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霸金融、船務、百貨…… — 金門幫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愛拚才會贏……。」去年底，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的萬豪酒店，六百名華人起立，齊聲高唱。
　這不是台商的場子，也不是整天伸張「台灣人要站起來」的綠色僑社。他們，來自金門。那天，是「世界金門日」。
　想知道中華民國同鄉在東南亞的情況，南洋的金門幫特別值得一瞥。
　很難想像，來自台北、桃園還是高雄甚至整個台灣的僑民，會號召全球鄉親聚集，宣告一個屬於他們的日子。
　但是海外的金門幫，卻有這一分凝聚力與豪氣，已經辦過兩次世界金門日，今年還要在新加坡再聚。
　他們的確勢力龐大。目前金門本島，僅約有五萬人，但是海外鄉親人數，各方估計從六十萬到一百萬人不等。其中，馬來西亞有六萬多，新加坡有十萬，主要來自金門本島。在石油比礦泉水還便宜、東南亞平均國民所得最高的汶萊，七萬華人有八成以上來自小金門。
　許多東南亞城市，都有金門會館。金門縣長李炷烽說，「有太陽的地方，就有金門人。」
　他們也成就驚人，成為各國的企業領袖，創出不同的事業。
　馬來西亞的楊忠禮機構，得過《遠東經濟評論》的亞洲領導公司、《亞元雜誌》的亞洲最佳管理企業，以及《亞洲金融月刊》亞洲最佳企業，最近還得到企業社會責任大獎。楊忠禮的兒子楊肅斌則被《Fortune》評為亞洲二十五名最有影響力的商人之一，還被應邀在權勢之夜演講。
　新加坡的大華銀行集團主席黃祖耀，與父親共創的大華銀行在全球有五百多個據點，數度獲頒新加坡傑出商人獎，還得到第一次設立、表彰新加坡先驅企業家的「瑞信─安永終生成就獎」。
　汶萊的林國明，在新加坡與汶萊共有兩百多家超市、百貨，在汶萊做生意五十年，沒有向銀行借過錢。
　為什麼台灣人不甚熟悉的金門幫，在南洋可以打出一片天？
　他們的確有些共同點。
　許多金門元老都走過顛沛流離的歲月。如今擁有馬來西亞最高級購物中心與飯店的楊忠禮，在十四歲時就為了生活在荒山中露宿，風吹雨淋。二次大戰時，幾次見到空襲的炸彈炸毀眼前的建築。
　金門天然資源有限，土地也貧瘠，更歷經過荒災與戰亂，許多人選擇到異鄉求生。
　移居海外，最常見的就是在海邊搭起舢舨，捕魚、做小生意。
　向大海討生活不容易，也有人轉而賣起勞力。明和控股的董事總經理呂慶安父親與祖父都務漁，他從小學畢業就去當橡膠工人，終日沉浸在刺鼻的化學藥物中。十六歲時父親意外過世，才改跟哥哥學做木材生意，後來也兼營房地產。
　就跟多數華人一樣，金門人勤奮，也重視教育。
　楊忠禮三代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特別提到教育是他們成功的重要因素。楊忠禮的太太陳開蓉本身是老師，不愛應酬，但愛教兒孫輩們數學與傳統禮義。兒孫出國念書時，寒暑假一定要回馬來西亞就近「監管」與實習。工作後，除非出差，否則全家每週都要一起吃一頓飯。
　金門人在外打拚，鄉情濃厚，許多人是同鄉、父子一起創業。
　馬來西亞最大的鋼板回收公司寶馬不繡鋼，創辦人劉天助就是在小學畢業後，遇到同鄉幫忙，進入輪胎店工作。同鄉特別照顧他，協助他創業、介紹生意，中年後才轉入鋼板行業。
　也因此，許多金門人把事業的棒子交給下一代，黃祖耀、楊忠禮、以及被新加坡政府多次表揚的太平船務董事主席張允中，都是如此。
　勤僕起家，現在，他們的辦公室，都還有著舊時代的韻味。
　任憑時光荏苒，不少金門人的辦公室，停留在發跡前、張愛玲筆下的寫字樓。
　沒有現代的裝潢、嵌燈。書桌上的檯燈，有著幾十年前流行的綠色燈罩與黃色圓球燈泡。桌前的人，抬起頭看路過的訪客時，眼前有厚厚圓圓的鏡片，半垂在鼻樑上。
　還有，招呼訪客的阿桑或大叔，跟台北的裝束也大不相同。他們的衣著寬鬆，有時沒穿襪子就套上皮鞋，拎著銅鐵水壺，踩著咖咖答答的腳步聲匆匆走過。
　在他們身上，彷彿還可以看到幾十年前，許多金門人聚集馬來西亞的巴生港，騎著三輪車載客或送貨歸來，在橋下蹺著腳吆喝，吃一碗肉骨茶的歷史。新加坡第一銀行家　黃祖耀

　提起黃祖耀，「他是華人的代表、僑社的象徵、新加坡銀行界的代表，也是金門人的象徵，」在駐新加坡代表胡為真的眼裡，黃祖耀的地位，非常了不得，身兼許多商會、僑社的榮譽主席或總會長。
　黃祖耀的確不是簡單的人物。在新加坡約一七○家國內外銀行中，他是年薪最高的銀行家，去年收入超過二億台幣。
　他在三十一歲時接下父親成立的大華銀行，四十多年來，見證大華從一個據點衍生成在十八個國家、擁有五百多個據點的跨國銀行。
　在新加坡的銀行整併中，這是僅存的三家本國銀行之一，大華也是馬來西亞最大的外商銀行。
　此外，黃祖耀還是大華保險、大華證券、華業集團、文雅酒店、虎豹企業與新加坡置地等上市公司主席。
　這種成功，當然不是偶然。
　黃祖耀的求學歷程並不順利。八歲以前，他住在金門。一九三七年，因為戰爭，他才隨母親移居馬來西亞沙勞越的古晉，後來又到新加坡。因為戰亂搬家，中學也換了好幾所學校。
　所以，最大的老師，反而是父親黃慶昌。他進入社會後，每天跟父親一起討論時事新聞、應酬，認識商界人脈。
　在國際薈萃的新加坡，黃祖耀很早就了解要走出國門，邁向國際。他在三十一歲被大華銀行的高階主管團看好，接掌銀行生意後，陸續推出系列改革，設立外匯、黃金等部門，還在香港開設分行。
　回想一路走來的歷程，黃祖耀印象最深刻的考驗，讓他了解區域佈局的重要。在一九六四、六五年間，印尼對抗新加坡。當時大華銀行有七成的生意是與印尼往來，大受影響。黃祖耀便透過香港與印尼接觸，繼續貿易等相關金融業務，走出藩籬。
　「一定要認定時勢所趨，」時至今日，他深刻體認，「可以變成區域性的銀行已經很不容易，」但未來，還要走入世界。
　在金融中心的新加坡，面對激烈的國際競爭，黃祖耀對於大華的未來，策略清晰。
　外商在新加坡主攻私人銀行與企業金融，但是大華對當地熟悉，在貿易融資、個人金融有利基。「本地一定要強大，才能對外發展。」
　此外，新加坡的市場很小，要向外發展才能生存，未來大華要帶著客戶到東南亞之外的市場打天下。
　「新加坡是國際化的城市，一定要當國際級的玩家，」七十八歲的黃祖耀雖然剛把銀行交給兒子，但是眼神依舊銳利、說起話來也是中氣十足，「這個銀行就像是我的生命，不會輕易放棄！」（楊淑娟）新加坡創匯王　張允中

　走進太平船務公司的會客室，很難不被牆上一整排的「Singapore international 100」獎狀吸引，想要一探究竟。
　這是新加坡企業在海外營收與營運的種種排行，張允中的太平船務公司屢屢得名。
　因為太平是為新加坡賺取外匯第四名的企業，排名在它前面的，都有政府投資。
　它在全球超過一百個港口有營運，去年的貨櫃量佔新加坡港的一成，也是第一家獲頒新加坡海事及港務管理局國際海事中心獎的企業。
　但是已經八十九歲的張允中仍是一派客氣地說，「台灣的條件好、張榮發比較有魄力。」
　一九一八年出生的張允中，十九歲時因為中日戰爭渡海到南洋，在麻六甲跟舅舅一起開雜貨店。
　戰後，他搬到新加坡與朋友做進出口生意，一九四九開始接觸航運。
　回憶創業以來的歷程，他的成功跟亞洲的發展息息相關。
　張允中記得，以前金門人初到海外，只有小船。小生意人從美國、泰國運來一袋一袋的米，就用新加坡河兩邊的木船靠岸，再靠苦力一包一包搬上岸，跟現在直接用貨櫃運到超市，大異其趣。
　張允中慧眼獨具，看上中國市場。一九五六年，張允中就參加星馬代表團，到中國考察，也是第一家拿到中國內地經營權的船務公司。
　他在大連造了二十幾條船，也是大連與嘉定的榮譽市民。航運界盛傳，中國若有運不了的貨或到不了的地方，交通部都會找太平幫忙。
　幾十年耕耘下來，太平也是新加坡企業在中國市場中，收入第二名的公司。
　問起創業以來印象最深的事，張允中說，航運的波動大，要非常小心。一路走來，他只有兩年虧本，分別是石油危機與經濟危機時。
　因為非常小心，雖然已把棒子交給兒子，他仍然常常自己出差考察。一個月要出國兩、三次，以東南亞為主。
　談起未來，張允中說，「不能自我設限，哪裡有貨源、有市場，都要去，一切就看競爭力夠不夠。」（楊淑娟）馬來西亞投資王　楊忠禮

　也是來自金門的楊忠禮，與下一代在馬來西亞開拓了當地最大的企業集團──楊忠禮機構，在馬來西亞國內外投資水電、公共運輸、零售、飯店、房地產與水泥等事業。
　目前楊忠禮已將事業的主要營運活動傳給長子楊肅斌，但是其他六名子女與其他許多晚輩，也都在楊忠禮機構中共同為家族衝鋒陷陣。
　楊忠禮機構與許多家族企業不同之處在於，他們特別會看趨勢。
　楊家晚輩多在英國留學，許多同時擁有理工與商管學位，看事情的角度自然多元、先進。
　這使得金融危機變成楊忠禮機構發展的「助力」。他們很早就看到日圓極盛而衰的經歷，引以為誡，在馬來西亞的貸款主要用馬幣，而不是美元。所以在金融風暴中，受挫有限。甚至，因為仍然看中亞洲商機，而在當時大舉投資，買下許多房地產。「反而變成好機會，」楊忠禮語氣緩慢地回憶。
　今天，在吉隆坡最熱鬧的星光大道上，座落著楊忠禮機構當年買下、改裝與投資的馬來西亞最高級精品購物中心與飯店。「亞洲人很會存錢，很有得花，是最好的市場，」楊肅斌深研亞洲消費文化趨勢，「但是要名牌！」
　另一方面，他們也懂得區隔區域內的不同市場。他們在亞洲、甚至波斯灣等地都投資水、電等公用事業，「要有世界級的服務，第三世界的價格，」楊肅斌早已預見全球水電商機。
　楊家第三代逐漸進入家族事業，也預買了下個商業世代的入場券︰企業社會責任。
　楊忠禮機構剛獲得馬來西亞企業社會責任大獎，第三代的楊佩君還與經濟學家共同撰寫了關於全球暖化的書，在馬來西亞文化界引發熱烈討論。
　「我強烈建議你們看這一章，記者怎樣幫助對抗全球暖化，」一頭長直髮、身著時尚黑色削肩洋裝的楊佩君英文流利，口吻熱情，特別辭掉在新加坡瑞士信貸的工作，回到家族企業。
　從她身上的幹練與衝勁，彷彿已經看到楊忠禮機構的未來。（楊淑娟）汶萊百貨王　林國明

　七十九歲的林國明，十九歲從小金門到汶萊時，口袋裡的銀子不到十元。這股勇氣，讓後來被接出來的弟弟林國勝，到現在還佩服得不得了。
　今天，他是汶萊第一百貨集團創辦人，有十六家子公司，在新加坡有三十家超市、在汶萊有一百八十家百貨，也是汶萊福建會館副主席。
　林國明到汶萊，其實是意外的人生。本來是大哥林國沛要到汶萊去投靠叔叔生活，後來大哥因為要結婚而取消到汶萊的計劃，林國明就頂替哥哥的名字出發。所以，在汶萊，他也叫林國沛。
　初抵汶萊時，他在叔叔經營的雜貨店打工，每個月只賺汶幣七元；半年後，在一家餐廳的廚房幫忙。
　省吃儉用，辛苦存錢，一年半後他存到六十三元，馬上買了一條舢舨，開始做起小生意。在汶萊著名的水村，他挨家挨戶敲門，賣糕點和油條給水村人家。
　後來汶萊發現石油，林國明開始到油田區經營建築業，也進口建材。之後他又開始做批發生意，在一九七六年開了汶萊的第一家百貨公司，就叫第一百貨，現在在中國、台灣都有代表。
　身為汶萊最有錢的華商之一，林國明的每間百貨公司一天平均湧入二到三萬汶幣（約台幣四十四到六十六萬）的營業額。他最驕傲的是，在汶萊做生意五十年，從沒有向銀行貸款。
　「酸甜苦辣澀都吃過了，人生是愛拚才會贏，」林國明感受，做生意像爬樓梯，要扎實地走每一步，才不會摔下來。﹙蕭富元﹚飛輪海的吳尊家族　吳景進、吳景添

　在台灣爆紅的男子合唱團體飛輪海成員吳尊，也是南洋的金門人。
　吳尊家族來自小金門，現居汶萊，他的伯伯吳景進是宮廷大臣，也是唯一華裔、而且是蘇丹指定的國會議員。
　吳尊的祖父和伯祖父，因為金門生活太苦，十六歲就到汶萊做苦力，替人做工，然後自己做生意。
　吳景進和一般華人不同，除了做生意，還在政府部門工作。畢業後先到海關工作，看到有人從日本進口二手車，覺得自己也可以做，就開始賣車。
　先是賣大發、三菱汽車，後來賣ＧＭ，今年開始進口中國車，現在已是汶萊最大的汽車經銷商。
　二○○四年，蘇丹賞識吳景進在商場上的表現，封他為丕顯甲必丹，是一種爵位，又提名他為國會議員。
　二○○五年，他建議蘇丹在華人新年時跟華人拜年，這是非常難得的創舉，也顯示他在汶萊的地位。
　走過來時路，吳景進感概，華人在汶萊是最幸福的，只要努力工作，一定能夠成功。
　同樣成功的，是他的弟弟，也就是吳尊的父親吳景添。他目前從事地產開發，還有開健身房。
　雖然認為汶萊的市場不大，多半是中小企業，但是生意蠻好做，風險小，稅負也低，而且很有安全感。（蕭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