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傳奇 — 中國東北的「變形金剛」

　整潔的Ｔ字號特快列車經過松遼平原上白雪覆蓋的玉米田，經過散落在衛星市鎮間的工廠，進入遼寧省會瀋陽，從沿途所見的公園和路樹，可以看出多年綠化的成果。
　城裡到處都是建築工地，從地鐵、高速公路、公寓住宅、體育館、河濱森林公園，到辦公大樓、飯店、超大型廠房，零下十度的嚴寒天氣，似乎並未減慢遼寧擺脫舊時代、追求富裕的腳步。
　破敗的國有企業經過大力整頓之後換上新裝，經濟保持一○到一五％的年成長率，官員一批接一批送到國內外的學校受訓。
　以遼寧為首，曾經讓人絕望的東北走出困境，象徵中國經濟發展路途上，一處原本可能動搖國本的難關，終於被克服。
　生產飛彈發射架的工廠，搖身一變，供應日產萬噸的水泥廠整廠輸出；戰鬥機工廠生產民用飛機；建造軍艦的造船廠有接不完的商船訂單；生產超大型變壓器工廠的業務代表走遍國內，與日本及歐美廠商爭奪市場。
　經過一場不流血的「革命」，遼寧軍工企業大型裝備的技術基礎和開放經濟結合，這股力量將推動中國技術競爭力朝更高附加價值轉型。
　跨國企業已察覺到遼寧的轉變。英特爾（Intel）經過兩年祕密評比全球二十個城市之後，去年宣布選址大連。鴻海集團總裁郭台銘搭乘私人專機，持續考察遼寧投資環境之後，去年在營口和瀋陽連設兩廠。其中瀋陽的工廠更是超過鴻海過去的投資層次，切入數控機床、金屬材料和汽車零件的研發和製造。
　「別說你們台灣人，就是咱們親戚外出工作幾個月，回來也會發現老家換了新樣，」五十二歲的司機老徐，年輕時是國營彈簧廠工人，就跟那時代東北大部份國企一樣，他的工廠在改革開放後敵不過民營企業，早已倒閉。當地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司機，大多有類似的經歷，伴隨一段中年下崗失業的辛酸故事。
　曾經在長達四十年的日子裡（一九五○到一九九○年），遼寧是中國計劃經濟的模範生，生產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爐鋼水、第一架噴射戰鬥機、第一台火箭發動機和第一艘核能潛艇。
　中國大陸一百七十八種機器裝備門類中，遼寧可以生產其中九成的項目。加上「煤都」撫順、「鋼都」鞍山和本溪、遼河油田，工業產值曾經高佔全國三分之一，被譽為「共和國工業長子」。和另一個經濟中心上海，並稱「遼老大」和「滬老大」。墜入黑暗：南方崛起壓垮北方模範生

　一九七八年中國改革開放之後，以訂單取代上級指令為導向的南方經濟迅速崛起，以傳統國營企業和礦場為主導的「遼老大」，因為計劃經濟的包袱太沈重，陷入困境。偌大的重量級企業，像骨牌般一個接一個倒閉，礦場停產，數以百萬計的工人下崗失業，進入像東北酷寒的冬天一樣冷、一樣長的調整期。
　遼寧當時面對的，不只是工人追討欠薪和賠償引發的示威和上訪浪潮，還有牽絆國家金融安定的鉅額呆帳，幾乎空白的社會福利制度，重工業對環境資源的重創。
　一位九○年代常常到遼寧各地礦場處理呆帳的銀行經理，回憶他自己一次親身經歷，「幾萬工人的礦區處於停產狀態，民眾住在殘破的臨時房舍裡看不見未來，入夜後就不敢隨便上街，怕被打劫。一些有權有勢的人則渾水摸魚，發國難財。 」
　南方改革成功的經驗，貧窮落後難以翻身的危機意識，加上國家可提供的財源支援逐漸寬裕，終於使北京和遼寧當局下定改革的決心。
　瀋陽機床集團是中國機床界的老大哥，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台車床的誕生地，被正式授予國家中高級數控車床（電腦數位控制車床）重點實驗室的地位。機床是生產機器的機器，大陸幾乎每一家機械大廠都有這家企業生產的設備，在瀋陽將近一平方公里的廠區，就像一個小型工業區，工人在各種機器設備裡忙碌穿梭。
　「我們的目標就是國際化、世界級，進軍世界前五強，」公司的文化建設部部長馬少妍的企圖心並非毫無根據。五年之間，瀋陽機床在世界機床業，從本來默默無聞，晉身到世界前九強，購併德國一百五十年歷史的希斯公司，直接掌握精密大型數控車床的設計和製造核心技術。對內則購併雲南機床和昆明機床，不斷擴大規模，滿足源源不絕的訂單。
　瀋陽機床的發言人不願意多談過去十年「浴火重生」的故事。這段經歷，對遼寧多數國營企業來說，都是一段痛苦的選擇。
　就在兩千年左右，瀋陽機床連續虧損，面臨倒閉的邊緣，鉅額債務無法償還，退休職工領不到養老金。最後在政府的支持下，企業高層全面改組，工作部門和員工裁減一半，從前國有企業兼辦社會福利的部份全部剝離，由政府出面分擔責任。民營遠大集團：衝到世界第一

　國有企業重新定位，提供東北民營企業茁壯的空間。純民營的瀋陽遠大集團就是這段期間，從一個三十多人的小公司，擴展到一萬名員工，業務橫跨建築牆、電梯與機電製造、風力發電、環境工程的大集團。
　位於瀋陽市鐵西區的遠大集團總部，佔地一點七平方公里，由二十多棟宛如機場大樓般的新穎工廠組成。外牆是黃、藍、綠方塊和線條點綴的玻璃帷幕。
　其中一棟集中了上千人的設計師團隊，組成不同的設計小組，正忙著為上海、東京、新加坡、杜拜、芝加哥及莫斯科的大樓玻璃帷幕外牆設計施工。
　「我這組管法蘭克福航空鐵路中心帷幕牆，預算四千萬歐元（十九億台幣），旁邊那一組管俄羅斯聯邦大廈帷幕牆，預算八千萬美元（二十六億台幣），」穿著樸素的的工程師，年紀只有三十來歲，語氣雖然平淡，都有過征戰全球的經驗。
　他們曾經負責的頂級工程，包括北京奧運游泳場館「水立方」工程、國家體育場「鳥巢」上層覆蓋工程、芝加哥水景大夏、東京的Cocoon大廈和上海東方藝中心。
　為了讓「水立方」達到世界水準，即使外面打雷下雨，噪音都不能傳到場館內，遠大集團在北京清華大學設立專門的聲學實驗室，解決了難題，成為中國處理類似工程問題的教材。
　現在的遠大已成為東北民營企業的典範。一九八九年，瀋陽還沒一家年營業額超過一億人民幣的民營企業；去年，單是遠大集團的營業額，就超過一百億人民幣，幕牆工程銷量從中國第一衝到世界第一。
　「當初選擇在瀋陽辦企業，目的很單純，就是這裡很容易找到工程需要的人才、機器設備和施工材料，」銷售總經理白景國在九八年加入遠大集團，當時外國同類型企業的形象，看在中國員工眼裡，簡直高不可攀，「到了○二年，從公司的業務觀察，大家便心裡有數，我們的技術、品質、設計不再比他們差，但我們的成本更低。」
　遼寧恢復自信，經濟視野逐漸從中國轉向世界。國有北方重工集團：讓競爭者看到就跑

　北方重工集團總部就在遠大集團附近，是由瀋陽重型機械集團和瀋陽礦山集團改合併而成，又是一個占地一點三平方公里級的大工廠，一九五○年代得力於前蘇聯的協助，奠定技術基礎，成為中國隧道挖掘、礦物洗選粉碎、金屬切割、工程和傳動機械的專業公司，後來出產的鋁合金擠壓機青出於藍，甚至是現在俄羅斯都沒有的技術。
　這家國有企業同樣經歷將近十年艱辛整頓，現在已經是輕裝上陣。
　「我們的礦物磨碎機，價錢只是外國的三分之一，在競標的場合，法國的競爭對手看見我們業務代表出現，拿起包包就走，」學機械出身的北方重工副總經理馮景昌說，「從前我們學蘇聯，現在我們學全世界。」
　北方重工是大陸軍方飛彈發射架的重要供應商，最新的明星產品則是用於地鐵、隧道、引水通道的大型潛盾挖掘機，透過本身的工藝基礎，再併購老牌企業德國維爾特／法國ＮＦＭ集團，取得這家企業的品牌和核心技術。至今已先後擊敗國內外其他品牌，取得廣州地鐵二號線、瀋陽地鐵、青海引水工程等二十四台隧道挖掘機、共二十億人民幣的訂單。「五點一線」計劃：創出巨大產業發展腹地

　遼寧改革的成本，實際上是由政府、企業和當地人民分攤，其中又以人民承受的代價最大。
　以著名的鞍山鋼鐵廠為例，計劃經濟時代，人數最多時號稱「五十萬鋼鐵大軍」，企業包辦托兒所到殯儀館服務。整頓之後，鞍鋼存活下來，但只有不到十萬人保住飯碗。
　二○○三年溫家寶政府提出「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政策，全面整理東北地區的經濟、環保、社會福利制度，擴大對地方的財政撥款，免除企業部份債務和欠稅，鼓勵創新，加上全國經濟繁榮帶動商機和就業，加快了遼寧的轉型速度。
　在振興東北政策提出的第三年，中共政治局常委李克強在遼寧省委書記任內，宣告實施「五點一線」計劃。
　所謂「五點一線」，是利用遼寧綿長的海岸線，開發大連長興島、大連花園口岸工業園區、營口沿海產業基地、錦州灣產業園區及丹東產業園區共五個區域。由全長一四四三公里的公路連成一線，在其中開闢多個港口，形成一系列從重工業到科技業的龐大產業帶，總面積四八三平方公里，約相當於三個高雄市的規模。
　其中的長興島工業區，李克強親自邀請新加坡內閣資政李光耀，由新加坡政府和裕廊工業區負責規劃，並協助培訓當地官員。
　「五點一線」為遼寧創造巨大的產業發展腹地，把從前過於集中內陸的工業結構，往沿海挪移，減輕內陸工業和人口對環境生態的壓力。環保革命：鐵腕翻轉污染城

　瀋陽的污染曾經惡名昭彰，被世界衛生組織定為世界十大污染城市之一。美國駐瀋陽總領事館還為此發給員工污染津貼。代理和成潔具東北業務的瀋陽市台商協會監事長施道力，以前穿白襯衫外出，一天下來就被燻黑，外商往往視瀋陽為畏途。
　五年來，瀋陽治理污染的努力，可以用「鐵腕」來形容。第一步是結合產業政策，針對嚴重污染環境的企業開刀，要求高污染的水泥、造紙、皮革廠一律遷離。其中造紙廠就關了七十六家，對設備過於老舊的工廠，實行爆破，避免這些設備被轉移污染其他地區。
　「五年前單是市內失業人口就有五十萬，許多企業發不出工資，教育經費也有困難，要企業關廠，要撥出大量資金清理環境，絕對要有很大決心，」瀋陽市環保局長李超表示，「我們五年單是環保就用了人民幣三百五十多億（約台幣一千五百億），我們相信環境保護就是生產力。」
　北方人習慣燒煤取暖，但大量低效率的小煤爐，卻成為大氣污染的殺手。四年來，瀋陽環保部門下令關閉約一萬個小煤爐，改由高效率的大型鍋爐集中供暖，平均每年節省超過一百萬噸煤，四千多根大煙囪從市區裡消失。
　「別的城市用十到十五年推動的措施，我們用五年來完成，」李超表示，環保部門曾經以不同名義，派人到香港、台灣、澳洲和其他國家，吸收環保教育、環保立法等經驗，在瀋陽實施社區居民參與環評，在各級學校推動環保教育。
　似乎只有「立竿見影」可以形容瀋陽推動環保的成效，七年之間，瀋陽優良空氣品質的天數，由全年一六二天，增加到三二三天，污水處理比例，由零增加到八四％、生活垃圾衛生掩埋百分之百。
　對於城市綠化，瀋陽下達逐年考核的「硬指標」，每年必須完成十條綠化景觀道路、一百塊公共綠地，目標是讓市民出門平均不到五百公尺，就遇到公共綠地。
　渾河穿越瀋陽市，過去曾經像高雄愛河一樣，發黑發臭，經過整治，河水逐年變清。更令人側目的成就是，沿河十二公里的河段兩側，已陸續完成綠化。兩邊綠林的寬度，闊達一公里，開闢成供市民休閒使用的大型森林公園。
　「這樣的景觀，在國際上也不容易看到，」瀋陽市城市建設委員會城建處副處長石國琦說。事在人為：「傻大黑粗」化身「遼新貴」

　十年前原本一個烏煙瘴氣的城市，搖身一變成為「國家森林城市」、「國家環境保護模範城市」。雖然遼寧絕大多數地方，根本無法像瀋陽這樣擁有龐大物力和條件，但遼寧省政府希望瀋陽蛻變的經驗，最終對其他縣市，甚至東北地區產生示範和帶頭作用。
　十年前的遼寧幾乎是千瘡百孔，被譏評為「傻大黑粗」。僵化的官僚體系、搖搖欲墜的國有企業、充滿怨憤之氣的下崗工人、嚴重污染的大地和空氣，一切看起來都已經無可救藥，幾乎沒有人能預期會有現在的局面。從前的問題，雖然或多或少仍然存在，但各方面都已出現改善的契機。
　「遼老大」搖身一變「遼新貴」的過程，一定程度也是中國大陸的縮影，證明事在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