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進黨　黑暗中等待黎明

五月十八日夜晚，北平東路，民進黨中央黨部裡，現場瀰漫著安靜與肅穆，即將卸任的黨主席謝長廷宣布，蔡英文以五成七選票當選第十二屆黨主席。

　像劃過黑夜裡的火柴，蔡英文的勝出暫時溫暖低迷的士氣。
　這是民進黨最黑暗的一段日子。這個化不去的黑除了五二○正式下野的落寞、層出不窮的貪腐，還有過去四年，黨內派系內鬥留下的傷痕。
　而那個乍現的亮點是蔡英文。
　南部執政的縣市長、學運世代、不少黨工認為蔡英文可以是民進黨觸底反彈的機會。
　在當選之夜，她的臉上沒太多笑容，她在確認當選主席的深夜接受《天下》專訪時說道，「這種事還需要恭喜嗎，我完全沒有歡樂的心情，這個仗未來會打得很辛苦。」
　畢竟，這是個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政黨。
　兩千年前，民進黨的記憶裡沒有蔡英文，這位黨齡不到四年的黨員將領導一個黨齡二十二年、多數黨員與黨工的黨齡都超越她的政黨。
　蔡英文，似乎正不著痕跡、蘊釀改變民進黨。她與民進黨的化學反應

　在過去三週勤跑基層的過程，她與民進黨的結合，出現了化學反應。她扭轉民進黨男性福佬沙文的文化。她不只是民進黨第一位女性黨主席，也是第一位閩南語不夠流利的黨主席。
　不論拜訪黨公職、參加黨主席辯論，她一開口僅簡單用閩南語問候，接著全篇以國語開講。
　民進黨中評委蔡憲浩在一場台北縣場子裡說，「這在十五年前根本無法想像，台下會大喊，說台語、說台語。」
　但蔡英文總擅長運用她談判與溝通的能力，不厭其煩地向黨員解釋，「我是屏東枋山人，在台北長大，習慣用國語；畢業後工作，用的是英語；以後我會練習我的台語，常下鄉跟你們說話。」
　她也展現民進黨過去缺乏的，向社會各階層穿透的能力。
　她的學經歷與國際化的背景，讓她結交許多社會菁英與企業家，她平時喜歡喝紅酒、吃日本料理；而她面對基層支持者雙手熱情奉上的剉冰，也會一口口大啖，吃後拉肚子，也會偷偷吞顆征露丸再上。
　或許跟成長經驗有關，她對基層農工有很深的同理。父親從商，交遊廣泛，讓她有機會接觸各種社會階層；這位博士黨主席也可以自在坐在農家三合院門口外的凳子。
　第一次親上火線為自己打選戰，沒有太多張力，而是像冷靜的教授在教書、政務官在說理。
　過去三週，她每天跑兩個縣市，拜訪地方黨公職人員，行程從早到晚。黨員提出的問題包括人頭黨員的浮濫、黨領導的貪腐、黨的路線與戰略，甚至有人質疑她與陳水扁、邱義仁、新系關係太密切。
　她總是像學者一樣勤做筆記，寫著密密麻麻的回應，然後仔細聆聽，不打馬虎眼；「陳水扁提拔我最多，但像二次金改，我覺得向財團傾斜，也向他表達意見；我實事求是，不會感情用事；不是哪個派系支持我，我就會被把持。」
　她經常會顯現出和她柔弱外表不搭調的強勢性格說著，「如果這次選完，大家都走開，那不要投給我；如果你要跟我一起重整步伐，我就歡迎你投我一票。」
　陪她跑過數個基層黨部的學運世代組織大將，嘉義縣觀光旅遊局局長洪耀福說，過去政治菁英間的溝通流於形式與利益計算，但蔡英文談事情精確也誠懇。
　從政壇全身而退，順利投入生技產業的蔡英文，為何跳油鍋挽救品牌聲望盪然無存的民進黨？民進黨的品牌危機

　立委與總統選舉的慘敗、接連的弊案，黨內菁英都覺得有樹倒猢猻散的危險。
　曾為民主做過牢的高雄市長陳菊有感而發地說，「整個挫敗，不是傷心兩字能說明。」
　誰有意願與能力承接一個形象負資產、實體負債上億元的政黨？
　許多人不約而同想到蔡英文。
　一位親綠年輕學者私下透露，總統大選後他拜訪蔡英文，劈頭就說，「請妳競選黨主席。」那時坐在宇昌生技辦公室的她，眼睛骨碌碌，表情錯愕。
　接著，黨內六十多位青壯派在八年執政後，第一次放下派系立場，跨平台對話；組織對話平台的羅文嘉的想法是，「蔡英文對民進黨的意義就是品牌與形象的提升，民進黨講再多，都比不上一個主席出來說明一切。」
　民進黨勸進蔡英文的聲音傳了開來。在黨主席選舉投票前三天，民進黨中南部執政縣長楊秋興、陳明文、陳菊、蘇治芬，各縣市黨部主委以及跨派系人士，如謝系的管碧玲、扁系的高志鵬、新系的林濁水都到場用行動支持她。私底下，她拜訪林義雄、陳水扁等歷屆黨主席，多位黨主席也表示支持。
　蔡英文選擇接手這個滾燙油鍋的關鍵有情感面，也有理性面。
　情感面是三月二十二日民進黨總統敗選的夜晚，她帶著哥哥、姐姐、嫂嫂，現身謝長廷競選總部；當晚天空飄著細雨，她看到男女老少相擁而泣，她回憶那時的空氣中滿滿低迷與感傷，震撼了她。
　她說道：「我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有種無法置身事外的責任，想要好好安慰大家，卻又反思自己能做什麼的沈重。」
　理性面是她對自己能力與意志力的評估。
　她經過十四天的前思後想，考慮的是自己有沒有意志力與能力承擔這非常困難的任務，「一個二十多歲的政黨，在一個轉型中的台灣、面對中國大陸的威脅、全球化的變遷，我能不能帶領它轉型並支撐台灣？」她之後做了離開宇昌生技董事長的決定（上任前正式辭職）。
　在她把下階段的生命賭注與民進黨扣連時，民進黨已被迫進入一個新時代。如何重拾戰鬥力

　她的人格特質、超派系的作風、專業與政務官的訓練，將與過往的領導風格迥異。
　五十二歲的蔡英文是年過四十才從專業轉入政治界，她說很高興四十歲才進入政治圈，原因是性格較穩定與成熟，不會輕易受影響；「現在要處理政治事務，需要穩定的人格。」
　四十歲前，她幾乎花了二十年持續學習、深耕專業、浸淫國際事務，她說這是她的幸運。
　曾擔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的陳文茜形容民進黨過去三十年，都藉著對外來政權的反撲生存；但她強烈認為，未來的政治領袖必須活在全球脈絡，必須是位「世界人」，不能只活在本土。
　而民進黨目前四十多歲的學運世代或下一輩的幕僚世代，二十啷噹歲就投入街頭與政治，選舉能力強，但普遍專業素養不足。
　蔡英文說，會把培育人才、建立專業做為改革的關鍵。
　民進黨也必須從過去八年閉鎖的教訓走出，重新向社會開放。
　民進黨的政治顛峰是一九九○年到一九九九年間，當時從地方包圍中央，曾在二十三席地方縣市長中拿下十二席，執政所管理的人口達全台總人口的七二％。
　當時民進黨是個開放、包容、進步與學習型政黨。
　它的開放包括率先以社會民調做為民代與公職提名基礎，九六年更開放黨員直選黨主席；它的包容，展現在九六年通過各類公職提名，每四席中女性至少佔一席。這與當時封建官僚的國民黨高下立判。
　它的進步主張包括從九二年訴求總統直選、九四年宣示追求建立福利國家的信念、九九年通過〈台灣前途決議文〉走務實本土路線；它的專業與學習，除了黨中央的論述能力，更重要的是專業問政立委，當時是一個人養十個法案助理。
　但兩千年執政，民進黨進入權力帝國後，過度自我滿足，失去對大環境的判斷也迷失自己。開始玩權力分配遊戲，也造成貪腐。
　民進黨黨員人數從十年前的十六萬，增加到現在近五十五萬，人數成長了三倍以上，但有效黨員約二十五萬；人頭黨員急速擴張，成為政治人物累積選舉資本的工具。
　民進黨入黨費曾從一千元變成一百元（現在是三百元），一位黨員人頭大戶不諱言，當時call一堆人一起入黨，每次拿五十萬繳所有人的黨費。
　更糟糕的是，執政八年來，出現「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分贓文化，只為鞏固派系選舉利益。
　黨齡十四年的屏東縣長曹啟鴻觀察，民進黨執政後有點像八旗兵進到北京城，入城玩鳥，不少人懈怠、安逸、失去戰鬥力，所有玩的東西都學到了。
　執政前以清廉、勤政、愛鄉土自持的民進黨，幾乎違背價值，連蔡英文都預測，巴紐外交醜聞案不會是最後一案，還會有其它的案子。
　立委高志鵬反省民進黨走向衰敗的關鍵，是喪失立黨要與基層人民站在一起的初衷。
　他回憶兩千年後，他看到立法院群賢樓前來抗議的團體，會自然想迴避，遠遠看到退黨同志簡錫?，也突然覺得是不同陣營的人。「以前跟他們一起追求同樣的東西，但現在我怎麼把他們當壞人，是來污衊我們的政績？」　　
　執政的民進黨悖離理想，自我隔絕在圍城內，享受及濫用權力，陷入惡性循環。
　蔡英文知道民進黨得走出圍城，從社會、亞洲、世界的開放態度，看民進黨未來的發展。
　她說，「我們得打開大門，讓大家加入我們；我們要走出去，讓黨的格局與視野更大，讓更多人參與我們對理想的實踐。」
　四十歲前的蔡英文是位空中飛人，三十歲開始參與政府的對外談判，那個過程，她學會兩個重要且影響她生涯的事情：跨國界的情境運作、學會與別人溝通。
　求學台北、留學美國與英國、跨國界談判的蔡英文，腦袋可以隨時換頻，專業的訓練夠扎實，也習慣接納多元意見。
　此次總統選舉，民進黨內部的選後民調發現在中產階級全面崩盤，也失去婦女與青年選票。
　蔡英文很清楚，民進黨要擴大社會基礎必須用溫和的方式，接納多元的聲音。
　在高鐵左營站搭車時，一位婦女送上親製的手工餅乾給她嚐；女學生小跑步上前要求合照；在她競選過程中，有不少非黨員的青年當起她的義工，為她奔走、架部落格。
　蔡英文挽起袖子參選，似乎讓流失的中間選民、婦女、年輕人重拾對民進黨的寄望。
　從專業幕僚到部會首長，從黨的水手變成掌舵者，蔡英文展現強大的自我學習能力，而建立民進黨重回進步、開放的學習型組織，將是她的目標。一場長期革命

　蔡英文的能力與特質的確有助民進黨品牌形象的重整；但民進黨仍是一個山頭林立的政黨，不少黨員對政黨競爭的概念仍停留在選戰操作的層次，認為只要蔡英文領導或是民進黨再主打幾個議題，便能力挽狂瀾。
　管理學大師彼得．聖吉（Peter Senge）在《第五項修鍊》裡談及組織若以英雄崇拜，相信英雄領導者能讓組織脫胎換骨，變革會難上加難。
　「只有在價值是志願選擇的時候，才是真價值，」彼得．聖吉強調，對付組織成長的限制，只有用集體學習能力，建立共同的熱望，才能投入變革的行列。
　新任總統馬英九為國民黨換上新衣，提出進步的本土訴求，如照顧弱勢、重視環保；民進黨如何挑戰國民黨的品牌形象，又如何在政策上呈現反差？
　民進黨的挑戰比過往在野時更艱鉅。它必須快速重建黨紀與貪腐絕源，比國民黨更快速的學習與改造。
　「黨紀是黨的形象與社會信賴的基礎，如果沒有社會信賴，我們沒有向前走的本錢，」蔡英文知道民進黨不能心存僥倖。
　但她接下來的燙手山芋就是陳水扁及黨員高層涉及貪瀆案的處理，她如何有效解決這些提拔過、帶領她成長的兄執輩遺留的負債，給曾經支持過民進黨的人交待？社會都張大眼睛看。
　對民進黨和蔡英文而言，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這條自黑暗往黎明走去的路，將是一條漫長的艱辛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