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慈悲　超越苦難 — 跨宗教的智慧

　八十七歲的天主教樞機主教單國璽遇上七十五歲的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會是怎樣的火花？
　這兩人的一生都充滿荊棘；達賴年少流亡印度、在印度北方的德蘭沙拉遙望家鄉；單國璽經歷過戰爭頻仍與物資匱乏時代，甚至在三年前被告知罹患肺腺癌第四期。
　兩人在九月二日的跨宗教對談「天法自然──人與大自然的對話」裡，他們用一輩子的修行，告訴在場一千四百多位聽眾，如何笑看逆境，以慈悲超越苦難。
　這場由《天下雜誌》發行人兼總編集長殷允芃主持與提問，兩位宗教領袖對談的智慧話語，希望能給曾經歷苦難與不確定的人們，一些安慰與超越的智慧。以下為對談摘要：
殷允芃（以下簡稱殷）：天主教和佛教有哪些根本差異與共同點？

　達賴喇嘛（以下簡稱達）：人類幾千年的發展已創造許多宗教傳統，如果將其歸類，可以將世界宗教分為兩類：一是，是否有造物主與造物神，像一神論的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古印度的宗教與佛教就不太在乎世界是否由單一的神創造，這是我認為世界宗教主要的差別。
　世界上的幾個大宗教在哲學理念上是有所不同的，但它們哲學的目標卻很相似，就在尋求能促進人類的慈悲、關注與愛，把人性良善（human goodness）那一面呈現出來；雖然宗教有不同的主張，但都在提倡普同的人性價值。
　也許有人問，那麼為什麼要有不同的宗教呢？主要是人類歷史長久的發展、文化與經驗的差別造成的。我一直主張，如果你是傳統基督教國家，不一定要改變信仰，因為在這個地區有這個主流宗教，一定有它的理由。
宗教彼此尊重，推動和平

　而宗教間相互的尊重是重要的。
　有些基督徒朋友形容我的行為像個好的基督徒，我說你的行為這麼慈悲，你也像個佛教徒，雖然我們有不同的哲學或不同的教理，但在善心上是一樣的。
　然而也有人提出各宗教裡存在派系的衝突，以佛教系統裡不同的宗派為例，各自有不同的解釋，有時甚至嚴重到彼此衝突，但這些教義都是佛陀一個人教的，難道是佛陀要把信徒學生搞糊塗嗎？
　不是的，佛陀是因跟隨的信徒學生有著不同的根氣，所以用不同方法教導；佛教宗派雖不同，卻都承認佛陀是共同的老師而相互合作。
　單國璽樞機主教（以下簡稱單）：世界宗教可以分兩大派，有相信宇宙間有造物主的，如猶太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相信宇宙間有個超越的神，萬物由神創造，是整個人類宇宙的掌握者，也是我們最後的歸宿，一神教是個直線的，有源始有終結的信仰。
　而另一系統的宗教信仰，邏輯是個圓圈，所以不太多想開始或過程與最後，是圓的邏輯，像輪迴或法輪常轉，這是兩個宗教系統最大的差別。
　最近半個世紀，從梵蒂岡第二屆大會後，特別強調宗教交談（interreligious dialogue），原因是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的痛苦，人因著仇恨與暴力，讓很多人受了很多的苦。所以宗教家說，如果我們不能在一起合作與交談，如何引導世俗的世界坐下來交談與和平相處呢？
　因為宗教是從內心發出來的，是良心的問題，所以我們要尊重每個人自由的選擇，所以彼此尊重、彼此了解，而不是要歸化對方；像現在我們兩個彼此交談，我不是把達賴喇嘛變成天主教徒，他也不是把我變成佛教徒。雖然我們信仰不同教規不同，但我們很多相同可以合作的地方，像救災、世界的和平與正義，很多很多我們可以一起合作，宗教交談就是彼此尊重。
　宗教交談不是要把對方說服，改變宗教，也不是來辯論誰的宗教信仰比較純正或高尚。
殷：可能由於過去歷史的錯誤與災難，造成很多人的生離死別、悲慟，人們如何超越往前走？

「愛」能減輕痛苦

　單：不單是在天災地禍時，平時我們最親近的人有時會得病去世，生老病死是自然的常態；我們需要慢慢了解，人是非常渺小的，我們在世上不是永遠的存在，所以我們要讓人們了解還有個來世的生命，相信靈魂，從這裡切入，減輕哀傷與病苦。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台中演講，有一位聽眾說，你們遇到親人去世都不會有哀傷。我回答說，我不是木頭人，我有七情六慾，這是上天給我們的，如同水如同火，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火能煮食也能釀火，修行就是幫我們控制七情六慾，讓情緒上軌道。
　以我為例，當我離家三十三年後回到家，物換星移，父母都不在了，感覺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即使在老家也感到孤獨，我跪在父母的墳前痛哭流淚；我的哭泣是人之常情，不是怨天尤人，這是對父母的親情。我們不可能消滅七情六慾，但上天給了我們理智與自由意志，我們可以控制它，如同水火一樣，好好利用與控制它，才是真正的修行。
　最好控制的方法就是讓我們有愛。愛的力量可以控制一切，把災害與死亡變成力量，絕症變成活力。我在三年前得了肺腺癌，沒有特效藥治療，每天吃標靶藥物治療。發現時已到了第四期，醫生依他們的經驗告知，最多只能再活半年，但我用我信仰的力量，接受它、不排斥它。
　既然不能擺脫，就把它當成這是上天給我的恩典；我稱我的肺腺癌是我的小天使，是人生旅程的小伴侶，我對它說，「小伙伴，我給你一個使命，你要隨時提醒我，我八十七歲了，人生的終點快到了，分秒必爭，要把我生命的光和熱發揮出來，溫暖社會照亮黑暗，對社會有一點點用處。」我也常跟天主祈禱說，請讓我這個老廢物能好好廢物利用，假如我能對社會對公眾有一小點助益，在所不辭。這就是有愛在背後支持。
　有愛就沒有辛勞，即使有辛勞，也是甜美的。
　達：單主教所說的就是宗教力量顯現的徵兆。這在每個宗教都是一樣的，只要你用心認真的修行，都可以領受神蹟。我聆聽你的故事，我可以稱你為佛教所說的修行者，真是太棒了，太棒了。
　了解單主教的修行，我對他產生真心的尊重，這也是宗教間真誠的互動，這能把愛發展得更大，更真心欣賞對方。
殷：為什麼我們都知道慈悲與慈愛這麼重要，但很多時刻都做不到？

品格教育需要提升

　達：是因為大家心裡想的都只是賺錢、賺錢而己，我們不夠認真修行與實踐。現代的教育多只著重在物質的發展，對於內心品性的修養，並無給予相同的重視。
　從歷史發展來看，歐洲一千多年前，有了現代教育的濫殤，當時道德倫理的教育由教會負責，學校著重世俗層面技術的發展；到了現代社會後，教會的影響力下降，因此我們應該在現代教育體系裡，把善心、愛心、品格的教育加到裡頭，這在現代體系是很缺乏的。
　像現在地球有六十億人口了，這些人之中大部份是沒有信仰的人，所以我們必須另外找尋其他的方法促進我們的道德教育、提升善心；現在歐洲美國都在討論，什麼是最好的方式，來提升品格教育。
　一個人生下來是要靠母親的奶水來照顧，母親對小孩子的愛不是宗教信仰而來，而是生物上的血肉相連而來，這可以說明在宗教信仰外，若要建立道德倫理的方法，就是要激發與生俱來的慈悲與慈愛心。
　如果內心不真正尊重人性的價值，我們是不可能實踐道德與倫理的教育；如果我們不能提升倫理，就無法解決世界人類這麼多的衝突。
　單：世界過度注意發展，把國家分類成發展的國家、未發展的國家，以發展多少來評價國家；但我們注意的是物質與科技發展，對於倫理道德精神價值都不談。
　實際上，人類的發展應該是整體的，人不光是個科學人、物質人，還要有精神的、倫理道德的、宗教信仰的需要，各方面都要齊頭並進才是個健全的社會。如果只注意科技、經濟的發展，就是畸型的社會。
殷：台灣本來是個充滿愛心的福地，有很多志工，光是八八水災台灣社會就捐了一百二十億台幣，但整個社會，卻又充滿猜忌。我們如何超越負面的或不信任，走出負的循環？

　單：上星期六我去台中跟中學生做演講，我勸他們，每星期少吃幾個麥當勞，把零用錢捐出來救濟難民，假使能付出一點關懷給別人，會感覺到你做了好事，心裡會平安。有個國二的女學生追著我說，這是我兩個月的零用錢，給了我五千塊錢帶給災民。我們可以看到人人都有愛心與慈悲心。這是台灣的希望與將來。
超越生物本能　發揮慈悲心

　達：從生物的潛能來看，我們會對於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表示關愛，我們也會對於遭受到不幸的人表示關愛；甚至我們會在動物圈看到，一群動物裡有一隻動物受傷時，其它動物也會去舔牠的傷口。
　人類是社會的動物，自然而然會感同身受，體會別人的處境，這是我們能生出慈悲心的理由；但我們的慈悲心要超越生物的聯結關係，必須要提升到更高的目標與普同的態度。
　要達到更高層次的慈悲心，必須經由很多的訓練，才能自然而然在他人受苦時，產生更高的慈悲心，這一部份是需要我們透過思考的、邏輯的、證明的推理，才能把超越動物關懷的更高目標，與人性價值的修行，建立起來。
　如果從表面行動來講，你的敵人基本上是對你不利的，自然而然會加以反制與對抗；但我們要進一步思考，就行動而言是傷害我的，但就行動者而言，這個傷害我的人跟我一樣，都是人類的一份子，是要追求快樂。我們要區分行動與行動者，雖然在行動上可能是傷害我們的，但我們可以對行動者產生慈悲心。《聖經》上，耶穌教導說，有人打你左頰，你右頰要湊過去讓他打，但我認為，如果真的有人要打你，不要心裡一直想著慈悲慈悲，你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在這個情形下，你要想到，要用什麼態度面對他？你還是要用慈悲心對待，因為這些要來傷害你的人，也是要得到他的東西，他有追求的目標，他也想要快樂，但他不了解，真正要得到快樂必須要有慈悲心。所以，對於問題製造者（trouble maker），那些傷害我們的人，其實不斷被自己的憤怒與忌妒控制了，必然很快要面對自己負面行動的結果，必然很快受到痛苦，他已成為自己的受害者；所以我們要看到這些，而對他們油然產生慈悲心。（李雪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