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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 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醞釀十年,行走萬里,跨三大洋五大洲,從松花江到巴士海峽,閉關四百天,一出航波濤壯闊,龍應台讓人最震撼、最心疼的作品。《天下》接續推出龍應台這本十五萬字新書的書摘,與讀者分享第一手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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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新書先讀(4)
碼頭上

 高雄,一個從前沒聽說過的都市,那兒的人皮膚曬得比較黑,說一種像外國話的方言。 丈夫在動亂中失去聯繫,卻有兩個兵還護著她,臂彎裡是吃了就睡,醒了就吃的應達。
 美君打量一下周遭:滿街擠著面孔凄惶、不知何去何從的難民。五月天,這裡熱得出奇,但是很多難民身上還穿著破爛的棉衣,脫下來,裡面是光光的身體,不好看;留在身上,又濕熱難熬。一場急雨打下來,碼頭上的人群一陣狼狽亂竄,其實沒有一片屋簷可以逗留,於是乾脆就坐在地上,大雨傾盆。
 部隊散了,丈夫走失,美君不再有「軍眷」的身份,一下碼頭就沒有人管她了;兩個傳令兵,也是家鄉的莊稼子弟,沒有兵籍。美君,其實不明白什麼叫歷史的大變局,但是她很快地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此時此刻,除了自己,別無依靠了。
 美君掏出身上藏著的五兩黃金,找到一個叫苓雅市場的地方,頂下一個八台尺見方──也就是二米四乘二米四──的菜攤子,開始獨立生存。晚上,兩個莊稼少年睡在地上,她就摟著嬰兒躺在攤子上,共蓋一條薄被。
 早上天還沒亮就起來,她指揮著兩個少年去買了幾個大西瓜回來,切成薄片,放在一片木板上,要少年到碼頭上去叫賣。碼頭上,撤退的部隊和難民像潰堤的大水般從一艘一艘的大船流向碼頭;她計算的是,在碼頭上熱天賣西瓜,一方面可以掙錢,一方面可以尋人──丈夫如果還活著,大概遲早會在碼頭上出現。
 美君的小攤擴張得很快。這個淳安綢緞莊的女兒冷眼旁觀,很快就發現,難民,在建築自己的克難之家。他們需要竹片、釘子、鐵鎚、繩子等等「建材」,於是,她的攤子就多了五金。她也發現,難民裡頭山東人特別多,於是,她的攤子上馬上有一袋一袋的麵粉。南腔北調的難民進到市場,知道來美君這個攤子不但什麼都可能找到,而且這個攤子的女主人能說國語,活潑大方,能言善道。
 美君脫下了細腰身的旗袍,開始穿寬鬆的連衣裙,給孩子餵奶,也做肩挑手提的粗活。
 但是能言善道的美君也有沈默的時候。她常一個人騎著那輛送貨的男用腳踏車,來到碼頭。把車停在一個巨大的倉庫大門前,她就倚著腳踏車望向碼頭和海港。軍艦緩緩進港,軍艦緩緩出港;人潮匯入碼頭,人潮一會兒散盡。氣笛聲迴旋在海港上頭,繚繞不去。
 穿著制服的港警,巡邏時經過倉庫大門,看到這個體型纖弱的年輕女人,不免多看一眼。
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新書先讀(5)
美君回家

 美君從此不能見河,一見河,她就要說,「這哪裡能和我們老家的河比……」我從小就聽她說:新安江的水啊,她總是絮絮叨叨地說,是透明的!
 第一層是細細的白沙,第二層是鵝卵石、然後是碧綠碧綠的水。抓魚的時候,長褲脫下來,站進水裡,把兩個褲腳紮緊,這麼往水裡一撈,褲腿裡滿滿是魚……美君說完,總還要往我看看,確定我是不是還聽著,然後無可奈何地嘆一聲氣,「唉!對游彈琴啦,講給你聽,你也不會相信,你根本就沒見過那麼清的水嘛!」
 牛,她總說「游」,所以「牛奶」,就是「游來」。
 她沉默一會兒,又說,「有一天,有一天要帶你回去看看,你就知道了。」聲音很小,好像在說給她自己聽。
 我這個高雄出生的女兒,對長江、黃河都無從想像,但是自小就知道有那麼一條新安江──江在哪裡其實也毫無概念,連浙江在江蘇的上面還是下面,左邊還是右邊都不十分清楚──但我知道,新安江水是世界上最乾凈的水。
 這個女兒長大以後,帶著美君去看阿爾卑斯山裡的冰湖,去看萊茵河的源頭,去看多瑙河的藍色風光,美君很滿意地發出讚美,「歐洲實在太漂亮了!」然而還沒走出幾步,她就要輕輕嘆一口氣。我故意不回頭,等著,果然,她說,「可是這水啊,跟我們新安江不能比……」
 美君在台灣一住就是六十年,學會了當地的語言,也愛上了亞熱帶的生活,異鄉已經變成了故鄉。那新安江畔的故鄉嘛,一九五九年建水壩,整個古城沉入千島湖底。她這才相信,原來朝代可以起滅、家國可以興亡,連城,都可以從地球上抹掉,不留一點痕跡。
 一九八七年,台灣政府終於允許人們回鄉探看以後,鄉親們紛紛結伴還鄉;也許人事全非,但故鄉,總歸是故鄉吧,可是淳安城的美君卻冷冷地說,「回去?回去看什麼呢?」
 「看不到城,」美君的女兒,我,說,「看人總可以吧?」
 距離美君離開淳安半個世紀之後,一九九五年九月,七十歲的美君,第一次回到了淳安,不,現在叫千島湖鎮了,而且是個新興的小鎮,樹小,牆新,畫不古的新興的小鎮,在一個小島上。
 「島?千島?」美君不悅地糾正我,「以前都是山,千山啦,什麼千島。」當然,水淹上來,老城沉進水底,山頂突出成島,千島湖曾是千山鄉,美君確實沒想到五十年的「滄海桑田」竟是如此具體!
 「這次回來,我一定要找到我父親的墳,」美君說,「做了水壩,墳遷走了,遷去了哪裡?好幾年,我都夢見他,他從墳裡出來,臉是綠的,水草的顏色,他說,女兒啊,我冷啊,你一定要想辦法把我遷走……」
 一圈圍坐著的親戚突然安靜下來,我從一張臉望向另一張臉:這真是極複雜的安靜;美君的話,在他們耳中簡直「迷信」得駭人,卻又不好傷老人家的感情。
 「湖很大,一千多個島,」他們猶豫地說,「我們只記得一個大概的範圍,墳怕不好找……」
 「可以試試看。」美君說。
 一個親戚說,「我們這兒是可以遙祭的,就是對著那個方向祭拜,大姐你遙祭也可以吧?」
 我看看美君,她也正瞧著我。啊,我知道這個彪悍的女生要發作了。
 「我在台灣遙祭了四十七年,」美君頓了一下,臉色很不好看,然後一口氣說出來,「我遙祭了四十七年,你們覺得,我今天人千里迢迢到了淳安,是來這裡遙祭的嗎?」
 又是一陣安靜。
 「……千島湖出事以後,」親戚面有難色,「租船管制很嚴……」
 「我是淳安的女兒,」美君還是寒著臉孔,說,「找父親的墳是天經地義的。」
 第二天,終於找來了一艘汽艇,還雇來了一位熟識水路的船夫,船夫帶著老城的記憶,彷彿心中有一個隱藏的導航系統,看穿湖水,將每一座島回復成山,認出哪座山在哪座山的什麼方位。
 汽艇在六百平方公里的水面上穿梭,掠過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島,煙波浩渺,千島湖看起來素樸純凈,原始自然,但是我們的眼睛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那無數個聳立水面的荒島,其實既非島,也不荒,那曾是山,母親年幼時攀爬過、野餐過的地方,水面下,曾經是一片又一片的果園,母親曾經讓大人牽著手去收租的地方。這一片荒野素樸,曾經是沃土富饒,水面上看起來洪荒初始,水面下曾有綿延千年的人文繁華。
 我們看起來像遊客,我們不是遊客。
 水花噴濺,滴在手上覺得潤涼。猴島,很多猴子,想上去看看嗎?不想。蛇島,很多蛇,想看看嗎?不想。
 我們只想看一個島,尋找一個島,在這一千個島中。
 船噗突噗突慢下來.船夫認為應該在附近了,親戚們三三兩兩站在船頭眺望水面,前面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島;美君的表妹皺著眉注視,猶疑了一會兒,然後說,「這裡,」她指著那個島,「就是這裡。」
 她指的這個小島還沒一個房頂大,雜草叢生,近水處是一片禿禿的黃土。我們跳上泥濘的灘。參與了當年遷墳的表妹邊回憶邊說,「那個時候,是小表哥挑上來埋在這裡的,原來以為已經遷得夠高了,沒想到……」
 沒想到水漫淹到山的頂尖,現在美君看見的是兩塊破磚頭泡在水裡,就在水面接觸黃土的那條波線上。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美君的白髮凌空飛揚,我緊緊扶著美君,滿耳呼呼的風聲,還有美君模糊的、破碎的語音,「……爸爸──我來了,我就知道,你明明跟我說你很冷……」
 湖浪挾著些許水草,打著若隱若現的磚塊。那磚浸泡已久,土紅的表面已有綠苔。
 一炷香燒了起來,青色的煙像柔弱無骨、有所祈求的手臂,隨風沒入天水無色之中。
 離開淳安,我們經由山路往建德,這是那年緝私船檢查私鹽的地方。小汽車在石子路上顛簸,爬上一個陡坡,又急急盤旋而下,車後一團灰塵,路邊的樹木也蒙著一層灰白,但千島湖的水光不斷地透過樹影閃爍。或許累了,美君一路上不太說話,我推推她,「喂,你看,這也是新安江水啊,水多清啊!」
 她望向車窗外,疲倦地把頭靠在玻璃上,輕輕地說,「是嗎?」
 我伸出手去環著她瘦弱的肩膀。
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新書先讀(6)
日日是好日

 二○○九年二月二十六日
 南投縣魚池鄉蔡新宗家
 蔡新宗:八十六歲
 從彰化到魚池鄉,一路是青蔥的山景。早春二月,粉色的櫻花錯錯落落開在路旁,遠看像淡淡一片雲。綿延婉轉的山路一個轉彎,忽然天地遼闊,半畝湖水,無限從容,盤古開天似地敞開在眼前。
 原來蔡新宗是個在日月潭畔長大的小孩。
 轉進一條小路,兩旁都是稻田,稻田和稻田之間站著一株一株齊整的檳榔樹,像站崗的衛兵一樣,守著家園。蔡家在小坡上,三合院前是一方菜圃,花菜、蘿蔔、蕃茄、豌豆,青青鬱鬱,引來一陣熱鬧的粉蝶。幾株桂花,香傳得老遠,引擎一熄、打開車門就被花香牽著走。
 原來蔡新宗和柯景星一樣,都是在稻田邊、三合院裡長大的少年。
 我們就坐在那花香盈盈的晒穀場上說話。村裡人經過,遠遠看見我們,一定以為這是個「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的鄰里小聚。一面說,天色一面沉,然後檳榔樹瘦瘦的剪影就映在暗藍色的天空裡,蚊子趁暗夜紛紛起飛,發出嗡嗡磁聲,像隱隱從遠處飛來的轟炸機群。
 龍:何時離家的?
 蔡:一九四二年的八月三號從高雄港出發,九月八號到達婆羅洲古晉,從「沙拉哇庫」河一直進去。
 龍:那是拉讓江。河裡面有動物你看到嗎?
 蔡:有啊,有鱷魚啊,他們爬起來透氣,納涼,都是我以前沒有看過的東西。
 龍:古晉的戰俘是什麼狀況?
 蔡:英國兵的比較多、荷蘭──那時候的印尼屬於荷蘭統治的,印尼的兵也有,印度兵也有,屬於英國的。都是從新加坡抓去的。
 龍:有華人嗎?
 蔡:就那個卓領事夫婦。他們還有個小孩。我是很同情這個卓領事的。
 龍:是哪裡的領事?知道他的名字嗎?
 蔡:不知道,名字也不記得了,有一次我的部隊長跟那些幹部,圍在一起講話,說這個卓領事意志很堅強。那個時候日本人在說,看能不能把這中國人給吸收過來。但是這個領事說,我已經對中華民國宣誓要盡忠,我不能再加入你們日本。日本人就說,可是你如果加入我們,你就不用關在這裡了,我們送你回中國,讓你去汪精衛那裡任職。他也不要。
 我們這些小朋友聽到了覺得,這個中國人,中國領事,很盡忠哦。我是做文書的,所以在辦公廳裡面常常聽到這些普通人聽不到的談話。我就說,這實在很難得,一個國家的公務員,日本人也在稱讚哦。
 龍:蔡先生,這個人在日本戰敗以後去哪裡了?
 蔡:我不知道,說是有一個陰謀,這個人被抓去別的地方了。
 龍:被殺了嗎?
 蔡:當時他太太還在戰俘營等他,應該會回來,沒有回來,我看是不見了。很可惜啊這個人。
 龍:古晉的俘虜待遇怎麼樣?
 蔡:他們的情況,我是沒有直接管,俘虜做的工作也沒有很粗重,只是吃不飽,一年一年營養失調,生病啦。
 那時候想說,人如果不動,身體也會愈來愈差,如果讓他們出去種個什麼,讓他們自給自足,也有錢給他們哦,他們可以用這個錢買一些比較營養的,他們自己要吃的。
 我們公道來講,要說日本那個時候有沒有很殘忍,在古晉那邊是沒有的,因為補給還可以到,交通也都還很好。第一分所就差了。
 龍:第一分所就是山打根?山打根的「死亡行軍」你當時知道嗎?
 蔡:那裡就生病的,死的死、逃的逃,是到戰後我們才聽到的事情,當時不知道,跟我們沒什麼關係。
 日本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投降,澳軍九月十二日來古晉接收時,就在問,「山打根那邊還有幾個?」我就說我看一下,看山打根的戰俘名單,發現,怎麼七月、八月都沒有電報來啊,數字都沒來,六月的時候還有幾個。我就跟他講,我現在報的數字不是現在的哦,他說,「沒半個人了!」
 我也嚇了一跳,他說真的,可能是逃走了,我最後聽人家說只剩一個人。
 龍:很慘,山打根兩千五百英澳軍,最後剩下六個活的。古晉俘虜營隊長是日本人吧?
 蔡:是個留美的日本人,比較開化,很認真。最後自殺死了,也很可憐。
 龍:什麼狀況下自殺的?
 蔡:戰敗後,他一調查發現俘虜死這麼多,雖然沒直接殺他們,但是死這麼多人,算是他的一個責任。
 他又是個「日本精神」很旺盛的人,常常說,「日本如果怎麼了,我也不要吃俘虜的米,我不做俘虜!」
 我們在辦公廳,他一個人出來,戴著帽子,說,「你們大家聽過來,我現在要出去,你們不要輕舉妄動,要堅強,不要輕舉妄動,所長我要去了,你們大家保重。」他回身就走了。
 龍:有資料說,日本戰敗的時候,有密令說要把俘虜全部處死,古晉的情況是怎麼樣?
 蔡:沒有命令說全殺。
 龍:你在古晉有看到殺人嗎?
 蔡:沒有,我們古晉這裡沒有;山打根跟美里,確實有殺人的,他們有講。
 龍:柯景星在美里,他有講。
 蔡:那裡就真的有殺人,聽說他們的隊長,一手拿著軍刀,一手拿著槍,說,你如果不聽令,我刀子殺不到的我就開槍,所以你不殺人也不行。
 山打根那些都行軍的俘虜,到山裡去,有的在路上就倒下了,倒下沒死的在那裡很痛苦的樣子,日本人的解釋是,倒在這裡這麼痛苦,我乾脆讓你死得痛快一點,那就是日本精神說的武士道。
 很難說啦。
 龍:審判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蔡:一九四六年正月二十三日開始判的。
 龍:在海邊開庭?
 蔡:在海邊搭一個棚子,我們四十五個台灣兵同時被審。
 龍:怎麼進行?
 蔡:像我進去,我先說我是誰,我要來說的話全屬事實,對神明宣誓,意思是這樣,然後審判官就問你有沒有打人,我說沒有。「你真的沒有打人?」我沒有啊,我是沒有直接管,但是我們是一起的,營養失調,很不自由,這個精神上的苦楚我是能理解,我只有講這樣,他就寫上去了。
 正月二十三開始審判後八天,四十五個人就全部判了,四十五個我記得有三個無罪,剩下的四十二個,判一年的好像是一兩個,總共算起來,無期的有一個,二十年的兩個,十五年的幾個。
 龍:你判了十年,覺得服氣嗎?
 蔡:我很不滿。如果講人道,為了和平,你定這個罪,我贊成。但是你因為贏的人的情緒,隨隨便便就這樣子判,戰敗的都有戰犯,戰勝的就沒有戰犯嗎?這是我的主張,去到聯合國我也敢這麼主張。
 譬如一個例子,這個是大家疏忽的一個例子,這是我所知道的。我們叫「你來」,用手招,手心向下,但是這個手勢在澳洲和英國人看來以為是叫你「快走」的意思,所以俘虜就走開了。下指令叫他過來的人就覺得我叫你來,你不來,不聽我的話,追過去就打他巴掌了。這根本是誤會。
 他們就是看天氣在審判的,實在是很冤枉。
 龍:聽到自己被判十年的時候,感覺是什麼?
 蔡:覺得──打架打輸了,這樣而已,怨嘆我們打輸人家而已。
 你看那些日本人,被判死刑的有好幾個,都笑笑的,說,「哎,我要去了,祖國的復興拜託你們了!」
 這一點是我們要學的地方,我常常在講,日本人的好處我們要學。
 他們日本軍隊本身,動不動就打你巴掌,只要階級大過你的就會壓你,所以看顧俘虜的時候,為了要執行業務,他有的時候看了不高興會「巴格亞魯」一個巴掌過去,這個是有的,但是這樣也不用判到幾十年,也不用判死刑,不用啊。
 龍:你被判刑不久就被送到拉包爾去服刑了?
 蔡:對。那時拉包爾那個島差不多還有十萬日軍在那裡,等候遣返。
 龍:你知不知道,你變成戰犯,送到拉包爾集中營的時候,拉包爾還有將近一千個中國國軍戰俘,剛被解放,在拉包爾等船?
 蔡:我不知道,我是聽人家說有那些人,有中國人在那裡做工,那些人後來有沒有被送回去,我也不知道。
 龍:一九四九,你在哪裡?
 蔡:一九四九年我還在那裡。在拉包爾待了快四年。
 龍:蔡先生你在拉包爾的時候,日本的第八方面軍司令今村均大將也關在那裡?
 蔡:那些將軍都不用出去做苦工,只有種種菜園而已。今村大將自然是我們的大老闆,我常常跟他講話。他也很照顧我們,他也不會分你是台灣人日本人。
 龍:今村是太平洋整個方面軍最高指揮官,他被判十年,你這個台灣小文書,也被判十年啊。
 蔡:我也跟今村開玩笑,說,「你一聲令下,幾百萬的軍火都聽令,可是『論功行賞』的時候,你判十年,我也判十年。」他哈哈大笑。
 龍:和你同在拉包爾服刑的還有婆羅洲的指揮官馬場中將?他臨死還送給你一個禮物?
 蔡:馬場被判絞刑,他想他時間差不多到了,有一天把我叫去,說,「你來,我寫了一個東西要給你。」他送給我這塊匾額,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寫、自己刻的:「日日是好日。」
 他還跟我解釋,說,「你年輕,有時候會比較衝動。在這個收容所裡,你要盡量認真讀書,邊讀書邊修養,這樣,早晚你都會回去的。要保重身體,你只要想著日日是好日,每當生氣的時候,就要想到馬場中將有跟我說,日日是好日。」
 龍:他自己要上絞架了,還這樣安慰你……
 蔡:對,他這樣跟我解釋,所以說我的人生觀就是,「日日是好日」。每天都好,就是這樣。
 (新書搶先讀1到3請見《天下》4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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