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高雄長庚肝臟移植中心裡,醫師仔細為遠從菲律賓前來治療的小朋友進行縫合。
亮白的手術燈下,閃著冷冽銀光的手術刀整齊排列,切下的病肝灰沈沈地置於一旁。
前一天,一位印尼病患也才在這兒接受換肝。手術房裡,還有來自菲律賓、比利時等地的六位醫師圍繞一旁觀摩。
在台灣,高雄長庚締造出全球最高的肝臟移植手術成功率。
由高雄長庚醫院院長陳肇隆打造出的換肝團隊,病人活體肝臟移植後一年的存活率是九五%,五年的存活率也達九一%。這數字高於日本的七六%與六九%,甚至美國的八八%與七七%。
陳肇隆也是亞洲首例成功的肝臟移植、全球首例未輸血活肝移植、亞洲首例一肝兩受分割肝臟移植等紀錄的創造者。這幾年,他和團隊常應邀支援菲律賓、大陸等地醫院;在高雄長庚,還曾代訓國外百餘名醫師。
換肝之外,台灣還是換心手術的亞洲殿堂。
七個世界第一
亞東醫院八樓是心臟外科病房。
紀念開心手術一千例而設置的偌大的影像牆前,亞東醫院院長朱樹勳,親切地問候換心後複診的黃先生。在朱樹勳刀下,黃先生是全球第一個接受兩顆捐心的換心病人。
黃先生接受的兩顆心臟,一顆是排斥少、功能較差的A型心;另一顆是排斥厲害,功能卻較強的O型心。兩顆心臟加上原來黃先生自己的病心,同心協力,讓他免於末期心臟衰竭的死亡危機,至今已經九年。
塑造了人類史上第一個「三心人」之外,朱樹勳還做過體重差異三.六倍的心臟移植、以及主動脈弓部瘤手術等等,七個世界第一的心臟外科手術。
今年初,亞洲外科醫學會暨台灣外科醫學會,在台北的學術會議中指出,去年為止,全亞洲換心約千例,台灣就完成了約半數且成功率達國際水準。
改寫世界肝癌治療史
台大醫院舊棟,檢驗大樓七樓,中研院院士、六十六歲的陳定信研究室裡,靜靜地擺著他和九十二歲老師宋瑞樓,以及五十四歲學生陳培哲的合照。
台灣這「老中青三代」的肝炎研究學者,改寫了世界對肝炎防治、癌症治療的歷史。
從確定B型肝炎是肝硬化、肝癌的病因;主導台灣成為全球第一個、也是唯一由政府施打疫苗防治肝炎的國家;到以分子生物、基因方法研究肝炎,老中青三代的肝炎研究團隊,為人類寫下追蹤肝炎的清楚紀錄。
根據《發現台灣公衛行腳》,八○年代推動台灣政府全面為新生兒、和國小學童接種B型肝炎疫苗,民國七十四至八十三年間台灣國小一年級學童的B肝帶原率,從一一%降至一.七%。
台大醫院小兒部教授張美惠更指出,疫苗接種後的兒童肝細胞癌發生率,從每十萬人○.五二例,下降到○.一三例。台灣經驗,引導出全球第一篇證實「疫苗可以防癌」的研究。
「我的夢是把B型肝炎根除,」坐在研究室裡,陳定信談起接下來的夢想,眼神閃亮。
醫療菁英 傳承日德美
從外科到內科,從北到南。六十年來,一批批醫療菁英,肩負民眾健康,也締造世界的紀錄。
這樣的成績有其歷史傳承。
「日治時代,如果真的會讀書,最好的出路就是學醫,」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教授陳永興說,日本政府不鼓勵台灣小孩念政治法律或經濟,也不設這類學校。要升學,只有醫學校和師範學校二途,兩者畢業後在社會上都被稱作「先生」(日文)。
相較來說,社會經濟地位較好、也較不受政治牽制的醫生,成了許多長輩對家中子弟的期待,這樣的期待,沿襲今日。
最聰慧的腦袋,經過嚴謹的篩選和養成;就算進到執業系統,還不斷受到「再進修」的要求。
一九四九之後,台灣受美國影響愈來愈大:第七艦隊協防、大量的美元輸入,愈來愈多醫療人才到美國進修。原來深受德日醫療傳承的台灣醫師教育,也融合了更多美式風格。
陳定信回憶,二十年前,美國科技顧問賓納德(Bennett)強力建議,醫學院要建立專科與次專科的專業領域,對台灣臨床醫學水準有關鍵的影響力。
八十三歲,由醫療專業轉入公衛,從省衛生處基層做起的前衛生署副署長李悌元也呼應說,民國七十五年「醫師法」修訂完成前,醫學院畢業,考試拿到執業證書後,今天想開內科診所,明天改婦產科,完全不受管轄。
但專科醫師制度確立之後,醫師要成為專科醫師,至少要完成專科受訓,再取得專科醫學會認定的證書或執照。
拿到一項專科還不夠,台灣的醫學教育還分出要有「次專科」。以台灣肝炎之父陳定信為例,他本主修內科,次專科是腸胃消化科,因此,他必須擁有專科和次專科兩張證照。而且,每隔六年,專科與次專科學會更會要求他修滿一定的學分。
「不能一畢業就一套用到死為止,」他說,「我相信這讓台灣的臨床醫學保持一定的水準,」陳定信認為,醫學是比較能「自省」的專業。
這批台灣的菁英,也對自己有超高的企圖心。
心臟外科權威朱樹勳形容,「如果一個人認為他的開刀技術已達到最好,那他的開刀技術就要開始落伍了,」他說,「如果開刀成功率九五%,為什麼不讓它變成九九%、為什麼不讓它百分之百的成功?為什麼不讓它傷口更小、病人痛苦更小、恢復更好?」
這是為什麼台灣顱顏外科創始人、長庚大學教授陳昱瑞在學習小耳症手術時,會自發地買豬肋骨來練習雕出困難度高的轉折,與凹、凸交錯的耳朵曲線;他也曾在牛奶罐裡縫襪子,以訓練手能在有限的空間中靈活運動,訓練胃切除手術的必須技巧。
打上上千個結的堅持
陳昱瑞的整型手術以精細、漂亮著稱;他所建立的長庚整型外科,更已有超過五十個國家、近九百位國外醫師前來取經。
這也是高雄長庚醫院院長、肝臟移植權威陳肇隆要不斷思考怎樣減少病人出血量,讓移植後的病人存活率更好的背後動力。
因為人體的凝血因子多是在肝臟合成,壞掉的肝臟常無法合成足夠的凝血因子,肝臟移植時,又常因為門脈高壓,有許多不正常的薄壁側枝循環,一碰到血管薄壁就可能造成大量出血。
陳肇隆因此對每一條血管、膽管,能看到就盡量結紮,十幾個小時的手術,要打上上千個結,儘管「厚工」(繁複麻煩),但他絕對如此要求,而不只以電燒止血就好,因為控制了出血量,就能提高手術成功率。
這種精神,是讓台灣醫師在旁人都放棄時,還願意想辦法;是讓他們在限制中,更要找出路。
器官移植和肝炎研究的成果是很好的例子。
在台灣,每百萬人有七人器官捐贈,遠落後於美國百萬人中二十二人的數字。台大醫院器官移植權威、一般外科教授李伯皇就曾對媒體表示,台灣器官移植醫療水準上的表現並非偶然,因為器官捐贈人數太少,只好磨出好技術。
B型肝炎防治的成功,更是因為本土疾病威脅,而發展出獨一無二的台灣經驗。
早期每五人就有一人B型肝炎帶原的困境,在世界「數一數二」。
《醫者之路》書中寫著,中研院院士宋瑞樓在還是台北帝大醫學部四年級學生時,就曾懷疑是某種病毒會引起慢性肝炎、肝硬化甚至肝細胞癌。後來他的確讀到美國有類似的研究,命名為「澳洲抗原」(即現稱的B型肝炎表面抗原)。
但他初開始研究時,肝炎與病毒相關,但肝硬化病人有澳洲病原的比例只有一.八%,肝細胞癌病人只有一一.五%,看似抗原與肝硬化、肝癌的關連並不顯著。
他沒有放棄。他囑咐當時擔任總住院醫師的廖運範,整理了一百多份肝癌、肝硬化和肝炎病人的血清,送到日本,使用一種更敏感的免疫黏著血球凝集法測試,結果證實了宋瑞樓原來的想法,防治工作也因此有了著力點。
「這完全是先有推測,而且鍥而不捨地求證才能獲得的,」廖運範在《醫者之路》中這麼下了評論。
醫療界的企業家精神
台灣人的「企業家精神(entrepreneurship)」,也在強化台灣醫療品質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七○年代開始,私人企業快速的進入醫院產業,民眾取得醫療服務更容易,也加深了醫院間的競爭。現在台灣有七○%的醫療服務量、營業額,都是由私人醫院提供。
「因為競爭,所以成本要低、品質要好,」台灣私立醫療院所協會秘書長吳明彥說,「專業只能靠專業間的刺激,就會進步。」
六十七年,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實施醫院評鑑的國家;八十四年,台灣實施全民健保,也成了督促醫療品質往上走的動力。
全民健保讓許多原來高門檻的醫療服務成為可能,病人能夠負擔醫療,醫生也有更多機會挑戰新醫術。
「健保實施以後,病人就醫沒有經濟障礙;(醫院間)價錢沒有好競爭,就要競爭醫療品質,」從醫生,轉變為民營醫院院長的朱樹勳也觀察。
然而,全民健保有如兩面刃,一方面推進台灣醫師往前,一方面又左右醫師行為。特別是二○○三年總額預算實施之後,醫師開始變得愈來愈以「成本」,為主要執業考量。
「健保讓醫師失去尊嚴,一直刪減,太不尊重醫療專業,」換心名醫,振興醫院心臟醫學中心主任魏崢氣憤地說。
前幾個星期,他曾在台中一家醫院遇見一位三十歲胸痛、診斷後發現是主動脈剝離的女孩。然而開心要一百萬,已經超過當地健保局核准給醫院的額度。結果病人在醫師判斷情況穩定下轉院,不過半天時間,病人卻因主動脈瘤破裂死亡。
更有許多人指責,健保給付無法反應專業醫護人員該有的報酬,漫長的工時、不平的給付,使得醫界士氣愈來愈低落、選科也愈來愈失衡。
而且,批評者指出:管理、績效的盛行,更使得部份醫師愈來愈像從事「職業」,而不是「志業」:少了那一份為病人做到極致、以及關心「病人」,而不只是「病」的動力。
中央研究院院士陳建仁,在肯定台灣醫療體系過去的成就後,也更點出,過度專業化的訓練,讓許多醫師少了基礎醫學的訓練。而且,年輕醫生在學會全人關懷前,就進入了專科分工,對人的了解不夠。
六十年來蓬勃發展的台灣醫療產業,以及台灣醫師養成的優良傳統上,最近開始受到挑戰。
陳定信在擔任台大醫學院院長時,每每會在畢業典禮時,對著台下的畢業生說,如果他只把醫療當成職業,他不用努力推動B型肝炎防治。因為大家都不得肝炎了,就不會有人來找內科醫師。
「但醫生應該是志業,」他堅定地說,期待在下一個六十年,看到台灣醫師養成的優良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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