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東方美學與世界對話

最近這五年，台灣知名企業獲得國際設計大獎的消息已愈來愈不稀奇。

　光是去年的德國iF世界設計大獎，台灣的獲獎總數又再突破新高、達到七十二件，其中產品設計類更有三分之一的得獎廠商為中小企業，顯示「創意先發、設計領軍」，已是愈來愈不可忽視的時代潮流。
　在這個講創意、學設計的年代，到底該如何融貫東西美學、說世界的語言？
　本期《天下》為讀者專訪三位台灣中生代設計師，他們分別在平面設計、劇場設計、工業設計各擅勝場，蕭青陽、王孟超、胡佑宗，雖然都已四十多歲，但在設計的人生道路上，卻是青春正盛。
蕭青陽　入圍葛萊美獎「最佳唱片設計包裝獎」
從研究找創意，穿梭時空一千年

　「你現在去泰國，可以在全世界最漂亮的新機場看到他們把佛像放大成三層樓高。四周是很現代的黑白玻璃，再配上雕工樸美的超大佛像，數大便是美，西方人一到就覺得，哇！大氣魄的東方味！」聽蕭青陽講話，眼前彷彿浮現了泰國機場的壯麗盛美，就像看他的唱片設計包裝，耳中似乎能感受到曲目裡的音樂魔力。
　蕭青陽自二○○五年起紅透半邊天，因為那一年，他為音樂人王雁盟設計的「漂浮手風琴」專輯，擊敗全球兩萬多位參賽者，成為美國音樂界最重要的獎項葛萊美獎「最佳唱片設計包裝獎」的最後五名入圍者之一。
　那是莫大的鼓勵。因為全世界最重要的音樂殿堂，肯定了遠方小島上一個努力了二十幾年、曾經每三年就想退出唱片設計這行的一位創意堅持者。
　「從此我就鼓勵那些小朋友：你小心喔，大家都在看、不是不會被看到喔，要有世界級的野心，不要以為客戶叫你做明星大臉你就做大臉，沒有強烈抗爭你就不會有作品，」蕭青陽堅持，作品是一種設計者強烈想要表達的理念，美感先行，時候到了，市場自然會回應。
　他喜歡叫年輕一代「小朋友」，去學校演講時準備的豐富資料，叫「幫小朋友做功課」。採訪蕭青陽的前一晚，他與助理整理英國《滾石雜誌》選出的全球五百大唱片的設計封面直至深夜，一張張歸檔、分析、配樂，他要讓都在利用網路下載音樂的年輕人，有機會看到全世界最重要的唱片設計包裝。
　注意國際潮流、觀摩外國人的技術和美學眼光，再跟自己的作品做評比，是蕭青陽平日給自己的功課；新的設計案上門，則是另一個「專案研究」的開始。
讓台灣歌劇挑戰西方市場

　最近在網路上被熱烈討論的電音歌仔戲專輯「我身騎白馬」（英文名「White Horse」），設計包裝就是出自蕭青陽之手。
　一開始，蕭青陽與唱片製作人就決定了「我身騎白馬」的國際市場路線。
　設計只有黑白兩色，底色是黑、只有馬是白的，採取中國碑文拓印概念，封面是個騎著白馬的中國古代將軍，背面則是一位站在白馬前的古代美女，整個包裝一旦完全展開，就是一幅精緻絕美的愛情駿馬圖。
　為了做出駿馬造型，蕭青陽花了半年時間，從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開始，一路由宋、元、明、清追溯下來，把各個時代與畫馬有關的畫家作品，全部找出來觀察翻拍、細細研究，最後重新用電腦繪製完成。
　唱片一出，還震驚對岸，大陸網友形容「這是一個瘋狂的案子」，竟然把歷朝的皇帝官印，全部都拿來當設計元素。
　「歐美市場不懂薛平貴與王寶釧的故事，他們也不知道歌仔戲是什麼，對他們而言就是傳統戲曲，所以設計的出發點要簡單，讓他們容易入門，」黑白對比、視覺純粹，蕭青陽指出，歐美很相信，包裝得好的唱片就會是好音樂，「所以我要用設計，讓台灣歌劇挑戰西方市場。」
追求消化沈澱後的東方美學

　用設計包裝挑戰唱片市場，是蕭青陽一路走來的堅持，他不擔心現在網路下載音樂的風氣盛行，反而意氣風發地說要設計得更精彩，讓沒買唱片的人看到了覺得惋惜。
　對他而言，當代的設計已經進入「研究境界」，東方風格的興起，在應用上卻仍屬啟蒙階段，「不是潑墨就是東方，不是美濃花布就是台灣，你要真正進入那個環境去研究，提出一個說法，那才是消化沈澱後的東方美學。」
　從小就喜歡音樂與美術這兩件事的蕭青陽，對美的追求，有極大的渴望。國小三年級開始，他就會央求弟弟陪他一起，騎四個小時的腳踏車，從中和南勢角到敦化南路繞仁愛圓環一圈，只為了看兩眼當時只出現在那兒的幾棟美麗建築。小時候對台灣景觀環境之醜的強烈反抗，讓他對創意應該來自於生活的體會更為深刻。
　去年夏天，他與朋友們到海邊找浮球上色作畫；今年夏天，他還要帶一票人去海邊找漂流木做創作，在大自然裡尋找天馬行空的創意，厚植自己能夠不受商業干擾的創作個性。
　皮膚晒得黑黑的蕭青陽，戴頂棒球帽看起來十分陽光，但事實上，從他過往總是密密麻麻、意識停格、夢遊光景似的設計風格，就知道他是個思考繁複的人。「沒辦法，總是想太多，一定要全部放上去才覺得比較輕鬆，」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
　在工作室裡，蕭青陽神采奕奕地為訪客解說今年海洋音樂祭的視覺設計，大家在他的設計裡尋找創意密碼，他在自己的設計裡尋找人生解藥。
王孟超　把雲門「水月」搬上國際的舞台設計
中國元素造化自然

　鏡花水月總成空。
　王孟超為雲門舞集所做的「水月」舞台設計，背後的創意卻有著厚實的思考脈絡。
　整齣舞作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以太極導引的原理發展而成，與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配樂完美交織，達到一種藝術最純淨唯美的狀態。
　明鏡映照，水漫舞台，「水月」的戲劇效果曾震懾國際，但王孟超卻以「無心插柳」形容水月的視覺風格來源。
　「那幾乎是一種沒有太多痕跡的設計，接近所謂的『造化自然』，恰與東方美學的本質相呼應，」王孟超描述。
　通過了林懷民挑剔的嚴格要求和國內外的藝評檢視，他的舞台設計和張贊桃的燈光設計，經此一役被稱作是雲門最佳的黃金組合。
　王孟超說，他與林懷民在慕尼黑巡迴演出時，曾在大街上看到一排商店外掛有整排鏡子，因為鏡子有個斜的角度，使來往行走的人會倒映在鏡面上，成為另一道有趣的街景，「當時只覺得這個主意挺不賴，但後來做『水月』時剛好想到拿來運用。」
　「水月」最後結尾的時候，舞台上充滿水，水是映照、鏡子也是映照，清水不動，那映照直比真人還真、還清澈。王孟超說，這就是中國人對虛實的思考，「但當初在設計時，並沒有想著要很中國，如果心裡一直這樣想，做出來的東西一定會流於斧鑿。」
充滿中國元素卻不流於斧鑿

　「行草　貳」是另一個充滿中國元素卻又不流於斧鑿的例子。
　林懷民以舞蹈表現書法裡的氣韻之美、流動之美和結構之美，是「行草」系列作品創作的源頭，在經過了「行草」之後，王孟超開始思考：「書法拿掉字，還剩什麼？」
　紙，脆弱而會隨著時代斑駁的紙。
　但王孟超不直接以紙為舞台設計的全部，而是再轉一圈，從「時代斑駁」的元素再往下尋找。
　於是他找到了瓷器。「瓷器是中國人的顏色，難怪瓷器會叫China！」王孟超大笑。
　東方人崇尚自然，對藝術的追求不脫巧奪天工、造化自然，所以愈是科學無法分析的顏色、效果，愈受到推崇，就像地位極高的宋代汝窯所追求的「雨過天青色」。
　「你看，雨過天青是什麼顏色？是那種下過雨、空氣濕濕的、大地清清澈澈、觸覺和嗅覺都會同時張開的顏色，」王孟超認為，捉摸不定的顏色，再加上瓷器隨著時代而斑駁、層次深深淺淺的裂痕，那種無法以人工模擬複製出來的質感，正好與「行草 貳」的基調搭配出沈靜平衡之美。
　除了美，王孟超的設計也很體貼。在處理「水月」的水漫舞台時，為了讓跳得渾身發熱的舞者俯身入水時不會突然被冷到，開演前特別將水溫加熱至四十多度，預留降溫的空間。
　採訪王孟超的當天，他正為創作社「夜夜夜麻」一劇的公演而忙碌，身為創作社技術總監，另一個台灣現代劇場的舞台等著他領銜主演；隔天，王孟超將啟程前往布拉格，擔任布拉格劇場設計四年展（簡稱ＰＱ）的評審和台灣參展團隊的總召。
　遊走在舞蹈與戲劇之間，不管要合作的對象多抽象或多真實，王孟超強調，「你永遠不能強過它。」
　原來，愈不刻意展現，相得益彰的煥發，就愈不會不被看見。
胡佑宗　奪下桐花衍生創意產品設計首獎
提煉東方傳統器物的智慧

　去年讓胡佑宗得到第一屆桐花衍生創意產品設計大賽金桐花精品獎的那件「桐花雪」，其實是一個水道渠成的偶然。
　因為在胡佑宗擔任創意總監的唐草設計公司，研究發展燈具的時間已不止兩、三年，當初想要自創燈具品牌，就是看到台灣燈具廠商一家家因為中國大陸的競爭而退出市場。
　「這沒有道理啊，西方燈具還是活蹦亂跳，台灣燈具怎麼會沒有出路？」胡佑宗想，這中間一定有某個環節出了問題。
　桐花衍生創意產品設計競賽，讓胡佑宗心中的疑問有了明確的答案。
　「桐花雪」的燈罩以多片形式一致的塑膠片板，橫向搭接而成，壓切開的花形與絹印的雙色花心，展現出桐花落英繽紛的爛漫柔美；當燈光點亮後，富立體感的花形與因結構連接而形成的花影相映成趣，更添增了層次之美，桐花雪吊燈因此一舉拿下首獎。
　「所有的構造、材質、組合方式，都是國際上慣用的、非常普遍。但卻因為桐花這個華夏文化意象，讓這組燈具與國外設計有了明顯的差異性與原創性，」胡佑宗體認到普世美感之上的獨特地方之美，「它可以把你帶到你未曾去過的境界，我以前的設計，就是少了一個往前帶的力量。」
　胡佑宗記得他在德國柏林藝術大學工業設計系念書時，和同學們討論什麼，都沒有那一次講到中國筷子和日本筷子有何不同時得到的回應熱烈，光是一個筷子頭較粗、一個筷子頭較尖，就讓歐洲同學感到莫大的興趣，原來東方人透過器物所傳達出的文化意涵與生活背景，是那麼迥異不同。
　時序移轉，胡佑宗回到台灣多年，感到自己能把西方的設計思維發揮得很好，但卻始終有種自己是「西方設計殖民地」的感嘆。
　他開始讀林語堂寫的《生活的藝術》、看大師如何拆解東西生活觀的不同；也開始學打坐、拜訪民俗家具收藏家，從古人的生活智慧提煉東方人對器物運用的敏感度。
　「當韓國ＬＧ都已經從古典花瓶的時尚感汲取養份、把漆器的質感運用在顯示器的底座時，要主導潮流，光靠技術早已絕對不夠！」胡佑宗在台南小巷裡的工作室激動陳詞，感覺得出他身體裡的血液向南台灣的艷陽灼灼沸騰。
「台灣設計師週」　跨界整合第一步

　事實上，與他有同樣心思的設計師，全台灣不下兩百個，他們平時可能多數都在設計手機或電腦，但卻對全球高附加價值的生活工業設計，興致勃勃。
　今年六月二十九日至七月四日的「台灣設計師週」，是眾人跨界整合的第一步，而胡佑宗，就負責策劃七大主題展之一的「點‧心設計邀請展：五十凳」。
　「有一千多年歷史的長凳，至今都還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希望透過對這類傳統器物的重新思考，激盪出既熟悉又嶄新的設計力，」胡佑宗滿心期待。
　回頭爬梳傳統對器物運用的價值，蛻變後就是與西方對話的基礎。
　曾經有一個年代，台灣的設計師只能幫日本家電冰箱設計把手，而如今，已有愈來愈多的年輕創意家，在台灣各地耕耘、串連、突圍。再他們不斷實踐的過程中，創意經濟時代，才正開始。（http://www.designersweek.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