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　最耀眼的新星 — 跟中國過河、向台灣取經

　對亞洲新小虎越南來說，二○○六年是越戰結束三十幾年後，最關鍵的一年。
　舊敵美國同意給越南永久正常貿易關係待遇（ＰＮＴＲ）；外國直接投資金額首度突破一百億美元；股市交易量一年內暴增二十倍。更重要的是，年底在首都河內風光舉辦ＡＰＥＣ領袖會議，向世界證明，越南有能力參加國際重要事務；最後一束燦爛煙花，是去年底時正式成為ＷＴＯ第一百五十個會員國。
　「越南真正和世界大融合，」越南社科院東南亞研究所政治與國際關係部門副教授陳慶分析，這一年，可以算是全球的「越南年」。
　這只是為一連串好消息揭開序幕，緊接著英特爾、鴻海、三星等國際級大企業，爭先恐後地宣布前進越南，投資金額都從十億美元起跳。眼看著投資大戶不斷加碼，應付不及的越南電力集團預估，今年全年將缺電四十億度以上。越南淘金熱　企業家的越戰開打

　這是另外一場以越南為主戰場的越戰，交戰的是全球企業家，規模比那場真槍實彈的越戰更大。
　做手機、液晶螢幕、印表機等產品代工的龍生工業，十幾年前到大陸設廠，兩年前又到北越桂武工業區另闢戰場。執行長呂金虎比較，十幾年前到大陸設廠，花個幾千萬可以搞定；現在到越南，沒有一億做不來，規模倍數放大。
　「大家來越南都一樣規格，做太小，會被人家笑，」呂金虎有點無奈，不過，他的工廠大門正對面，就是號稱要投資越南五十億美元的鴻海基地。
　看到全球這股越南淘金熱，十八年前慧眼獨具看中越南的慶豐集團董事長黃世惠，又是搖頭又是好笑，不免感嘆：「怎麼會瘋成那樣？」
　美國大兵走了，西貢殘破凋敝；跨國企業來了，胡志明市熱鬧養眼，每年上繳中央的稅，超過全越總稅收的三分之一。
　越南能夠迅速竄起，成為東南亞最耀眼的新星，是拜一個主義、一個策略之賜：Doi Moi（改革開放、經濟革新之意）主義和「北上取經，西方化緣」的策略。
　一九八六年，有越南鄧小平之稱的前任越共總書記阮文靈，宣示越南要進行一系列改革開放，既和世界和解，也積極參與世界。有了Doi Moi這張令箭，越南大膽「北上取經」跳躍式發展　跟中國過河、向台灣取經

　《經濟學人》曾以「好學生」來形容中國這位昔日的「好同志」。越南人說，中國是摸著石頭過河，越南則是跟著中國過河。社科院東北亞研究所經濟研究員范桂龍指出，越南模仿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走的是「跳躍式的發展捷徑」，而且還有後進者的優勢，可以隨時修正、調整。
　越南拜的「發展經」，更多是來自台灣。南向政策十幾年下來，台商在越南累計投資超過百億美元，不但是最大的外資，還是越南最大的貿易逆差國。台商帶進了有形的資金，更引進無形的台灣經濟成功模式。
　閉上眼睛，民國六十年代，工廠在農地裡突兀聳起，平疇綠野的最後一瞥。但這是越南。
　河內到海防的五號公路旁，大亞、東光、大成長城、義美、福興一個接一個飛馳而過，過了福特工廠之後的這一段路，當初是最艱困的一段工程。越南人都知道，這段路由台灣大陸工程包辦興建，短短十五公里路，越南人學會如何招標、開標、寫標案。越南的第一個國際標，是向台灣人取的經。
　曾經擔任駐越副代表的經濟部投資處長邱柏青肯定，台灣經驗是越南發展的重要參考。
　曾經有一陣子，台商送給越南政要最流行的禮物是《天下雜誌》拍攝出版的「一同走過從前」錄影帶。很多越南官員第一次出國就是到台灣學習。越南的證券交易法、金融法、公平交易法都是官員來台觀摩後，回國才制定公布。越南確定加入ＷＴＯ後，越南政府派了八個司處長級官員到台灣的國貿局上課、受訓。到現在，邱柏青每個月還要接待兩三個越南官方考察團。
　「南向政策在越南做得最成功，」邱柏青一句話道破台灣在越南的卓越經營。
　除了吸收源源不絕的台灣經驗，越南也因為離中國最近，從廣西南寧到越南河內，不過四小時車程，形成台商拼貼製造版圖不可或缺的一塊。中越大供應鏈　寶成與慶豐力用越南、再造巔峰

　一位在越南經營十八年的台商分析，鴻海、仁寶和華碩等高科技大廠前仆後繼湧入北越桂武工業區，著眼的並不只是降低成本，而是整合在中國南部的工廠，拉起一條跨區域的大供應鏈，讓自己的獨佔優勢更不容易被取代。
　在南越，像在遊行，四點一過，紅的、綠的、藍的一個個窈窕纖細的越南女勞工，從寶成集團的平政工廠流出來。廠區外面，百輛遊覽車一字長龍排開，等著將七萬多名員工送回胡志明市區。全球最大製鞋代工廠寶成，一九九四年南下越南，十二年間，化做一個擁有三大工廠、十萬員工、全球第二大製鞋基地的王國。
　負責平政Reebok廠區的執行副總楊春輝，在偌大的車線間東摸摸西看看，對於工廠改用「ＮＯＳ」（lean精實流程）流程，將過去從剪裁到裝箱的七天作業時間，縮短為現在的四小時，又是全世界第一家通過三合一認證的鞋廠，五十七歲的他顯得意氣風發。他率領的越南團隊，不但在十年內創下產量成長一百一十倍的紀錄，還輸出經驗，協助集團在中國安徽、印尼蓋新廠。
　把大陸和越南工廠加起來，寶成在兩地共有三十五萬員工，「在未來一個世紀，再也找不到另外一家這麼大的品牌鞋代工廠，」在寶成工作三十一個年頭，渾身透著台灣味的楊春輝大膽預言。寶成雄踞中越這兩大世界工廠，資源、人力、能力互相整合，得到最佳的綜效。
　慶豐集團是另外一個力用越南、再造巔峰的成功案例。
　從機車、銀行，跨足到水泥業，黃世惠不但讓慶豐安然轉型，更在一次次慷慨協助下，成為越南政府公開感恩的「好朋友」。
　位在第三大城海防港邊的慶豐水泥，是在越南總理的請託下，接下韓國人丟下的「爛攤子」。完全沒有水泥背景的慶豐，和越方合資成立水泥公司，這個計劃非但「起死回生」，每年獲利一千多萬美元，還寫下毛利率五○％、「先收錢後交貨」的奇蹟。
　總經理劉彰益得意地說，客戶必須先領號碼牌，才能把貨載走。今年，慶豐水泥獲得越南政府選為十大最佳企業雇主，是當中唯一獲獎的台商。
　取經中國、台灣，還得搭配西方化緣，這一套「借力使力」的發展策略，才能徹底奏效。借力使力　大膽借外力壯大自己

　除了爭取外國資金投資，越南每年也從國際政府開發援助（ＯＤＡ，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計劃，獲得四十億美元的基金，挹注交通、通信等基礎建設。駐越南代表處代表黃南輝透露，越南第一大外援國日本，有兩百多位ＯＤＡ官員常駐越南，越南唯一一條高速公路（一號公路），便是由日本興建完成贈送給越南。
　越南師法中國經濟發展的「引進、消化、吸收、創新」四階段論述，只不過，現在仍處在第一階段的引進。慶豐集團越南代表處代表林偉傑觀察，越南能有今天發展，在於懂得引用外援，借外力壯大自己。
　要把自己的國土，一塊塊割給外國人經營，這對長期受戰亂欺凌，三十二年前才完成統一的越南，並不容易。如果沒有堅強的國家意識和發展決心在背後支撐，越南不會走得那麼快。
　成功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宋鎮照對越南人強烈的國家意識，感受特別深刻。他研究，在東南亞國家中，越南固然長期處於分裂狀態，但是它的國家意識和民族認同感最強。越南商工總會副主席黃文勇也強調，越南人認為，如果忘掉國家，就永遠不會有幸福。
　不只是本土的越南人，原本逃難的越南船民已成為可回饋的海外越僑，對越南也有不能撼動的凝聚力。三百多萬旅居海外的越僑，每年匯回祖國的金額，已經超過越南獲得的國際援助總額。去年，越僑匯款達到四十八億美元，寫下歷史新高。越僑返國創辦的企業，也超過了三千多家。
　新任駐台北越南經濟文化辦事處主任阮伯鉅直言，為了國家好，越南人「能讓能忍」，是革新政策成功的重要推力。二次大戰期間日本侵略越南，造成兩百多萬人死亡，現在日本已然是越南最慷慨的朋友。八○年代中越戰爭，越南人認為打贏中國，但為了兩國發展，主動對中國示好，「這是越南人的浪漫，」阮伯鉅意味深長地說。政治資優生　越南能，為什麼中國不能？

　更難得的是，越南在發展階段，重用一批企圖心強、把國家利益放第一的年輕官員，他們用前瞻的視野、大膽的改革，穩住革新的大舵。
　如果說，在經濟上，越南是中國的好學生；在政治上，越南就是青出於藍勝於藍的資優生。
　在革新思維帶領下，越共領導階層每五年更換一次（中共為十年兩任）。去年越共第十屆全國代表大會上，破天荒出現兩人同時競選總書記的差額選舉，這是全球共產黨的創舉。不但如此，最高權力機構中全會也不完全聽命黨意，委員可以質詢部長、總理、國家主席，甚至可以質詢總書記，凡是政府重大決策、重要幹部任免、重大工程，都要經中全會投票表決。
　年輕化是越南革新另一個重要指標。越共規定，首次擔任中央委員者不得超過五十五歲，首次進入中央政治局者不能超過六十歲。去年，推選出五十六歲的阮晉勇出任總理，和另外兩阮（國家主席阮明哲、國會主席阮富仲）組成革新的三駕馬車。同年，新選出的政治局委員平均五十九歲（上一屆平均六十八歲）。
　轟轟烈烈的越共革新，還在中國知識圈裡引爆了「越南能，為什麼中國不能」的激烈交鋒。發展的熱情　造就亞洲經濟另一個奇蹟

　阮伯鉅剖析，二十世紀初期，為了擺脫法國殖民統治，越南曾興起一股東遊運動，向日本學習明治維新，激發越南人的國族情感。
　目前提出改革的浪頭人物，都是經過戰爭的一代，深知必須珍惜眼前這個千載難逢的翻身時機；例如，總理阮晉勇，耗費二十三年青春打越戰，父親與叔叔都戰死沙場，自己也受傷三十幾次。
　「祖先做得到，我們應該也做得到，」派駐中國十五年、講了一口流利中文的阮伯鉅堅信。
　儘管國民所得仍只有七百美元，儘管ＧＤＰ只有廣東省的四分之一，儘管貪腐問題嚴重、技術落後，儘管還有一千六百萬人口處在貧窮線以下；這一切都澆不熄越南對發展的熱情。
　根據萬事達卡對亞太地區國家的調查，九四％的越南人對未來樂觀，在所有國家中名列第一。
　越南人實在沒有悲觀的理由，萬事達卡的經濟學家預估，未來十年內，越南經濟成長率仍維持在八．五％以上；美國《新聞週刊》預測，十幾年之後，越南將超越泰國，成為東南亞最重要的工業經濟體；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也鐵口直斷，越南將在十年內成為亞洲另一個經濟奇蹟。
　到越南工作十七年的慶豐水泥總經理劉彰益，隨身總是帶著一本厚厚筆記本，裡面貼滿了各種剪報：哪裡要蓋高速公路、高速鐵路，哪個廠商要建工廠、蓋碼頭、煉油廠。
　「看到這些數字，晚上睡覺都會笑，」劉彰益翻著他那本寶典，嘴角仍掩不住笑意。
　海岸線超過三千公里，全國平均年齡才二十六歲，把世界地圖橫著看，越南就杵在亞洲的正中間。十四年前自動請調越南的黃南輝，用中國沿海來比喻越南，河內是北京，胡志明市是廣州，中部的峴港就是上海，瘦瘦長長的國土，穠纖合度，完全沒有中國西部那一大塊沈重的「贅肉」，絕對有條件發達起來。
　那當然，否則世界級的大企業，為什麼要搶著捧鈔票，來打一場不能缺席的越戰？【專訪】越南國家主席阮明哲

　在胡志明市，越共主席簡樸的辦公室裡，阮明哲接受《天下雜誌》訪問，簡單的語言，卻透出明確的方向與務實認知：
　我們最大的共同目標是黨、政府、人民都下決心來推動發展，縮短與他國的差距。政策是鼓勵經濟發展，努力改善投資環境。政府要動員國內、國外投資力量，與各國建立良好關係。要做到這些，我們需要大力提升幹部素質。
　但越南也面臨許多要優先解決的問題：
　1.要改組現在的經濟結構與體制
　2.要提升貨品市場競爭力
　3.要大力改善公共基礎建設
　4.要修改法律架構，以符合ＷＴＯ的需求（採訪整理／狄英）【趣味越南】
孔子也是越南人

　富美興總經理、山東人巴大文，十幾年前到越南，聽到越南人說孔子是越南人，心裡很不是滋味，「竟然有人跟我們搶孔子？」
　在越南歷史裡，有一千年是納入中國版圖。建城將近千年的首都河內市區，有一座八百多年、寫滿漢文對聯的文廟，是當代越南最著名的孔廟。越南過去也用科舉舉才，直到一九一九年才廢除。
　文廟是以前的國子監，越南人從小學習儒家思想，在文化基因裡，已認定孔子是越南人。在傳教士將越文羅馬化之前，越南都使用華文，越南人大都會寫他們的漢語名字。烈士遺孀、抗中英雄

　別以為越南也是共產黨執政，就可以像中國那樣，為了都市更新，一聲令下拆掉所有民宅。在越南，天大地大，也沒有「英雄媽媽、烈士遺孀」大。在三十年戰爭中，越南戰死了五百多萬人，光是一場越戰，就留下一百萬寡婦，享有崇高的社會地位。只要烈士遺孀、英雄媽媽反對，再破舊的房子都拆不了。
　喔，對了，越南的民族英雄，除了有近代捐軀的烈士，其他的幾乎清一色都是抗北方英雄（就是抗中英雄啦）。越南有三「慢」

　傲慢、散漫、浪漫。
　越南自認是世界最強國，同時打敗世界五大強國（法日美中，還有蒙古人），台商說台灣人教一次就會，大陸人教兩次就會，越南人要教五次才會，不是因為越南人笨，而是因為他們很傲慢，認為自己的方法才對。
　散漫只適用於男性，越南女性像客家婦女一樣勤奮堅韌，每天頂著豔陽、挑著扁擔到處叫賣（所以越南無胖女），男人就坐在馬路邊聊天、發呆。
　為什麼浪漫？越南被法國殖民超過一百年，到別人家中拜訪習慣送花、喝咖啡，都是法國的影響，連收紅包，也會浪漫地簡稱「咖啡錢」。
　繼承法國的享樂主義，越南餐廳普遍都賣頂級紅酒。越南商工總會副主席黃文勇說，越南人下班後喜歡到路邊喝杯啤酒，連鄉下的貧窮農民也一樣，「比美國人還會過生活。」過馬路，難於上青天

　如果膽子不夠大、如果太守法，在越南就過不了馬路。
　越南摩托車之多舉世聞名，每年還新增兩百多萬輛摩托車。別看越南人窮，一輛摩托車從兩千多到七千多美元都有人買。
　三陽機車董事長黃世惠觀察，越南人除了把摩托車當計程車，更當卡車用，一袋咖啡八十公斤重，一台摩托車可以載上三、四袋，有的還可以載四、五隻活豬。在越南，不能載重的機車，是沒有競爭力的。
　還有，越南人按喇叭已經成為一種無意識的反射行為，摩托車最容易壞的零件，就是喇叭。越南

　人口：8,422萬人
　面積：33萬平方公里
　種族：越族87%、少數民族12%、華人1%
　華人人數：100萬人
　宗教：佛教為主
　政治體制：社會主義、共產黨一黨專政
　天然資源：石油、天然氣、橡膠、煤
　國內生產毛額(GDP)：610億美元
　平均國民所得(2006年)：724美元
　外資投資金額(2001~2005年)：76億美元
　台資在外資排名(累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