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現場專訪柳井正：計劃未來，是為了活在未來

　問：近二十年來，日本經濟景氣停滯，為什麼Uniqlo還可以持續成長？答：景氣再怎麼不好，誰都要穿衣服。所以這中間的商品，什麼商品會賣？因為Uniqlo品牌、因為Uniqlo商店，還是因為Uniqlo這家公司，導致商品銷售？
在別的地方，某個商品因為流行，所以才賣掉。在我們這裡，也許也是因為我們關心顧客的需求，我們很深入地思考到底Uniqlo有什麼被期待，提出如何賣這個商品的銷售案。
問：你這二十年來，如何掌握顧客的需求？消費者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社長你也常在讀杜拉克的顧客創造的書，究竟顧客創造最重要的是什麼？這很難吧？你想要賣的商品，顧客又不買，怎麼辦呢？如何知道顧客究竟想要什麼？
答：如果你不先賣賣看，你就不知道什麼會賣。說到需求，每個企業被顧客期待的都不同。譬如我們賣刷毛外套、賣喀什米爾，或是現在也賣保暖內衣（Heattech）。這些都不是別的企業被期待的需求。
問：顧客考慮的，大概就是素材、機能、價格、好穿。其他還有什麼東西？
答：有很多面的需求，不是只有一件事。要考慮到全體的平衡。
光是機能好，也不行；素材好，也不行。必須取得平衡。
問：Uniqlo今年營業額目標是一兆，到目前的營業額是八千億日圓，二○二○年，要達到五兆日圓。有這個可能嗎？
答：我認為是有這種可能。因為我們目前只是在日本的生意，之後我們也去台灣、中國，十一月又要去馬來西亞、印尼、越南。不只日本周圍這一帶的國家很有機會，我們也想去美國、歐洲展店。加上這些國家，營業額應該有日本的六倍、七倍吧，如果能到全世界去，六、七倍的成長應該有可能的吧。
問：但是這樣到全世界去，到處都撞衫，不太好吧？
答： 但是，我們有很多基本款的衣服，透過每個人各自的創意，各自做不同的組合，不是很好嗎？
譬如你穿我們的黑外套，裡面搭配橘紅色的內搭衣，而我搭配粉紅色的襯衫，穿灰外套，再加上搭配不同的長褲、不同的項鍊，就可以發揮出每個人自己的個性。
問：現在是你們的第二創業期嗎？仍然要追求快速成長嗎？
答：我想做生意的人全部都如此。台灣人、中國人目標都是要做世界第一吧。日本人要做世界第一的人很少，我們Uniqlo在日本算是很少見的。在世界中的生意人，大概都想要追求成長吧。
問：為什麼那麼有幹勁？
答：不想成長的人，沒有幹勁的人是不行的，是沒有資格做生意的。
問：但是現在大家都想過單純的生活，想要節約、環保，大家都不想要買衣服。
答：我們的衣服不用每年買，我們的衣服很堅固，品質很好，去年買的衣服，今年還是可以穿。
問：你們也已經去了俄國，但是人才足夠嗎？
答：我希望台灣的人才可以幫忙，我們在台灣錄取的社員，將來希望他們可以在全球活躍。真的是這樣子。台灣的人才，會說中國話，也有懂日語的，也可以說英語。很適合全球化。
問：台灣的人才在Uniqlo，有未來嗎？
答：台灣人、日本人，如果不能去全世界，這個人的職業生涯，是沒有未來性的。住在遠比日本狹窄的台灣島上的人，不是都去美國留學，到中國做生意嗎？
問：所以你們這次在台灣採用的人才，是什麼樣的人才？
答：台灣有很多非常優秀的人才，我認為他們很適合從事全球化的工作。像我來自山口縣宇部市、一個只有十七萬人口的鄉村。要在這麼一個十七萬人口的小鎮擴大事業，就必須去這個都市以外的地方。
台灣也是這樣。台灣這個小島，居住了兩千三百萬人，如果想擴充事業，不能只考慮台灣，必須考慮台灣以外的全部市場。
問：做你們這種製造零售業很辛苦吧？　
答：做什麼工作都很辛苦。
問：台灣的人才進入Uniqlo，要有什麼心理準備？
答：如果能夠進入Uniqlo上班的話，必須要好好想想我們所說的企業的未來是什麼。也要好好想想他們將來想要去哪裡？
問：現在經濟不景氣，大家都不太敢做經營計劃，訂下目標，大家不確定計劃是否能夠達到？
答：計劃未來，是為了活在未來。如果不拚命努力，不可能一直維持現狀就能生存，如果不想未來自己要變成什麼樣，沒有這樣的意志，在將來是不可能活存的。
問：為什麼你的人生有這麼重大的變化？你二十幾歲在早稻田大學念書時，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現在卻這麼有成就？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答：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大概做了生意之後，企業就慢慢變大。這大概是命運吧。運氣好。
問：你最喜歡的經營學的書是什麼？
答：杜拉克的書吧。我最喜歡杜拉克的《創新與創業精神》。創業家精神，跟企業家魅力是不一樣的。
問：為什麼？
答：大概是我很想做新的事業，自己又成了企業家，必須要創新不可。這本書對創新與創業精神，著墨很深。這本書尤其對我，很有參考價值。
問：你每天六點準時下班？
答：我大概都是四點到五點之間想要回家。
問：你過去想要在公司推廣不要加班，結果失敗？
答：是，還是有人在加班。但比起以前，加班的狀況有急速減少。
問：為何你認為不要加班比較好？為什麼？
答：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總部由山口遷移到東京之後，同仁在東京通勤的時間要花上一個小時左右。一天工作八個小時，有時候工作九個小時，加上來回通勤時間大概十一個小時，如果再加上加班，回到家，大概就只有睡覺。這樣下去，身體會搞壞，家庭也會失和。
但是不加班也許不可能，因為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做。其實，大部份的人只要白天集中精神工作，家居時間應該也會很充分。
問：到台北展店，有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點？商品種類、展示佈置，有什麼特別之處？
答：台北的人，大概了解日本的所有狀況。也因為對日本的理解力很強，對日本也很親近，所以我們一定會拿Uniqlo最好的商品來台北。
問：最近日幣升值，對你們有何影響？
答：我不太在意這個，但是對日本經濟而言，目前的日幣升值，確實是異常狀態。
問：但你們是由中國進口，日幣升值，應該有好的影響吧？
答：有好的影響。但是，相對而言，由日本出口，就會比較困難。日幣升值，是非常辛苦的狀態。
問：未來，中國的製造工廠勞工薪資成本可能提高。人民幣價格也可能急速上升，罷工問題也會十分嚴重，今後你們公司在中國的代工工廠策略走向如何？會轉移到別的國家嗎？
答：不會，中國應該是最好的區域吧。確實中國沿岸有這個問題，但是內陸還有工廠，再怎麼說，也有十三億人口居住在中國。中國的勞動者品質很高，優勢不是隨便就可以轉移到別的區域去。

最擔心的問題：人才養成
問：你們現在最擔心的事情是什麼？
答：應該是人才的養成吧。特別是經營者的養成是最重要的事。
問：這很容易嗎？
答：因為很難，所以現在我還在思考中。
問：聽你們的超級明星店長說，最近常去總部上課，他們也會去聽你授課？
答：我出席了FR MIC (今年開始柳井正親自與日本一橋大學教授在Uniqlo辦公室內成立迅銷經營創新中心FR MIC—Fast Retailing Management Innovation Center)幾次。大家不出來上課是不行的。我們上什麼課呢？我們上很多課，尤其是有關經營的書，不研讀是不行的。
問：有多少人一起讀書？
答：最少人的時候有十個人，最多的時候有一百個人。大概非得要花三、五年的時間，才能培養出兩百個經營者。
問：到你六十五歲時，可以培養出來嗎？
答：是的。我到六十五歲時，就想把社長工作辭掉了。為了使這件事變成可能，所以我現在非得開始培養經營者不可。
問：你選擇經營者的條件是什麼？將來你想要選來繼承你社長位子的人，又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
答：應該是會選擇能讓公司成長的人，能讓公司賺錢的人，能讓社員、供應商、股東都能獲取利益的人。這樣條件的人有吧？如果把自己當成創業者，就可以做到，不是嗎？
問：現在，為什麼展店以東南亞國家為主？
答：這些國家都是發展中的國家，這些發展中國家，變成成長中心的國家之後，就會變成先進國家。所以到這些會成長的國家，是理所當然的事。
問：你們去這些國家之前，會做許多的調查嗎？
答：不調查。不怎麼做。我們是去做買賣的，只做到了當地之後的調查。譬如說，到了台灣，必須調查出配合台灣的買賣。賣的商品到哪裡都一樣，不會為台灣做特別的商品，也不會為上海做特別的商品，也不會為新加坡做特別的商品。全世界都一樣。

不要勉強自己
問：但是現在日本的年輕人與台灣的年輕人一樣，一直不去公司做正職，一直當個自由打工人。怎麼辦呢？
答：目標是要靠自己來確定，不是別人給你目標。台灣的、日本的年輕人，沒有自己的目標？這樣說實在太奢侈了。到哪裡都有工作可以做。如果你自己想要做什麼事，卻不努力朝那個方向努力，從那個方向來的機會就不會出現。
問：你覺得你人生最快樂的事是什麼？
答：可以一直很健康地活著，不是嗎？能夠快樂地工作，不就是人生一大樂事！
問：你如何讓你自己隨時精力充沛地工作，又常保健康？
答：大概就是不要勉強自己做事，不要勉強，畢竟是人生一大樂事。我一向就不過於勉強自己。
問：你休息時就休息？你也運動嗎？
答：是的。我不怎麼運動，但我打高爾夫球。
問：你是運氣好？還是努力居多？
答：兩方面都有。運氣是給努力鞭策自己的人，運氣只給有預先做準備的人。運氣不會自己跑來，只會單方面地等待、不做任何努力的人，運氣不會眷顧。
問：你每天都過著忙碌的生活。可以告訴我們你的一天是怎麼過的？
答：我早上五點半起床，六點半出門，七點以前就到公司。大概在下午四、五點左右回家。回到家後，就讀讀書、看看電視。然後在家裡再做一點工作。週六、週日就打打高爾夫球。就是這樣的生活啦。

這個世界，一定要自己努力
問：你看什麼電視節目？
答：看電視播放的電影、新聞節目。美國電影等。我常看美國的電影。美國電影想辦法做成讓全世界都可以接受。真的很了不起。
問：你的小孩將來會進到Uniqlo上班嗎？
答：我的小孩，有進入公司。但他們不想成為Uniqlo的經營者。
問：你所創立的新事業─有機農業事業，已經失敗，收了？
答：全部失敗。
問：普通的新事業如何？
答：還在苦戰。很難順利上手。
問：為什麼？沒有能力吧？
答：不是沒有能力。Uniqlo做了這麼多的事。Uniqlo做得很好，但是新事業做得不太行。
問：今後，你們還要發展新事業？
答：與其說是其他新事業，不如說是，我們現在的新事業，是要在全世界展開Uniqlo的銷售店。
問：你們有沒有可能由外面找人來接班？
答：我們不可能由外面找來接班人，我們會從內部的社員來找出社長的後繼者。
問：超級明星店長有可能當接班人嗎？
答：當然。
問：你有幾個小孩？
答：兩個男孩。一個在英國工作，一個在日本。日本的大學畢業之後，在日本；另外一個在美國念大學。
問：你大學時，都在想些什麼？
答：我大學時，沒有在想什麼。跟現今的大學生一樣。我的情況還好，因為家中有在做生意。現在的年輕人，過了三十歲，還在做自由打工者，沒有將來。
自己要往哪裡去？自己想做什麼？人生不過幾十年就結束了，不是嗎？在人生結束時，對自己想做的事還說不清楚，結果在人生結束之前，一輩子就只做一些打工的事情，那人生就沒有什麼意義。
問：你想要什麼樣的人才？
答：因為是服務業，所以需要有服務精神的人。不管是什麼行業來的人，只要有服務精神，其他都可以訓練。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心中是否真的想要變成這樣的人，如果想，你就要朝這個方向，自己努力。
問：為何你的意志力這麼強？
答：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教你。一定要自己努力。不自己努力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