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通膨時代來臨

　二○○八是台灣的關鍵年，新總統即將就任，卻面臨全球通貨膨脹、美國經濟衰退、兩岸關係重新啟航、台灣經濟遲緩等嚴峻挑戰，《天下雜誌》舉辦「前瞻台灣　高峰座談」，邀請明基友達集團董事長李焜耀、花旗台灣區總裁利明獻、中央研究院院士曾志朗、大和總研首席經濟顧問劉憶如，提出深入精闢的建議，為台灣未來尋找方向。由《天下雜誌》副總編輯吳琬瑜擔任主持人負責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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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目前台灣面臨內外經濟因素的衝擊，包括台幣升值、通貨膨脹、油價上漲、美國次貸風暴等因素影響，對企業與個人有哪些影響？如何因應？ 美國進入中長期衰退

　利明獻：世界的發展和景氣愈來愈多變數，過去沒有人想到次級房貸風暴對全球經濟有這麼大的影響，現在美國幾乎百分之百走向衰退，美國聯準會主席柏南克也講出「衰退」的名詞了。同時，美國還正在發生金融危機，不只花旗銀行，各式各樣的金融風暴蔓延全世界，加上通貨膨脹壓力，大家都在擔憂是否造成停滯性通膨的現象，台灣也無法置身事外。
　大選後，大家對經濟看好度增加。我個人覺得是大家恢復信心，但是整體大環境沒有改變太多，甚至更加艱鉅。面臨美國的風暴，很難講未來一定是燦爛的坦途。過去八年台灣平均經濟成長率四．五％左右，我認為未來能這樣保持下去，慢慢成長就好。
　台灣經濟本質是小型開放的經濟體，優勢是具有彈性，不管在景氣上升或下降，都可以很快調整。未來兩岸政策朝向開放，更可以期待。要維持小型開放經濟體的時候，一些政治上的妥協就要出來。
　馬蕭政府新的挑戰才要開始。我舉花旗銀行最近經濟上的展望估計為例，美國經濟下跌一個百分比，台灣大概會受傷○．三％；大陸下跌一％，台灣則下跌○．五％，現在兩個經濟體都在下修經濟成長率，台灣勢必受到影響，這也是我們的挑戰。
　李焜耀：現在通貨膨脹、次貸風暴的本質都是源自於人類過度需求，以及過度消耗資源。
　台灣科技產業受到現在美國的衝擊非常大，主要有兩個因素，一個是資源緊俏的時代來臨，代表人類無限揮霍自然資源的時代已經終結。
　對企業的影響是，要減少浪費、降低碳排放量，還有向消費者訴求我們這樣做，還能提升效率。
　如何長期利用資源成為永續發展的模式，以及如何用更少資源產生更高的附加價值，同時減少地球的負擔，企業都要體認到資源耗竭的嚴重性，才能度過這樣的困難。
　另外一個主要的問題是，美國的生活方式是否能推廣到全世界。美國代表已開發國家的生活模式，美國在資源方面的耗費、個人寅吃卯糧的消費行為，都超過美國人口在全球所佔比例。許多開發中國家正在追求美國的生活，也加速資源短缺的浩劫，企業社會是不是能回歸簡樸的生活，進而和消費者溝通，也是挑戰。無可避免的高通膨時代來臨

　劉憶如：全球發生這麼多事情，我期待新政府告訴大家，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太多的全球研究報告都在說全球進入通膨的時代，這必須要讓民眾知道，才能愈早知道如何自處、如何調整，才能減低傷害。
　我比較不希望看到，政府為了讓大家暫時的放心，就說所有事情，政府都有辦法。這種大有為政府的時代或講法並不符合現況。
　政府必須要讓人民知道，通膨並不是小事情，它有兩個方向。第一個，輸入性通膨是來自能源糧食危機。
　第二，不僅是高通膨，美國還發生低成長或衰退的危機。通膨的根本來源在於每個國家鈔票發太多，為何一九九○到一九九七年之間，是第一波全球資金發行量很大的時代，卻沒有發生通膨？因為資金投入許多科技的創新發展，經濟有很多實質的成長，甚至被認為是新知識經濟時代的來臨。
　從二○○二到二○○七年，一樣是六到七年，新的資金又大幅流動，這波資金造成全球房地產和股市泡沫，效果和上一波是不一樣的，接下來它要往哪裡去？
　第一個要告訴民眾，我們可能進入無可避免的通貨膨脹新時代。這時候我們要做的是什麼？就是稍微明哲保身，美國現在不但擔心高通膨，還有低成長或衰退，台灣暫時沒有這樣的憂慮，但是政策上要思考如何避免走向美國的路。
　在政府交接過渡的四十幾天，現在我們看到一些政策，好像看不出來到底是誰在負責政策？但是台灣即使在這四十幾天，也沒有時間去等。儉約新生活價值

　曾志朗：我站在一個完全不懂經濟的平民的立場，聽了大家的說法，第一個觀點是，「完了！我完全不知道。」這就是我們的問題，因為我們沒有告知的系統，所以變成各講各的道理，害怕、恐懼、貪婪之間的平衡，對每個個人來講，都是在沒有被告知的基礎，我想政府在教育的程度上，要趕快讓我們的學生及民眾了解問題，以及個人如何因應。
　第二個，我同意要改變對生活模式的一些看法。過去，人類都一直在以有限的資源創造無限的可能，沒有永續的概念。我想學界要做出一個發展模式，用很少的資源，去創造有意義的價值和生活。純樸的價值應該改變，以前是窮困的純樸，現在是心靈充實、生活簡約的純樸。我們也要讓下一代了解，這是全世界的新潮流、新策略。
　減碳是全世界的風潮，但是經濟強國又有另外一套，開始向別的國家買配額，碳排放量沒有減少，卻是用金錢去購買，這個模式也必須改變。我想學生對永續發展應該有正確的概念，世界上玩的遊戲，我們不要輕易陷下去。通膨vs.台幣升值的矛盾

　問：現在民眾最關心的就是政府如何因應通貨膨脹，企業關心的是台幣升值的問題，這兩者又彼此連動，大家對新政府有什麼建議？
　劉憶如：目前最緊急的事情是油價政策，現在已經箭在弦上，一定要有政策出來。新政府目前傾向讓它完全自由化，尊重市場機制。但是有沒有計算，油價完全上漲之後，後面跟上的通膨是整個民生物價的上漲。然後政府不想讓新台幣升值，到時候民眾的痛苦，變成很真實的生活痛苦時，難道要跟大家說「好，你就痛苦吧」？新政府要打算盤、要仔細計算。
　我看到很多因應通膨物價上漲的矛盾性，因為央行要抗通膨，所以利率是加碼的，但是選後國際資金流到台灣，新台幣有升值壓力的時候，三月二十四日當天外匯市值五十億美元，四十億是央行買起來的。央行的政策是左手提高利率，右手讓利率下跌，政策不明確。當然央行也看到出口業的痛苦，但是政策決定不能搖擺，一定要有一個方向。油價調整、台幣升值，有多少程度讓市場決定？都要有明確的方向。
　我想提醒的是，政策是一門學問，要嚴肅以對。
　李焜耀：現在台幣升值的問題，台灣製造業大部份都是跨國的，我們成本不見得都是美元，所以升貶值影響不大，反而很多錢要用人民幣支付，一部份台幣的升值反而可以抵銷人民幣升值的壓力。適度的升值要考慮，現在美元在全世界的價值都在下降，台灣是不是要跟著它下跌？我認為不需要，而是企業要自己因應。
　劉憶如：我的意見也是一致的，大企業以外，中小企業很多都是多角化經營，所以升值不見得完全衝擊到企業，我在談的不是非要升值，而是在國際資金湧入時，不要違反市場自然力量，讓新台幣硬是不要升值。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麼讓一般民眾也能沾染經濟成長的好處，我想讓台幣升值就是一個很基本的方法。
　現在是天時、地利、人和，國際上看到台灣在許多方面都是被低估的，而且現在剛好是外冷內熱，我們應該要把握機會，升值除了抵銷物價外，還有好處是經濟成長愈高，你抵抗通膨的能力就愈強，如果你經濟成長七％，通膨四％，你就不會這麼痛苦。
　馬英九提出經濟成長的方式是十二大建設，謝長廷是說要減稅，但這兩個都是很大的問題，因為兩者都會衝擊國家財政，台灣政府現在已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我看到一個順水推舟的方法是財富效果。全世界過去都有財富效果，過去台、港的股市都一樣是八千點，香港現在到兩萬四千點，台灣現在還是八千點。台灣很多時候沒有躬逢其盛，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去年如果不是因為次貸風暴，幾乎上萬點，那時候國內景氣明顯變好。其實力量在，只是要讓台灣裡面就熱起來，否則就是外冷內也冷。如果擔心外資是投機性資金，而不是投資性資金怎麼辦？可以做很多的研究，以政策做引導，讓外資出去的時候，台灣傷害最少，ＩＭＦ就有這樣的研究報告。價值升值型的經濟成長率

　問：前瞻台灣的未來，在不確定性高的全球經濟局勢中，台灣如何定位自己？台灣有什麼競爭優勢與弱勢？
　李焜耀：台灣有幾個獨特的優點。第一個，是人才平均素質很高、同質性也很高，素質都很接近。對生活議題的共識程度也高，只是在一些政治議題上發生歧異。
　第二個，台灣的企業家精神也是亞洲頂尖之一，很多願意去闖蕩、冒險，提出很多想法、創意的突破，台灣人在這方面的精神是很強的。
　第三個，是相對優良的生活品質，從華人圈的角度來看確實如此。雖然現在很多人想去大陸大城市置產，但是大陸人口的光譜與階級分布得很廣，即使在同一個地方，生活品質的差距很大，新建築物的後巷可能仍舊非常落後。台灣有山、有海，生活環境、藝文環境，還有高鐵促成的兩小時生活圈，這些其他華人圈很少。這可以創造出很多獨特的生活型態和文化創意。
　綜合上面三個優良條件，我覺得台灣要走在更前面去思考問題。政府對於面對全球永續生存的危機，不只是經濟問題，政府應該告訴我們除了如何面對，還有大家應該扮演的角色是什麼，從政策面來看我們應該有戰略思維，而不是純粹在看ＧＤＰ成長。
　新的總統當選人提出經濟成長率六％，老實說我不認為是很合理的，應該思考怎麼用高附加價值來提高這兩個百分點，政府要提出這樣的願景，還有應該讓民眾知道挑戰在哪邊。減少對美國的依賴

　在台灣定位自己方面，東方市場在全球的份量愈來愈重，最近金融危機，次貸風暴席捲全球，但是未來我們有沒有條件讓東方市場自己生產、自己消費，減少對美國的依賴，這當然牽涉到我們對中國、印度市場的態度，我認為現在中國、印度成長很快，都是我們的機會。我們應該加強利用亞洲新興經濟體的資源，從這個角度去思考。減少對歐美的依賴，應該是目前企業思考的角度，我們也在積極準備。
　曾志朗：台灣最大的利基，從人才來講，是不要把他限制在台灣這塊。過去因為某些政治的原因無法做到，這是新政府馬上要去做的事情，就是要在台灣，讓這些四散的人才成為一個整體智慧（wisdom）。台灣也有區域上的優勢，台灣研發人才在基礎科學上非常好，東南亞幾乎沒有一個國家在基礎科學能跟台灣比。
　另外，台灣的利基在於，台灣在人口、交通、醫療、教育程度、環境、生活型態等很吸引人，我們有機會吸引更多人來台灣。台灣兩千四百萬人是一個適度的規模，幾乎要做什麼樣的投資、研究、發展，剛好夠用。東南亞知道基礎科學上要趕上歐美很難，但是以台灣的基礎，跟它們一起來做，我們就是一個非常好的海洋。東南亞有很多僑民或是共同淵源的民族文化，好好利用可以整合在一起，這個學術的力量，先把東南亞和台灣整合起來，是很快的。
　劉憶如：台灣劣勢很清楚，就是太政治掛帥了。現在我們經濟力非常地弱，這是我們的弱點。過去幾年大家對政府太失望，對新政府的期許，我們不應該太謙卑。我們現在只求執政者不要貪污舞弊，就很滿意，這是不夠的，還要有好的競爭力。
　我覺得台灣是睡覺睡了八年，變成四小龍之末，所以很多蛻變和思潮都沒有跟上，我們不只對兩岸鎖國，而是對全世界鎖國。
　現在有一個好處是，我們醒來了，但外面是狂風暴雨，國際資金都在找標的，我認為把握這個時間點，對世界發聲，告訴大家台灣有什麼優點，我看到很多台灣指標是低於價值（under value），因為過去的限制，很多東西放上台灣身分證就不值錢。趁機吸引國際資金

　而現在國際要看到台灣的價值。國際資金當然有正面、有負面，但是我們應該趁機吸引國際資金，像大陸當初吸引國際資金一樣，有很多發展。當然央行不要有太多的干預，否則國際資金就會認為這市場不開放，也就離開了。
　李焜耀：我補充一下，台灣睡了八年，但企業界並沒有睡，很多產品我們已經做到世界第一，我們面板、發光二極體、ＬＥＤ，都做到世界第一，我們還是會有機會。天時、地利、人和的良機

　利明獻：回到台灣小型開放有彈性的優勢，我們要走到非常精實的路上。另外在資本上，我們長期的投資很少，反而資本外流，非常不平衡。過去幾年，台灣是出口導向的經濟體，從大陸出口比較有競爭力。台灣內需市場小，政治情勢不明，所以從金融業、到產業界、到資金流向，都是外移的。
　小型而開放的經濟體，重點在開放，如何讓回來的資本不是投機性。這裡面有很重要的一點，匯率是個槓桿，我調一個百分比，資產效益能增加多少？將來美元進來的錢，它在台灣投資之後要匯回去，你要怎麼調整匯率，讓它長期在台灣投資，而不是投機，這是政府政策對經濟發展非常長期的方向策略。
　現在美元在貶值、美國在衰退，利率從五％跌到二％，台灣利率在慢慢漲，央行在調整匯率之前，它可以給國庫的盈餘就少了三個百分比，你要十二項建設錢從哪裡來？過去都是外熱內冷，現在剛好是外冷內熱，這方面是天時、地利、人和，要利用這個機會發展。
　問：前瞻兩岸關係，對於新政府與新總統，有什麼期許？面對中國的機會（廣大的商機）與威脅（中國技術提升，台灣面臨調整或轉型的壓力），有哪些建議？
　劉憶如：關於兩岸關係，我的期待也沒太多項，只有一項，就是九二共識。這是最基本的，到底能否談出一個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標準是很重要的，我希望政府能有智慧、技巧，找到平衡點。這是第一個最重要的。
　第二個，在兩岸關係上，執政黨跟在野黨之間的共識，也不能輕忽，今天民進黨還是有五百多萬票，力量不可忽略，當然這不代表他們就不贊成九二共識，但還是有很多人不接受，現在如果單方面是國民黨執政就跟大陸談，不顧及這方面的話，還是會有衝擊。所以執政黨要同步跟大陸和民進黨談。
　選前對陸資投資台灣房地產，有很多爭論，我聽他們的辯論，心裡的感觸就是，他們都以為台灣要怎樣大陸就會接受嗎？三月十二日大陸商務部長陳德銘就說，為了保護大陸投資人，所以陸資投資台灣房地產要在一中前提下進行。
　現在唯一沒有要求「一中」的是觀光，一中不一中，九二不九二，太有得談了，這是最困難也必須直接面對的。現在是二○○八年，跟一九九二有十六年的差距，就算那時候同意，可能還是要重新談，我認為球還是在大陸手上，它要用胡蘿蔔或是棍子，我們不知道。除了剛剛講陸資來台之外，因為它緊縮我們在國際的空間，加上WTO不知道前景如何，亞洲都在玩ＦＴＡ（自由貿易協定）小圈圈，企業可以避開，但是台灣人怎麼辦？我們也要關心到一般民眾。
　這些問題的關卡，還是在九二共識，我希望執政黨可以好好處理這個問題。法規的鬆綁很重要

　李焜耀：以企業來看，兩岸關係上，只要台灣把這方面的開放程度提高，還是有非常多的企業與企業家對台灣有信心。例如開放四○％的投資上限，還有企業回台上市的規定。目前規定在台灣沒有營業據點的企業，不能在台上市，很多企業無法回來，觀念要改的相當多。
　我想法規的鬆綁是很重要的。台商在大陸、東南亞的很多，但是受限於現在的法規，還是無法吸引他們回來故鄉上市。
　利明獻：其實有管制，老實說，對外商來說是再好不過，最好再管制一百年（笑），外商因為有全球性的平台，兩岸三地它都可以做，管制的話，投資銀行、外商銀行就有它的方法。但其實如果現在開放，對台灣的外商來說，不是競爭力變低，而是整個市場變大，競爭力更大。現在開放兩岸的政策，對本土有利，也利於外商。新總統要有勇氣承擔責任

　但是政府有沒有信心？能不能調適？這畢竟是以前沒有過的形態，文化上、經濟上、市場上，還有金流對台灣資本市場的影響，波動率會不會太大？影響一般人民會不會太大？這都是施政者要考慮的。
　政府回歸市場機制以及開放的政策，我想還是有挑戰，可能中大型廠商好，小型的受害，或是有的產業好，有的受害。政府應該多一點模擬和補助、配套措施，政府必須要有一些風險管理，分階段、分級管理，還是要有。
　我想今天大家選馬英九當總統，又有國會支持。他就要有勇氣承擔這個責任，新的政府要有比較大的動作去做。
　曾志朗：今天我們看大部份台灣，從學術界觀點，不了解對岸在學術進展上的快速，是很大問題，現在一下子北大、清華都在前面。香港有四個最好的大學，四個大學的校長都是台灣中央研究院的院士出身。台灣的教育系統如何更加開放，善用全球人才，這很重要。
　中央研究院有國際研究生，我們現在規定大陸、港、澳都不可以進來。你要爭取人才，又不讓他們來，台灣需要活水，你的政策就是引進活水，引進不同的人才，台灣學生就會看到不同的競爭力。
　台灣要馬上提升，否則世界很快就看不到台灣。歐美學者造訪亞洲，可能就只有東京、京都，還有北京、南京、上海，就回去了。台灣怎麼吸引他們來？一定要有策略。台灣要考量，國際化必須要在美國等先進國家設立我們的研究院，然後讓我們的研究者，在那邊，讓大家看得見。
　兩岸關係之下，還有大的問題是人才培育，政府再不投資教育，我們的競爭力會逐漸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