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　從台灣開始 — 蔡健雅VS.潘健成

　蔡健雅：我們家族是來自大陸潮州、成長在印尼的華僑，之後移民到新加坡。我從小在家裡說三種語言，跟媽媽說英語、印尼話，偶爾說中文，我是用英文思考的。出道時不太會講國語，到台灣面對媒體時非常緊張；這件事困擾了我很久。
　我對台灣的印象，主要是小學的國語老師蔡老師是台灣人，她很親切友善，這個印象到後來我深入台灣，發覺台灣給人就是這印象。
　老師總是有耐心地告訴我，要講「標準華語」，這句話讓我有很深的印象；如果你去觀察，一個新加坡老師教華語，和台灣老師教華語很不一樣，台灣會要求每個音要標準。從小學一到三年級，我是她最愛的學生，她是我第一個接觸的台灣人，下課後她常說，蔡健雅留下來，我要教妳什麼。
　我從沒想過我會搬來台灣。一九九七年出道，來回台灣宣傳，實際上沒有住長時間，那麼多年都覺得只有蜻蜓點水，跟大家說哈囉，然後就回去新加坡，來回了十年；在創作上，我會覺得卡住，因為沒有真正進入國語市場。
　直到○六年的時候，我帶著一把吉他、一個行李就過來了，那時是一股衝動。
　為什麼選擇台灣，而不是大陸或香港？我從小聽的音樂都是台灣來的，鄧麗君、齊秦、李宗盛、林憶蓮，都知道這些音樂made in Taiwan。
　新加坡是年輕的國家，文化來自各國，沒那麼深厚；但台灣對文化、音樂、藝術抱著一種探索，有種文化的自豪，還有大的包容性的環境。
　台灣也是流行音樂的中心，是散發訊息、帶領國語音樂潮流的地方，我一直認為是這樣的。在美國，紐約、洛杉磯是個指標，在華人市場，我既然認真想當創作歌手，就需要一個環境，讓我可以很融入，學會如何創作、觀察、聆聽、創意很多的地方。
　台灣讓我重新出發，甚至說重新出道，重新介紹自己。我在這裡完完全全做自己的專輯，從寫曲到作詞，詞是我最大的障礙，來台灣也是因為想加強寫中文歌詞的能力；在這裡生活，才能進入國語思考的境界；所以在台灣生活這兩年是我成長最大的時間。以前我都還是用英文在思考，現在完全用國語思考。
　我搬到台灣是歌手梁靜茹幫我找的房子。那時候是在信義路找到樓中樓，靠近台北一○一的公寓。我到的第一個星期很害怕，不過就是豁出去的感覺。
　那時候倒垃圾最讓我緊張；因為Oh my God，新加坡真的太方便了，不管是組屋或是公寓都有垃圾通道，每家都有一個小門，東西丟進去就好了，完全沒分類。這裡要把垃圾帶到樓下，有很大的差別。
　後來我搬到信義路跟光復南路的國宅，一個垃圾要分類的社區，為什麼選擇國宅，是因為我很想融入一個道地的台灣環境；整棟國宅都是老人，很安靜，我進電梯他們就會很gentle，我很喜歡我的鄰居，但我十點就要打烊，不能再彈吉他和唱歌，這不是一般歌手會住的環境。
　我會選擇那邊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有一家我喜歡的咖啡店；台灣有很多有特色、讓人感到舒服安全的咖啡店，所以感覺宇宙有聽到我的願望，讓我住在喜歡的咖啡店旁，已住了兩年多了。
　我也很喜歡台灣人。我覺得台灣人有點雞婆的個性，讓我在這裡很relax，我可以放下防備心。我以前的性格算孤僻，是個宅女，和人有點距離感，但台灣的朋友很喜歡分享，而且包容力大，讓我感覺做自己是OK的，It’s ok to be you。台灣很像是我第二個家。
　這兩年的創作有這麼大的改變和突破就是因為來到台灣，因為我的人變友善，放下防備心。這兩年的創作都是對話、分享而產生的靈感。
　另外，台灣人很直接。台灣有個特色是校園演唱，這是新加坡沒有的，走進校園跟學生互動是台灣獨一無二的特色。
　在大陸都是商業、都是幾萬人，每個人就是鼓掌，台下的人可能不知道妳是誰；但台灣人是帶著螢光棒，歌手可以感覺到最真誠的熱情，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喜歡妳，不喜歡就靜靜拍拍手，喜歡就很瘋狂。聽眾非常直接，這會讓歌手提高警惕，把它當做正式表演。
　有人說台灣是音樂的實驗場域，只要在台灣可以被接受，到其他地方就會成功。我覺得台灣就是及格的一條線吧，那條線就在台灣。
　大陸雖然有很大的市場和大的接觸面，但是他們沒有自己流行音樂的指標，他們還是會往台灣這裡看；他們的歌手和樂團沒有真正走出來，讓世界看到。華語和流行音樂，台灣還算是及不及格的標準。
　但台灣開始面對大陸的競爭，我認為維持創意很重要，甚至說在這個環境裡要有傑出音樂人持續出頭，才會是指標。面對競爭也要提高自己的水準和心態的開放度。（李雪莉整理）
　潘健成：我是馬來西亞出生的第三代華僑，我爺爺是福建永春人，一九四○年初坐船來馬來西亞。那時候很多福建、廣東沿海一帶的人移民馬來西亞，因為生活辛苦、日本侵華，都想來南洋「淘金」。
　馬來西亞的華人現在有六百多萬，是第二大族群，我爺爺以耕種維生，稻米、橡膠、油棕等等，也有做買賣肥料的生意。聽我祖母說，當時最慘痛的記憶，是馬來西亞被日本佔領的三年零八個月期間，日本兵到處在殺華人。當時南洋華人因為錫礦開採而很有錢，很多人捐錢到大陸抗日，因此日本人專殺華人。祖父母曾在爛泥巴裡躲了好幾天，日子很辛苦。
　七○、八○年代，馬來西亞有錢的華人家庭，都會送小孩到以英文教育為主的學校，所以今天有一部份四、五十歲的馬來西亞華人不會說中文，頂多會說福建或廣東話。
　當時，次一等的才會送孩子去念華文學校，像我們家的小孩。一個當然是因為家裡比較窮，另一個原因也是父母認為血脈要傳下去，所以我們家全部念華文小學，接著去念由華人自己捐助成立的獨立華文中學（獨中）。
　那時候學校用的教材，幾乎九成都用台灣的教科書，再重新編過。而且那時候馬來西亞的華文教育師資，都是留台畢業的。高中畢業時，我們參加華文學校的統一考試，有點類似台灣的聯考，依照成績高低來分發，一個科系只有一個名額，當時還分成甲、乙、丙、丁四組，我是全馬來西亞甲組（理工科）第六十名，就申請到交大電控系。
　當時台灣對馬來西亞華人有個很大的誘因就是醫學，很多優秀學生來念台大醫學院，因為到美國念醫學不見得比台灣好。另一塊就是科技，電機、電子也很吸引華人。
　第一天踏上台灣土地，是一九九三年九月七日，我買了單程機票，坐華航，從香港轉機來台灣。對台北的第一印象，雲都是黑色的，當天沒有下雨，但整個天空都暗暗的，污染吧，這是對台灣的第一印象。
　來台灣的時候，感覺戰戰兢兢的，當然會害怕嘛，害怕會跟不上、害怕這邊同學的素質比我們好。那期待嘛，就是趕快畢業、工作、賺錢，沒有什麼偉大的夢想。
　到交大之後，宿舍室友都是本地同學，第一印象就是他們都很和善、很客氣。報到第二天，我就開始找工作、打工賺錢，因為家裡不可能再有錢給我了。當年我到台灣的時候，不像以前僑生還有補助，我來的時候完全沒有，學雜費和本地同學一模一樣。
　那時最深的印象，就是迎新時，學長帶我們去吃火鍋吃到飽，那是我第一次吃吃到飽，真的吃很撐。記得當時碰上選舉，學長載我出去，外面敲鑼打鼓的，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對台灣最深印象，就是選舉和吃到飽。那時候馬來西亞沒有，也沒錢可以吃嘛，難得可以吃到飽，呵呵。
　海外華人的特色就是很勤奮、節儉、踏實，不過馬來西亞和其他地方華人有個很大的差別，就是保存好的傳統。
　你注意看，馬來西亞是僅次於全世界華人執政的國家——大陸、台灣、港澳、新加坡——華文教育發展最好的。台灣很多文學獎，是馬來西亞華人得獎。很多非華人執政國家，例如印尼、泰國、美國等都有華人，可是中華傳統文化保存最好、最完整的，是馬來西亞。不只是華文教育，連華人社會傳統、過年的舞龍舞獅、元宵中秋端午、書法都保存著，甚至有些比大陸還保存得更好。
　以前我會覺得這些傳統是種負擔，例如拉二胡的，以前覺得那是什麼啊，但現在拉二胡的是國寶，保留傳統文化反而是很大的優勢。
　台灣科技業在全世界是很重要、不可或缺的環節，九二一大地震的時候，連美國股市也大跌！台灣的高科技產業鏈就在這方圓二、三十公里裡面。
　我們為什麼會創業成功？我沒有錢、又不認識人，什麼都沒有，就是因為這圈子很小，你只要肯問、肯找，就找得到。但如果你到美國去，那就累囉！美國那麼大，台灣摩托車騎了就好了啊！
　所以台灣的小也是一種優勢。以前我們在做實驗，發現這個電阻沒有了，摩托車一騎，十分鐘就可以買到電阻；在馬來西亞，還要寫email、打電話去訂，訂了再寄過來，要三天，在台灣只要騎著摩托車去找就有了，方便啊！
　我在台灣住了十六年、在台灣娶妻生子，覺得台灣最好的地方就在於人。台灣人基本上都滿友善的，而且樂於助人，和香港人比起來，香港人就非常現實，台灣人不會。
　最不好的，就是政治。投票的時候十個人OK、一個人不OK，結果還是不OK，因為那一個人會去鬧啊，在台灣會吵會鬧會哭的人就有糖吃，這種台式民主，我不能茍同。
　在二次大戰之前，全世界有誰會尊重華人？沒有，日本人也欺負華人，東亞病夫嘛！二次大戰後到一九七○年代，華人社會也沒什麼像樣的東西，因為大陸在搞文革嘛，但一九八○年代以後，台灣有所謂的經濟奇蹟，大家也看到，華人有這樣一個國家，有這樣一個表現。
　憑良心講，大陸現在的電子產業、一些傳統工業，是誰去帶起來的？假如台灣當時沒有起來，確實沒有人有力氣協助大陸發展。所以說華人世界在全世界的地位，台灣可說是第一步，台灣第一步站起來。但在兩千年之後，這地位慢慢被邊緣化，這是從政者的錯誤啊！
　現在，很多馬來西亞華人都到大陸念書，是到台灣的好幾倍。我認為台灣不能忽視海外華人這一塊，愈來愈多海外華人去大陸念書，二十年之後，你就會看到影響力了。
　馬來西亞是我出生的地方，台灣是我成長的地方，我所有的故事都是從台灣開始的。（洪家寧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