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天黑了 — 復甦趨緩、內需疲弱

場景一：
美國東岸．紐約

　「（他們說）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well,maybe，但好日子來了嗎？絕對沒有。」三十七歲的華裔青年David，在美國前三大電信公司Verizon總部工作剛滿三年，卻在今年初，在號稱景氣復甦的當下，險些和全球一萬多名同事被無預警裁員。
　David雖仍保有工作，卻因「看到同事一個個被叫進會議室，出來就在警衛監視下打包」的震撼，大大改變生活方式。他年收入超過四百萬新台幣，如今三餐在家自行打理，不再像過去一般，週末到百老匯或第五大道購置「行頭」。「現在精品店變成中國、印度和中東觀光客的天下，」David苦笑形容，「紐約客反而不太敢消費，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波危機？」
場景二：
科羅拉多州．丹佛

　一位資深媒體人最近赴美探親，長住美國的家人到醫院檢查身體，回來說，「現在醫院像百貨公司，滿滿都是人，百貨公司反而沒有人。」在美國讀中學的兒子則是天天充滿期待，因為「有機會享受到有史以來最長的寒假，學校經費要縮減了。」
　她前兩天收到兒子開學的資料，校車時間改變，從早上八點提早到六點，為了節省支出，校車路線要整併。
　八月初，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Paul Krugman）在《紐約時報》的專欄上沉重警告：「美國科羅拉多泉市政府，如今為了節省支出，關掉三分之一路燈，其他許多地方準備跟進……在經濟前景未明、基礎建設預算卻過度削減下，美國熄燈，美國人正駛向沒有柏油、沒有路燈的黑暗道路。」
　美國次貸風暴已經過了三年，華爾街引爆的全球金融海嘯，也將屆滿兩年。在政治或經濟上獨強的美國，如今仍籠罩著揮之不去的陰影，甚至再次成為全球市場不穩定因素的主角。
　八月十日，美國聯準會決議繼續維持○．二五％的超低利率，同時一反年中討論救市方案逐步退場的樂觀，再次將規模達一．三兆美元、用來收購房貸債券的資金，投入國債市場，用以降低美國借貸成本，維持量化寬鬆政策。
　市場解讀，這是美國政府憂心經濟復甦減緩的信號，加上最新公布的失業率、進出口逆差等多項經濟指標不如預期，隔天道瓊工業指數立刻大跌二六五點，創下年初以來次高紀錄。截至八月十九日為止，美國股市自五月份高點，至今已經下跌近一○％。美國經濟隱憂更擴散到全球主要股市，同期間，MSCI全球指數共下跌超過四．五％。
美國熄燈，全球將陷黑暗

　「美國現在正面臨經濟成長趨緩，通貨緊縮等嚴峻挑戰，（政府）不有效應對，有可能重演日本『失落的十年』，」聯準會官員、美國聖路易聯邦準備銀行總裁柏拉德（James Bullard）最近發表的報告，一語道出美國人和全球投資者的憂慮。
　美國經濟天黑了，全球引頸期盼另一個太陽升起。今年上半年，中國GDP總量正式超越日本。然而，對中國經濟最樂觀的經濟學者，也不得不承認，美國遲緩復甦，對全球經濟，包括中國和亞洲在內，仍將造成毀滅性的衝擊。
　「美國仍是全世界最大的內需市場，中、印內需增速再快，短期內也無法取代，」渣打銀行首席經濟學家符銘財分析，美國近幾年內需市場規模都超過十兆美元，更是全球二四％商品的最終消費國。這個數字，是中國的十倍以上。
　世界銀行估計，除非中國的內需消費佔比從目前的三○％，大舉提升到七成，要取代美國成為「世界市場」，仍然遙遙無期。
　台灣對美國貿易依存度表面數字只有一○％，不過，如果計算台商訂單需求的「最終市場」，美國還是舉足輕重。以科技業為例，美國佔台灣出口商品的三○％，仍是台灣最重要的單一市場。
　「美國已too big to fall（大到不能倒），」一位外資圈資深分析師說，「美國人消費，債給全球分，如果它真的倒了，全球都遭殃，說直接點，那會是文明倒退的浩劫。」
三大失衡，衰退最大隱憂

　主計處上星期公布，台灣今年前兩季經濟成長率都超過一二％，美國經濟低迷，將影響未來幾季台灣的經濟發展。到底，美國經濟問題出在哪裡？
　綜合國內外專家分析，至少有三種失衡，阻擋美國經濟復甦之路：
失衡一：
內需落後經濟成長率

　去年第四季以來，美國經濟成長率由負轉正，截至今年第二季為止，始終維持正成長。然而，佔ＧＤＰ比重七成以上的內需消費市場，卻在今年開始，再度落後經濟成長率。（見表一）
　美國今年以來的成長，其實來自去年大幅衰退。聯準會統計，美國民間投資去年衰退超過二二％，今年上半年，則反彈了一七．三％。
　「美國企業從過度悲觀轉趨正常，才是如今經濟數據成長的主因，然而這樣的成長最終一定會遇到限制：如果消費還是沒顯著起色，企業不可能再增加投資，」瑞士銀行投資研究部董事總經理安德森（Jonathan Anderson）觀察，美國企業去年底以來回補庫存，重啟投資，自今年第二季以來，由於庫存去化不盡理想，已經顯著放緩。
　「經濟成長最終必須回到需求面，」符銘財也分析，美國家庭和個人資產負債表，仍未恢復應有的水平。因此儘管內需消費逐漸回溫，但程度始終有限。
　據統計，○七年美國家庭平均可支配資產是年收入的六．二倍，金融海嘯後快速縮水至四．五倍，到了今年第一季，也只緩慢恢復到四．八倍左右（見表二）。換言之，美國消費者普遍「變窮了」，自然不可能增加消費。
失衡二：
印鈔未救市　衝擊中小企業

　金融海嘯重創美國金融業，使得美國大印鈔票救市，總額高達數兆美元的資金，並未透過放款，流入實體經濟，更是限制美國經濟成長和就業機會的根本原因。
　自去年以來，美國銀行業緊縮銀根度日，各項放款仍不斷衰退，其中尤以企業融資下滑幅度最為明顯。（見表三）
　「美國銀行業如今的放款，對中小企業幾乎沒有實際幫助，」二○○三年赴美國矽谷創業，經營行動通訊裝置設計與生產的ＩＴＭＶ執行長高宇彬觀察，美國銀行、摩根大通等大型金融機構，因為財務黑洞和人力裁減，明顯集中資源留住大客戶，無力顧及對中小型企業的融資。
　他指出，目前美國主要銀行，三百萬美元以下的企業貸款案，「幾乎談都不用談」。這樣的情況持續超過兩年，不只危及中小企業生存空間，更直接衝擊就業市場。
　「在矽谷請一個專業工程師發展新產品，薪水、相關系統、業務支出加一加，每個月要多出五萬美元左右，在不確定接下來的擴張能不能順利籌資下，怎麼可能去雇用人？」高宇彬說。
　符銘財進一步指出，這也是在各項調查中，大型企業比較樂觀，中小型企業信心一直沒有回復的原因。而美國中小企業雇用的員工，佔總就業人口的七成以上。只要中小企業沒有恢復活力，美國經濟就不可能好轉。
失衡三：
政府支出進退失據

　美國經濟復甦的難題，更在已經累計承諾超過十兆美元振興方案的美國政府，如今面臨「該收或該放」的尷尬兩難，正反兩派學者爭得面紅耳赤，連政府內部，都出現意見分歧，莫衷一是。
　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統計，去年聯邦政府的預算赤字高達一．四一兆美元，預計今年也有一．三四兆，雙雙創下近二十年來的最高和次高紀錄。美國的國債更嚇人，繼去年國債佔ＧＤＰ比例飆破八○％的國際公認警戒線後，國際信評公司穆迪最新預測，美國國債今年將達ＧＤＰ的九三％，並於二○一三年正式破百。
　「美國財政已經破產！」波士頓大學經濟學教授科特利克夫（Laurence Kotlikoff）形容，目前的美國，就像欠了高額卡債的消費者，一天不還錢，利息只會不斷增加，最終當各國對美國債信失去信心，美國將面臨經濟的「大毀滅」。前ＩＭＦ首席經濟學家羅格夫（Kenneth Rogoff）和前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近來也不約而同提出，美國政府不能坐視財政持續惡化，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但是，不花錢也有後遺症，美國地方政府連續九個月縮減開支，減少交通建設、教育資源等支出，便引起克魯曼等經濟學家撻伐，如果聯邦政府不支持地方日益惡化的財政，只是坐視地方政府削減開支，教育和基礎建設等美國長期競爭力的來源將受到傷害，甚至將使美國走向黑暗。
　「這是一個矛盾也兩難的問題，」長期觀察歐美經濟的寶華綜合經濟研究院院長梁國源分析，美國政府目前的救市措施，目的其實很單純，就是穩定潰散邊緣的市場信心，靜待經濟隨時間自然復原。
　在等待過程中，美國債務卻不斷創下新高，瀕臨警戒線，加上美國政府不斷傳達經濟正在復甦，但寬鬆貨幣政策卻遲不退場，說和做之間自相矛盾，更讓市場信心動搖。
　重重關卡阻擋在前，美國經濟的復甦之路遠比想像中艱辛。這個龐大且複雜的經濟體，能否繼續緩慢復甦，或者真如憂心者所料，將面臨失落的十年？目前仍難有定論。但可以肯定的是，美國幾十年來全球「獨強」的地位，已然鬆動。
台灣應當亞洲價格制定者

　「未來十年，全球經濟和消費市場，會從單極時代轉為多極，」梁國源預測，未來的全球市場，將會是歐、美、亞洲、甚至其他市場同等重要的多極體型態，不再唯美國馬首是瞻，而台灣最大的機會，正在中國為首的亞洲市場。
　他認為，過去二、三十年間，台灣切入以歐美市場為主的電子消費品供應鏈中，帶動出口和經濟成長的模式，如今應從根本調整。不單是各科技業者目前已在進行的市場轉移，更應趁中國和東協等市場，尚未發展出太多具規模的品牌之前，大膽出擊，創造台灣自己的品牌，「自己當亞洲市場的價格制定者」。
　就算美國真的天黑了，我們還可以自己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