓說，「那兩個星期光訂車就訂很多，後來我更堅信一件事，中國市場的多元化與區域差異，一定要當不同市場經營。」
　中西部就是一個富貴險中求的處女地，「中西部消費者不像北京、上海人這樣追求新潮產品，一但讓他們愛上這個品牌，你就很難去改變他品牌喜好度，」蔡英德強調，在中西部佈局最重要的是，趁早插旗，成為消費者認知的第一品牌。
　一個更大的市場也考驗企業的城市佈局。
　近來阿里巴巴集團主席馬雲準備將國際研發中心放在北京，但卻準備在成都另立一個小總部，為的是搶攻西部市場。
　萬通地產總經理馮侖認為，企業勢必面臨在中國的兩條路線——價值鏈上端是往沿海和北京走，掌握人才與科技優勢；往內陸是成本優勢、貼近市場。不同區域將扮演不同角色。
　「從沙漠中偶有綠洲，到現在一望無垠的草原，」眾達國際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黃日燦為中西部的下個十年下了最好的註腳。
　然而，中西部除了少數大城，多數地方仍然奉行叢林法則，要克服的問題遠比沿海多。這是一個暗潮洶湧的淘金狂潮。機會永遠伴隨著風險。如何在大西部勝出？這將是未來西進的企業家們的共同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