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提到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東亞所所長葉文心,從不會忘記述說她的家世:一代報人葉明勳與名作家華嚴的長女,外祖父是嚴復,外祖母來自板橋林家,姨媽是辜嚴倬雲,姨父是穿梭兩岸、台灣第一家族出身的辜振甫。
小小的家族史就是一部中國近代史,學歷史的葉文心挑了上海為主題,探索一九三○年代資本主義如何擺脫無商不奸的千年刻板印象,在上海站穩腳步,又如何在三○年代後期走向衰敗。
「對研究上海學的人而言,現在上海正在上演的事,都是Deja vu(似曾相識),」她說。
二十世紀,上海繁華依傍著腐爛的氣味,國民黨在上海失了民心,結果丟了中國。她在二十一世紀的上海,又嗅到什麼樣的危機?以下為專訪紀要:
問:《上海繁華》是你最普羅的一本書,二十一世紀的讀者為什麼要看上個世紀初的上海故事?
答:這本書想講的是,資本主義進入中國,上海曾經建構過什麼樣的社會、倫理環境,讓工商企業在中國的領土上,在第一大都會上生根,又如何由盛轉衰。
問:結束上海繁華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答:上海轉衰的原因,就是之前支持上海繁華的兩大倫理基礎一下子都消失了。上海繁華,是工商業在中國取得合法性的一種象徵。這個合法性,第一靠的是愛國論述,實業可以報國。當時,商人對於財富的追求,往往跟民族主義扣在一起,扛著讓國家富起來的大旗。另方面,在國際上進行商戰,中國實業家不只是為個人追求財富,也是為國家在追求財富,所以有愛用國貨運動。
第二個論述是倫理性的,中國傳統說無商不奸,但三○年代,決定社會階層關係、財富的取得,是建立在知識與品德上。上層者之所以在上面,是因為不斷的努力,充實知識與品德。企業內的上與下,不只是部屬與老闆的關係,也是師生之間的關係。上司不僅幫他賺錢,他也給你一個榜樣,專業上學習更多知識與更多品德。這兩個論述,即使對從傳統教育出發的知識份子,也有很大的說服力。
譬如中國銀行,它對外都是從關切經濟與金融對國家的立場發言,而不是想著銀行能賺多少錢,讓股東發財。這樣的論述,透過大眾傳播,對小市民也發生了影響。大家會幻想,如果在中國銀行工作,會有什麼樣的要求,可以有什麼樣的家,娶什麼樣的妻子,可以與同事、同學有什麼樣的關係。等於打造了一套新經濟的倫理基礎。上海衰敗,就是這兩個基礎慢慢消失不見了。
繁華上海 百年輪迴?
問:你覺得歷史對現在的上海有什麼參照性?現在的上海,是否在複製由盛而衰的歷史?
答:有兩點值得提出來,一九九二年鄧小平南巡之後,上海就開始與三○年代有非常密切的對話。譬如,四九年後曾經被當成壞人,不值得被書寫的中國銀行高官,九○年代之後,故事又被重新出版。這表示當代上海對於它的歷史記憶,又做了重新建構。
今天上海面對的問題,想要解決的方法,很多都與一九三○年代似曾相識,也就是Deja Vu。
例如,中國知識界提出兩個問題:改革開放三十年後中國經濟有了極高的成長,卻出現了很大的分配問題。一方面是區域間,一方面是社會重新階層化的問題。
另一個問題是在思想混亂,缺乏中心思想。這對我們研究上海史的人,都是似曾相識。
三○年代的中國政府,並非沒有有識之士了解到這個問題。只是三○年代國家機器力量和財政都很薄弱,這些問題永遠沒辦法成為優先議題。
當然改革開放後的國際環境,與二十世紀上半完全不同,在民族國家議題上,中國內部統一了,主權完整行使,實力高了許多。只是任何政策即使有最大的善意,能不能得到最大的結果,常常不見得是政策發想者可以預期到的,得等制度上路了才知道。
現代上海 展示文明
問:從前上海是租界,有特殊性。現在中國改革開放是全國性的,現代上海還有特殊性嗎?
答:依舊是有的,世界博覽會就是最好的例子。去參觀世博將近七千萬人,多數是從中國內地來的中國人,到上海依然是大開眼界的經驗。不僅看世博,也看上海,有形的建設要能運作下去,必須靠軟體可以支撐。這個軟體是人與人之間的社會空間交往,是無形的禮貌與文理。上海世博最大的展示意義,是文明的櫥窗,文明不僅是西式的現代化,更是人與人間互動的一種禮貌,對中國內陸省份輻射一種文明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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