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世界到東方華麗冒險

「大殿寬廣，足容六千人聚會有餘，房屋之多，可謂奇觀……，頂上之瓦，皆紅黃綠藍及其他諸色。上塗以釉，光輝燦爛，猶如水晶，致使遠處亦見此宮光輝，」一二七五年，馬可波羅抵達元大都，在《馬可波羅遊記》中，描寫令人目眩神馳的宮殿。

　元朝，中國第一個定都北京的朝代。
　馬可波羅時代，中國，世界的中心。根據著名英國歷史統計學者麥迪森（Angus Maddison）以一九九○年美元價值，經過購買力平價，中國經濟佔全球三一．六％；西歐僅僅一八％。（見下頁表一）
　西元一五○○年，鄭和下西洋後的明朝，中國經濟佔全球二五％，與印度並列全球前兩大經濟體，直到清朝中葉。
　歷史，又轉回兩百年前的亞洲盛世。
　受全球關注的中國經濟目標，外界由去年關注能否保八，到今年可否降溫，經濟成長率可不可以不要超過一○％。對比於歐美今年才要歡慶，成長率由負轉正。一消一長間，盛衰顯見。
　世界銀行副主席威勒（Graeme Wheeler）上個月在倫敦預測，未來二十年，七大工業國佔全球經濟比例將由現行六成，再降低到只剩四○％。絕對數字來看，全球經濟規模前三大，依序為：中國、美國與印度。「西方國家從十七世紀以來在世界舞台上獨領風騷，可能只是人類歷史樂章中的一段變調，而非主旋律，」台大政治系教授朱雲漢在《亞半球大國崛起》的序言中甚至說。
　二○一○，亞洲重返世界中心。在又平、又熱、又擠的地球，新世界、新產業、新價值正在形成。
　全球勢力也必須尋找全新的平衡點：首先，以中國大陸為首的新興市場，與以美國為首的已開發國家間，需要新的平衡。第二，後哥本哈根時代的綠色產業，與工業革命時代，燒煤燃油為主的黑色產業間的磨合平衡。第三，以西方價值妥協東方現實，尋找多元平衡。
中國崛起　帶動新平衡

　中國崛起帶動的亞洲復興，不同於之前的日本、亞洲四小龍甚至五小虎，從規模到爆發力，既深且廣，勢必改寫全球版圖。
　政大國關中心研究員甘逸驊認為，中國的崛起與八○年代的「日本第一」不同。因為中國市場夠大，與外銷出口導向的其餘亞洲國家，互補性夠強，它的崛起既深也廣，涵蓋整個亞洲都能夠受惠。
　「之前亞洲從日本到四小龍，依序崛起的雁型理論；到中國崛起，變成一個內陸的雁型，」旅居新加坡十年的大陸學者，新加坡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說，「中國人夠多，經濟體夠大，這就是事實，不論你喜不喜歡。」
　過去亞洲的雁型，先讓日本二億人口富起來，之後是四小龍的一．二億人口，但中國自己就有十三億人，由沿海往內陸，就是內部雁形。
廣西南友公路上的外交

　除了規模，中國帶動亞洲崛起的力量，更來自於靈活的外交手法。
　東協加一就是創新。東協原先是冷戰時期，美國為防堵共產黨所組成的平台，諷刺的是，在冷戰後，卻是中國共產黨讓它重現光榮。二○○七年，東協慶祝成立四十週年，中國高規格派出總理溫家寶出席慶賀，時任美國總統小布希、國務卿萊斯都缺席。新加坡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馬凱碩認為，相較於歐盟對待北非或土耳其鄰國的態度，中國為了大國崛起的長期目標，短期外交更具彈性。
　中國對待鄰國的彈性，可以廣西南友高速公路銜接越南國道一號的邊界交易看出。
　《天下》記者在兩國海關觀察，二十分鐘內，就有中國南下的一、二十輛卡車呼嘯而過，車上滿載小家電。越南這一端，帶著斗笠的越南婦女，善用中越一人五千到八千人民幣的邊境貿易免稅優惠，化整為零，推著一箱箱製作味精的材料木薯片過境，交由中國壯族青年，以規避已經降低許多的關稅。在友誼關，這種遊走法律邊緣的交易是被默許的，理由不言而喻。
　中國的彈性外交，開啟了亞洲權力七巧版的重新組合。日本與韓國爭相與東協簽署自由貿易區協定。今年一月一日，總計有五個與東協有關的自由貿易區生效。（見四十四頁表二）
　為了重拾霸權地位，美國總統歐巴馬與國務卿希拉蕊．柯林頓訪亞洲行程，不約而同宣示，美國重回亞洲。
G2vs.四強並進

　去年，日本民主黨拿下政權，首相鳩山立刻接納幕僚寺島實郎的建議，提出東亞共榮圈的概念，強調除了美日關係，日本需要另一個輪子，就是要與亞洲發生關係。（見五十六頁）
　二○一○年，將是美國外交上的關鍵年。
　在亞洲，美國將與日本新執政黨民主黨，重新檢討美日安保條約。新加坡資政李光耀在年度訪美行程中呼籲，美國應該留在亞洲。
　「美國最終一定會留在日本，」甘逸驊指出，一旦美日安保條約破局，美軍在太平洋的防線將退到菲律賓，這是軍事上嚴重的倒退。
　儘管中國愈來愈強，但幾乎是一致的共識，短期內，亞洲不會是單一強權。
　甘逸驊認為，只要還有領土爭議，中國就不可能是單一強權。目前中國與日本在東海議題上有爭議；中印邊界問題，去年也協商未果；甚至中國與東協，在南海議題上也是爭論不休。
　除了多強權同步發展的複雜性，亞洲政經平台上，還有許多不確定因素。鄭永年觀察，儘管近期東協成為亞洲重要政經平台，但東協人口最多的印尼，卻直接單獨與其他國家進行雙邊貿易談判，削弱東協的代表性。
　另外，鳩山提出中日韓間的自由貿易區協定，比起東協，這三國在全球的地位更高。儘管中日韓間歷史問題難解，但若一旦解決，亞洲的政經平台勢必北移。
亞洲盛世　下個歐盟？

　儘管如此，亞洲盛世仍將主導下個十年的世界經濟。目前與東協簽署自由貿易區協定的中、日、韓、印度、澳洲和紐西蘭六國，總計經濟實力佔全世界的三成，人口三十二億四千萬，佔地球一半人口。東協加六將是全球最大的單一市場。
　一旦走上單一市場，亞洲學習歐盟，區內貿易將取代區外貿易，成為亞洲經濟成長的主軸。
　○九年十二月進出口統計，台灣出口大陸與香港的金額比去年同月增加九一％，遠高於歐美。
　根據野村證券的整理，二○○八年，新加坡五八．三％出口，目的地是大陸；日本四七．九％次之，韓國則以四一．一％，第三。
　而台灣，根據財政部的統計，○八年出口大陸與香港佔總體三八．九％，去年比例則攀高到四一％。這顯示，亞洲對中國大陸貿易依存度升高，並不輸於台灣。
　根據歐盟的經驗，隨著經濟愈來愈整合，區內貿易的比重將愈來愈高。以德國為例，德國出口到歐盟的金額佔總金額七成。
　在超過十年的戒急用忍政策後，中華經濟研究院董事長朱敬一認為，ECFA元年的意義，在於台灣必須在全新的經貿關係中，思考未來的產業政策與佈局。
　除了經濟力的平衡，經貿關係也將牽動，全球價值體系的新融合。剛剛落幕的哥本哈根會議，就是例子之一。
　儘管環保團體並不滿意，但在哥本哈根會議之前，中國承諾，以能源效率做指標來進行減碳，希望兼顧環保與經濟成長。像哥本哈根一樣，一個減碳，各自表述，很可能是未來全球議題的常態。
「務實」的新平衡

　馬凱碩在《亞半球大國崛起》中，歸納未來全球領袖的必要條件。除了西方文明堅持的民主、法治與社會正義，面對全球經貿環境的新均衡，面對代表八八％人口的開發中國家，全球文明的價值體系必須加上伙伴關係與務實精神。
　所謂務實精神，就是認清「西方並未代表普世價值」，世界上還有其他成功的文明。
　在新平衡的時代，全球危機的來源，也將來自價值系統的衝突。中國與美國，現存強權與崛起強權間，是否依舊能保持現狀，彼此依賴，理性克制，誰也沒有把握。
　研究軍事的甘逸驊觀察，去年中國國慶的閱兵，可以看成軍方在中共內部地位的提升。過去中國以發展經濟優先，但在民族自信心提升後，會不會把資源放更多在武器裝備的發明與改良上？是維持世界新平衡的關鍵之一。
　金融風暴後，中美兩國經濟的結構性調整，也是兩大強權內政上的大挑戰。
　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林毅夫直指，中國必須開放更多目前由利益集團、或國有企業壟斷的暴利行業，以減少資源扭曲。
　美國的改革，也要打破既有利益集團，重建金融法規，規範民主與共和兩大黨的政治獻金金主——金融業。
　中國應更開放，美國應加強規範，G2兩強由光譜的兩端往中間走，也都在尋找新平衡。
　過去三百年，人類歷史進程的「現代化」，等同於「西化」。但從二○一○亞洲盛世的世局看來，現代化將等於西方化「或」東方化。端看你由哪裡出發，要往哪裡尋找新的平衡。（張翔一協助採訪）
表一　歷史巨輪再轉，亞洲重返盛世
購買力平價GDP佔全球比重(％)
西元1年

　●西漢平帝26.1
　●彌生時代1.2
　●貴霜帝國32.9
　●羅馬帝國10.8
　●美洲原住民
西元1000年

　●北宋真宗22.7
　●一條天皇（平安時代）3.1
　●伽色尼王國28.9
　●英格蘭王國、法國卡佩王朝8.7
　●美洲原住民
西元1300年

　●元成宗31.6
　●後伏見天皇（鐮倉幕府）2.6
　●德里蘇丹國23.2
　●英格蘭王國、法國卡佩王朝18.2
　●美洲原住民0.4
西元1500年

　●明孝宗24.9
　●後柏原天皇（戰國時代）3.1
　●德里蘇丹國24.4
　●英格蘭王國、法國卡佩王朝17.8
　●歐洲人建立殖民地0.3
西元1820年

　●清仁宗32.9
　●仁孝天皇（江戶幕府）3
　●英國東印度公司殖民16
　●聯合王國、法國波旁王朝23.1
　●美利堅合眾國1.8
西元1913年

　●中華民國8.8
　●大正天皇2.6
　●英國東印度公司殖民7.5
　●聯合王國、法國第三共和33
　●美利堅合眾國18.9
西元1950年

　●中華人民共和國4.5
　●昭和天皇3
　●印度共和國4.2
　●聯合王國、法國第四共和26.2
　●美利堅合眾國27.3
西元1973年

　●中華人民共和國4.6
　●昭和天皇7.8
　●印度共和國3.1
　●歐洲共同體（西歐）25.6
　●美利堅合眾國22.1
西元2003年

　●中華人民共和國14
　●明仁天皇6.7
　●印度共和國5.6
　●歐洲聯盟（西歐）19.5
　●美利堅合眾國20.9
西元2030年

　●中華人民共和國22.9
　●日本新天皇3.5
　●印度共和國9.7
　●歐洲聯盟（西歐）13.3
　●美利堅合眾國17.7
　註：這五區約佔全球經濟體七成上下﹔西歐部份僅列出英法為代表；1500年前的印度也僅列出代表國家﹔2030年為預測值。
　資料來源：Angus Maddison,”Asia in the World Economy 1500-2030 AD”,2006.
表二　更自由的亞洲，整合地球一半的市場

　除了以下這些協定外，東協還和日本、澳洲和紐西蘭簽了自由貿易協定，這16個國家GDP佔全世界的三成，人口32.4億，佔地球一半人口。
　一月一日起生效的亞洲自由貿易協定包括：
　1.印度與東協：一月一日起，印度與東協免除電視機、塑膠產品及90％的商品貿易關稅，雙邊分階段於2016年完成整個自由貿易進程。
　2.印度與南韓：一月一日起，雙方在八年內逐漸消除或降低70～80％產品貿易關稅。
　3.東協與南韓：一月一日起，雙方取消約80％的商品貿易關稅。
　4.中國與東協：一月一日起，中國與東協六國90％的商品免關稅，2014年之前，擴及中國與越緬寮柬貿易。
　5.東協內部：六國間一月一日起全部的商品貿易零關稅，四國2015年加入，完成東協成一自由貿易集團的進程。（賀桂芬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