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涼土地上造一座高級城 — 富美興在越南

　早在十八年前，這裡會是「越戰獵鹿人」絕佳的天然場景：沼澤沒有盡頭；日復一日的悶熱不變，讓人絕望得想投降。
　那一年，還在哈佛大學念書的丁廣欽，被父親、已故中央貿易開發公司董事長丁善理叫來越南「見習生活」。搭舢舨在茂密的蓮花池勘查基地；到滿街遊民的貧民窟體驗苦難；擠進鐵皮屋，在叮叮咚咚的大雨裡，和父親的員工們扯開喉嚨嘶吼著開會。
　許多年以後，戴上黑框眼鏡、蓄著兩撇小鬍子、挺起一百八十八公分身高的丁廣欽，坐在舒適寬敞的冷氣辦公室裡，俯瞰這一大片井然闊綽的豪宅、醫院、學校和商業大樓，頓時百感交集。
　「我是和越南一起長大的，」身兼丁善理先生紀念基金會董事和錩新科技董事長的丁廣欽，看到今天的繁榮富足，回想十八年來的篳路藍縷，油然感慨。
　人稱「越南王」的丁善理，不僅是第一批看準越南潛力的企業先行者，更是第一批用不同策略價值在海外經營事業的台商。
　他的第一個計劃不是蓋工廠，而是種樹。在越柬邊境，越南政府給了他一塊相當於新加坡大的土地種尤加利樹。他不知道當地土質很酸，會腐蝕鞋底；他更不知道，湄公河會定時發作，每年總要氾濫鬧大水。丁善理沒有放棄，不但研發出全世界最大的種樹犁頭，更挖了一條一百五十公里長的運河，硬是讓酸地種起水稻。引水改良土質後，又同意越方要求，將土地原價歸還當地政府。
　丁善理曾說，到越南是要來演一齣大戲。當時越南剛剛結束戰爭，和世界斷絕關係，又受美國禁運制裁，失業率高達四○％，越南最需要的，是能創造就業和外匯的機會。丁善理和老友錢鵬倫熱情地展開第二個投資計劃，就是這齣一直演到今天的越南大戲──集加工出口區、都市開發和電廠於一體的全新經營概念。
　當年隨丁善理到越南發展的富美興總經理巴大文，想到當初一口氣把這三個大計劃包成一套時，仍然嘖嘖稱奇。「沒有人能形容『它』是什麼樣子，也沒有人相信我們做得出來，」快人快語的巴大文爽直地笑說。
　會採用「所有問題一次解決」的全方位解決方案，其實是一個精密的投資布局。架構「裡子」　不跳電的加工出口區

　最先成型的新順加工出口區是仿效台灣的成功經驗，並不是什麼創舉。但是，要和跟世界脫軌數十年的共產黨政府打交道，說服他們提供一千多公頃的土地讓台灣人「無中生有」，卻是一種史無前例的經驗。
　「我們做的一切，在越南都是第一次嘗試，必須花很長的時間和官方溝通，」三十六歲的丁廣欽承認，這個過程非常痛苦，花了兩年多，蓋了幾十個章，才申請到執照。地點就選在離胡志明市中心兩公里外的第七郡。越戰時期美越在此激戰，戰後蒼涼，完全沒有基礎建設，越南政府還好心勸他們找別的地方來做。
　或許，要實現這個包山包海的大造鎮計劃，滿目瘡痍的廢墟反而是最好的選擇。只是，光有加工出口區還不夠，整個計劃最重要的「保命」符，是要能穩定供電。
　胡志明市那時一天跳電兩百多次，缺電成為越南發展工業的致命缺憾。新順加工出口區總經理楊雲悌還記得，在和越方官員談公務時，一小時內就跳電三十幾次。為徹底解決這個大麻煩，丁善理決定在附近一座沒水沒道路的小島蓋協孚電廠，為了突破美國禁運封鎖，還北上找到哈爾濱電廠做設備；又因為得不到台灣銀行融資，哈爾濱電廠還特例提供他們賣方融資。
　就這樣，由國民黨黨營事業旗下轉投資的中央貿開在這塊昔日沙場，不但擁有自己的電網，還能行使電力公司職權，直接向用戶收取電費。除了讓加工出口區的廠商供電不虞匱乏，還能把多餘電力賣到市區，胡志明市乾季時，四五％的電力是由協孚電廠供應。這是越南至今唯一一家由外資ＢＯＯ（build, operate and own）的電廠，「以後再也不會有第二張執照了，」巴大文驕傲地說。
　有了電廠加持，新順在招商第一年，出乎意料地吸引了一百家國外廠商，第三年開始賺錢。他們將行政效率帶進尚不知效率為何物的越南，目標是在一個月內幫助廠商領到執照、蓋廠房，並在三個月內開始生產。「我們賣的都是特效藥，你在別的地方還買不到，」巴大文形容。
　下午四點，日頭猶熾，新順大門外的阮文靈大道，一百二十公尺寬、十線道的筆直道路，壯觀地塞滿快樂下班的人、腳踏車和摩托車。十二年下來，新順為越南累積了十分之一的外匯存底，創造了六萬多個工作，獲得《歐元雜誌》評選為亞太地區最成功的工業區。在越南官方刻意扶植下，新順這個「最佳實務」，迅速在全越複製，至今已有一百三十多個小分身。打造「面子」　國際級規格的高級世界

　新順和協孚為越南解決的是「裡子」的工業化架構。有「小天母」之稱的富美興，解決的則是「面子」的現代化都市規劃。
　不要怪胡志明市人車雜沓，亂得像機械叢林，當初法國人做都市規劃時設想它只有四十幾萬人，如今胡志明已是八百萬人口的大都市。
　富美興執行的南西貢都市開發計劃，是越南從未經驗過的大規模造鎮。一開始即決定用國際級規格，採取國際比圖，丁家親自到海外爭取知名都市計劃團隊參與競標，更說服決選的前三名英美日三國設計公司，破天荒合組一個規劃團隊。
　此外，他們請來中央大學遙測中心為社區做衛星空照，還找了一千多個中國工程師來畫地圖，大陣丈驚動了越共政府，以為是中國間諜來做情搜。為了解除疑慮，中央貿開特地請越南官員觀賞電影「愛國者遊戲」，「這是要讓他們知道，真要蒐集機密情報，不必傻傻地找一千多個間諜到現場畫地圖，」提到這段插曲，巴大文仍不禁哈哈大笑。
　在富美興的每一顆樹都從樹苗開始種起，全社區光纖到府，有污水下水道，馬路自己蓋，垃圾自己掃，管委會和社區住戶簽訂公約，實施垃圾不落地。就以道路佔都市面積比率來看，胡志明市是七％，富美興卻有二五％。
　從國道一號兩旁低矮叢雜的老房子，轉進空間開闊的富美興社區，這是越南人心目中的高級世界。百貨公司，台僑、日僑、韓僑學校，澳洲墨爾本科技大學分校，法國醫院，聯合利華總部、加拿大宏利人壽總部，由日本Nikken Sekkei負責設計監造的國際會展世貿中心，保時捷、ＢＭＷ展示中心，高爾夫球場……，一流大都市該有的，這裡一樣不缺，而且是全新。
　這裡成為越南向外人展示的驕傲。高級住宅區的新屋供不應求，推出時連夜有人排隊，搶購一空。
　說到新順、協孚和富美興這組完全「Made by Taiwan」的開發大計，越南總理曾感激地說，當時越南是一張白紙，「幸好把這張紙，交給一個會畫畫的人。」
　去年，越南國家主席頒發一等榮譽勳章給富美興，是建國三十二年以來，第一個獲得這項殊榮的外商；年底的ＡＰＥＣ領袖大會上，主辦國越南政府邀請富美興董事長丁廣鋐上台演講，這大概是台灣經驗離ＡＰＥＣ領袖最近的一次。
　誰說，台商到海外只能利用廉價勞力製造生產？蓋一座看得見的城市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