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雙溪低矮典雅的兩層樓紅磚房「素書樓」裡,九十四歲的國學大師錢穆懷著忐忑的心情,在家門迎接他那位時隔四十年不見的女兒錢易。
那天是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四日。穿著唐裝,雙目早已病盲的錢穆卻笑著說,要整晚不睡與女兒好好聊上一夜。
當時為北京清華大學教授、曾任兩屆中共全國人大常委的錢易,成為台灣開放探親後,第一位來台探親的大陸人士;她抵達桃園中正機場,匆匆在海關領了入台證件,往素書樓奔去。
只是,沒想到,在她停留的一個月內,父女重逢卻風波不斷。
蔣中正在一九六七年禮賢下士,邀請錢穆來台定居,總統府安排土地,讓錢穆自費修建房舍;但一九八八年,台北市議員周伯倫直指錢穆居所無償佔用市產,要工務局限期請錢穆搬家。
蔣經國已去世,眾聲喧嘩。時代走至反威權、爭平等的情緒。
一場探親卻看到如此的政治風暴。錢易目睹台灣正從威權向民主版塊快速挪移的經過。她提早搭機離台。
錢穆則問學生,「這些人急著要這房子做什麼?」學生說,「要做紀念館。」他說道:「我活著不讓我住,死了紀念我什麼?」
兩年後,錢穆不堪其擾、遷出素書樓,不到三個月,在悲憤中過世。暮年的錢穆不捨、不解、也不平。曾是他心中的自由中國,開始躁動、嘶吼。
錢穆暮年的滄涼,象徵舊時代的收攏、新時代的展開。
華人世界的實驗室
儘管跌跌撞撞,爭爭吵吵,台灣成為西方眼中,華人世界裡,第一個從威權走向民主的國家;也是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中,極少數未經歷嚴重流血與政變的國家。
一九八八年一月,擔任蔣經國副手三年八個月的李登輝,在政局詭譎中就任總統。在他米白色的日記手稿裡說道,那時,穩定政局是他重要的考量。他在繼任的兩年四個月總統任內,延續蔣經國路線。
在新舊交替的後蔣時代,李登輝小心翼翼接手權力。
李登輝掌權的十二年(一九八八年 ─二○○○年),對外有高張的社會力,對內有守舊的國民黨勢力。他開啟與容許一種不同以往的政治文化。
他也機巧的運用了那時代的集體情緒:人人平等、打倒特權、人民做主的渴望,鞏固了自己的勢力。
那時,立委朱高正跳上議事台,與萬年立委舌戰、扭打,要建立公平競爭的規則。朱高正回想當時,仍堅信,要犧牲個人形象,換來民主大力前進。
民進黨則透過解構國民黨,一九九二年喊出「反黑金、反特權、反軍權」,一舉成為國會最大反對黨。
李登輝三度修憲、大改選舉制度: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接民選、省長民選、直轄市長民選。開啟了直接民主,以及自由競爭、選舉至上的基調。
選舉像是劃開黑夜的火柴,讓台灣人民興奮、期待。累積一甲子的壓抑,完全宣洩。
一九八八年政府正式開放組黨,時至今日,在內政部登記下,已經多達一四四個政黨。
台灣民主實驗的主戰場,從一場場的選舉嘉年華開啟。
無人能抵的選舉狂潮
一九九二年至今,台灣舉辦過二十次以上的大型選舉(四次總統、六次立委、四次縣市長、四次直轄市長、兩次國民大會)。
二十次大型選舉,共有兩億三千萬人次的選民,投下了一億六千萬張選票。
嘉年華式的民主選舉,連總統馬英九都花了很久的時間適應。
一九六八年七月,成功嶺上,時任國防部長的蔣經國巡視的那天,代表一萬兩千名學生,送上誓詞給他的,是十八歲、剛考上台大法律系的高材生馬英九。青年時期的馬英九是以孫中山和蔣經國為效法對象,不喜歡嘩眾取寵,想走的是傳統國民黨的菁英政治、專業官僚路線。國民黨當年徵召他選台北市長,他還曾說了上百次「不」。
士大夫性格的馬英九在一九九八年投入選舉,他開始用閩南語喊起「凍蒜」。調適好心情的他也趁浪而起。
選舉,的確帶來些改變。政治人物開始被檢驗、選民開始挑剔。
以陳水扁當選台北市長為例,他大刀闊斧改革一線公務員的官僚氣,區公所人員開始送茶、問暖,帶進民間的服務精神。政治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為人民服務」。
但選舉成為民主體系中,鞏固權力的關鍵來源。瘋狂選舉,如痴如狂,政治人物無所不用其極地花錢、組織動員。
一九九二年至今的二十場大型選舉,國家與候選人投入的經費保守估計約一千億元之譜。
地方派系大量介入政治,特別是國民黨透過農會、村里長組織綁椿。
派系像抓不住的泥鰍
許多研究地方派系史的學者指出,李登輝執政初期為固權,與本省籍地方派系結盟;他快速稀釋外省籍中央委員,把省議員、縣市議長納入國民黨中央。一九八七年,國民黨十一屆一中全會,本省籍僅佔一八%,到了一九九九年第十三屆一中全會提升到五二%。
這個作法促成國民黨的本土化、黨內主流派與非主流派的分裂,也促使地方派系的壯大。但由於地方派系的組成複雜,包括地方角頭,甚至黑道人物在內,國民黨日益遠離了當初選賢與能的理想。
前國史館館長張炎憲認為,地方派系中央化是李登輝改革的必要之惡,才能建立人馬,推動廢止刑法一百條、通過修憲。
但地方派系在李登輝執政後被重用,前立委朱高正形容,台灣的政治也開始被地方勢力與黑道把持。他說派系跟選舉間的關係,「就像把水肥灌下去,票就浮出來,三千萬的水肥一下去,黑道當選也就漂白了。」許多議長如屏東鄭太吉,都有黑金背景,而立法院更充斥黑道立委。
選舉成了砸錢的遊戲。就連主打清廉、沒有黨產的民進黨也大打文宣戰而所費不貲。一九八九年,黃信介擔任黨主席時,民進黨選舉年預算不到兩千萬,但九二年許信良擔任主席時,預算突破一億元,投入廣告、宣傳、輔選。
選舉幾乎是一場比誰口袋深,比民粹,而不是比理念與政策的競賽。
選舉花費完全失控,兩黨逐漸與大財團靠攏。陳水扁時代,許多商界名人經常出入總統府。最明顯的例子是二次金改,最後證實有一個複雜糾結的政商網絡成型。元首透過權力獲取政治獻金,也利用金錢鞏固權力。
選舉至上,造成綿密的金權政治。也因媒體過度開放、良莠不齊,加速政治文化的惡化。
來不及沈澱的民主
一九九四年,廣電天空開放、眾聲喧嘩。這正是台灣民主要起飛、打地基的時刻;可惜,地基沒打好,媒體就催促著灌漿。
一夕間,台灣出現全世界密度最高的電子媒體與SNG車。
九○年代初期還曾有認真問政的專業立委如謝長廷、沈富雄、丁守中等,養了一、二十位法案助理,質詢鏗鏘有力。
之後,民代開始追求曝光與知名度,法案不再重要,辦公室不再培養研究助理,大家忙著做道具、寫POP,用煽情的標題、大吼大叫的粗暴語調質詢,不時佔據主席台,打架成為常事。
他們不再走在選民之前、領導議題,而是討好選民;某位現任的縣市長在立委任內為衝法案數量,甚至以胡亂連署立場相左的法案而聞名。
台大政治系教授朱雲漢認為,九○年代開始,政治明星與偶像明星的操作幾乎是如出一轍:公仔、周邊商品、競選歌曲、公關公司。
但煽情、重感官刺激的選舉文化,已為台灣帶來後遺症。
政治人物商品化,重包裝與表演,花時間在扮裝、在庸俗化的跑廟宇、紅白帖;為了在任內兌現政策,大量興建硬體(不少成為蚊子館)或採取買票式的社會福利。
過去,決策在安全封閉的環境中,慢慢思考;現在,決策卻像在玻璃屋裡,被媒體和專家檢視,眾多干擾。
人民和政治人物無法沈澱的結果,傷害的是民主的品質。
最明顯的例子,像是一九九四年黃大洲參選台北市長選舉落選。
當時大安森林公園才剛整建完畢,充滿泥濘,樹木稀疏,北市蓋起捷運、進入交通黑暗期。
相較於趙少康、陳水扁兩位對手犀利與辯才無礙的性格,個性有點內向的黃大洲顯然不太討喜。諷刺的是,他任內的兩項政策卻影響市民久遠。政績反而在十年後被讚賞。
政治除魅了,沒有高高在上的英明領袖;但另一種政治神話卻出現。在新的民主規則裡,價值無分輕與重,形式公平弭平了實質差異,社會陷入虛無的相對主義。
於是,人們已習慣民選後的總統一年吃七百多個便當、沒有家庭生活、大小事務事必躬親,也希望總統把薪水捐出來;習慣部長們每天開記者會回應報紙訊息。
政府的決策不是用數據與資料謹慎分析,而是把「社會觀感」掛在口中,做為政策的核心思維。看著民調的起落,決定方向。
政治的庸俗,已讓好人才不願進入。政黨也世俗化,稀釋理想。
國民黨在二○○○年前的黨員數高達兩百三十多萬,早已取消了早期入黨宣誓認同三民主義的儀式;民進黨更是比賽養人頭黨員。二○○○年後,民進黨為了穩固基層勢力,吸納許多劣質的爭議人選,斲傷品牌。兩黨人才的培養也不再重要,只要漂亮、口才好、家勢強,就算有道德瑕疵也無所謂。
台灣陷入哲學家盧梭所說的困境──民主窄化為只有選舉。
民進黨主席蔡英文不諱言,「民主化二十年,我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政治叢林下開放競爭,沒有民主制度的基礎建設。」
研究東亞民主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黎安友與台大教授朱雲漢表示,民主化較早的德國、法國、北歐國家,在二十世紀初也有貪腐、社會福利體制欠缺、司法不獨立等問題。但一九二○年代,在人民要求下,慢慢出現一系列的改革,矯正「權力使人腐化」的民主之惡。
本土化壓過民主的危險
台灣民主要深化,除了良治的基礎工程,也要處理糾葛的歷史帶來的國家認同差異。在政權爭奪的焦慮中,國、民兩黨各自運用跟中國的親近與磨擦,累積個人與黨的資本。
人民彼此貼標籤、媒體充斥著「非友即敵」的獵巫言語暴力、台灣變得分裂與邊緣。
中研院副研究員錢永祥稱這幾年的主體性追求,最後竟變成本土主義,有點像是「民主內戰」,民粹的結果反而回頭傷害了民主的深化。
載負重量的台灣民主,在這幾年的確沾染塵埃。但在不少外人眼中,卻仍是可貴的進程。
哈佛大學研究員陶涵認為,台灣的民主證明華人能從威權的家長制,進入開放的現代化社會,這對中國與世界都是難得的經驗。
威權換上民主軌道,新舊制度交接,一群人邊走邊修地,揉捏出台灣民主的雛型。
中國六四事件後,長期滯留香港的民主派學者金觀濤與劉青峰夫婦,今年在政大的邀請下擔任客座教授。金觀濤夫婦指出,過去從媒體得到的印象是「台灣太亂」,但當他定居台灣後,卻感受到台灣人的友善、自由、包容,是最能融合西方進步思潮的民主新中國。
他們和許多中國的自由派學者的共同想法是,「如果能自由選擇在華人世界任何地方生活,第一選擇是台北,因為這裡的民主讓它有文化、有自由。」
坐在政大附近的人文餐廳裡,夫婦倆異口同聲說:「台北有什麼可以自卑的?」
民主要寄希望於誰?
民主深化的追求,像是一場化蛹成蝶的煎熬。
東吳大學西南角,石階、楓樹與修竹夾道的素書樓前,綠草如茵。
錢穆過世後不久,胸襟開闊的錢家捐出錢穆的藏書與手稿,台北市也把故居規劃為錢穆先生紀念館。
暮年被趕出住家的大師不會想到,此刻,他的故居現在經常有綁著髮髻、穿著唐裝、說著流利中文的德國學者,在此圍坐討論儒學思想。
民主台灣為儒家文化保留了火種。儒學與學術的自由在台灣落了根。
民主點燃的第一把火炬曾讓人眼花瞭亂、甚至把人斲傷,誤把價值解放、弭平差異,做為民主的勝利。
但錢穆死後二十年,素書樓的這一幕反而讓人知道,民主的內涵其實是包容、開放,是往追求和諧、更公平與美好的社會走去。
而民主要寄希望於誰?
是有名與無名的英雄;是散布社會各階層的中堅力量;是你是我。
是醫生、律師、中小企業主、學者、政治人物、市井小民,還有專業官僚。是關心公共事務的公民(citizen),而不是只懂投票的選民(voter);是需要堅持理想、敢於不同的領導人;是支撐成熟民主的獨立司法、乾淨選舉、強調政策的政黨政治。
民主曾讓我們落入自己的圈套。該是時候,越界,重新丈量民主的寬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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