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帝國」監製 — 焦雄屏的孤獨電影路

　三歲定終身？
　現年五十四歲的焦雄屏，對電影畫面開始有記憶是三歲。小時候，對住在台北市廈門街的焦雄屏一家人，每個週末的大事，就是由焦家爸爸、媽媽帶領著全家人去南昌街的國都戲院看電影。看完電影後，全家就到回家路上所經過的同安街的一家麵包店買一些麵包，及一包包即溶咖啡粉，回家去泡咖啡、吃麵包。
　這樣一個對電影的溫馨、甜美記憶，成為日後焦雄屏的電影成就的濫觴。
　在世界各大影展人士眼中，焦雄屏被定位為「最懂中國電影的人」，也是中國人當中，最常被請為擔任世界各影展評審委員的人。無論是在阿根廷、巴西、印度、義大利、澳洲、荷蘭、日本、香港、瑞士、奧地利、菲律賓、新加坡，她都做過評審委員。
　她的成就在國外遠比在國內得到更多的肯定與關注，譬如二○○六年她獲得中國《南方都市報》娛樂十年盛典「中國電影十年傑出貢獻獎」、「十年榮譽專欄作家」，也獲得二○○六印度影展電影終身成就獎。
　在國際影壇以Peggie出名的焦雄屏，一做製片，就得許多大獎。譬如中國大陸年輕導演王小帥導的「十七歲的單車」就得了柏林影展評審團銀熊獎和最佳新人獎，台灣導演易智言的「藍色大門」獲得斯洛伐克影展「最佳導演獎」並入圍坎城影展的「導演雙週」，台灣導演林正盛的「愛你愛我」得了柏林影展銀熊獎最佳導演獎。積極將台灣電影推到國際

　可是這些影片在國內並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
　焦雄屏從政大新聞系畢業，到美國取得德州大學奧瑞岡分校的電影碩士，也修了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電影博士課程。
　她是台灣以電影這個領域，第一個取得教授資格的人，目前是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所長。
　她一直比一個純粹影評者更加貼近，積極扮演台灣電影育成者的角色。
　過去她曾積極將台灣新電影的新銳導演侯孝賢、蔡明亮等，帶到國際影展，並且為他們做翻譯。但如今，因為各自的電影理念不同，而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
　焦雄屏也常應邀遠赴世界各國講座推廣台灣電影。譬如去年她去捷克講學五天，包括捷克的國立查爾斯大學及東歐首屈一指的捷克國立電影電視學院（FAMU），像羅曼．波蘭斯基等很多大導演，都是由這個學校出來的。聽她五天講學的學生，來自拉脫維亞、立陶宛、俄羅斯、義大利、斯洛伐克、斯洛凡尼亞等國。
　所以時時以台灣電影為念的焦雄屏常感嘆，「如果有多一個我，或是多一個政府的力量下去的話，這件事情成績會更大。」
　在現有的時空當中，時刻飛遍全球各地，一會兒到柏林剪接、到捷克授課、到印度領獎，到山西探望「白銀帝國」的拍攝，焦雄屏一直心繫著她在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的授課。
　除了教電影的分析與製作之外，焦雄屏也常要學生們蒐集各國電影產業的最新發展狀況，如印度、香港、韓國、日本、中國等。
　上了她課的學生，個個都跟老師焦雄屏一樣，對台灣電影產業的發展，憂國憂民。
　一名在晚上把拍攝的畢業作品影片，送到焦雄屏家給老師看的年輕學生，在深夜十一點半回延吉街的路上，告訴記者說，台灣的電影能不能有未來，就只剩這個最後十年。因為鄰國韓國、印度都對電影產業野心佈局，並且逐步見到成效。台灣電影之所以出現瓶頸，除了政府沒有積極扮演推動的角色，其他必須集體運作的機制，也沒有建立起來，譬如台灣本身就沒有很重視金馬獎的獎勵意義。
　此外，台灣電影最嚴重的課題，是要趕快拍些能夠讓年輕觀眾喜歡的電影，要把年輕的觀眾找回戲院。「這是我們設立電影創作研究所的原因，」 焦雄屏說。
　焦雄屏認為，台灣要重新開始改製片制，就是說必須重新建立起產業機制。編劇、導演要全部重來

　「你必須了解你的產品是為了誰在做，你如何重新再跟觀眾有一個聯繫，你如何把觀眾找回戲院，」焦雄屏說有很多改革要推，必須要政府政策的配合、包括戲院的基金。譬如說台灣現在戲院九九％都在好萊塢的掌控底下，通路都在外商手裡。「你要賣東西，7-Eleven不給你機會賣，你能賣嗎？」焦雄屏說。
　除此之外，焦雄屏也認為，台灣的編劇、導演必須重新全部來過，編劇很重要、導演很重要，但是導演不能太個人英雄主義化。
　「白銀帝國」二月五日在北京舉辦殺青記者會，二月四日夜裡，焦雄屏仍然忙碌地打開錄影機，播放她要擔任評審的影片在看，這個晚上，她先挑了部「日本沈沒」的新片看……。
　焦雄屏五十四歲了，她一直很慶幸她一向可以睡得很少、記憶力又超好，言下之意，她可以比旁人多一點時間，多做一些她一生最熱愛的電影工作。夜深了，螢幕上播放著：「日本列島在一次的大地震中，整個沈沒了……，」焦雄屏的電影志業則才剛升起。
　明天「白銀帝國」殺青記者會，她還要好好準備一番，面對近兩百個港台澳的記者們。
　問：你覺得華人電影產業未來展望如何？
　答：現在，剛好就是這一年之間，忽然非常多的資金冒出來，非常多。主要是從大陸發難，大陸非常多人找我做製片、做監製。
　問：製片跟監製有什麼不同？
　答：這個名詞是非常混淆的。其實，一個影片很重要的機制叫做produced by。Produced by的意思是說，這個電影創意、融資、行銷到所有內容的製作，就是說這個人是主導。
　問：為什麼這些資金會冒出來？
　答：因為大陸市場起來了。華語電影是從二○○○年的「臥虎藏龍」，替大家打開國際大門。後面是誰來接棒？香港、大陸都在表現，而且比台灣積極得多。台灣我就一個人在那邊猛喊，但是靠我一個人資源是不夠的。
　我認識的人不夠多，然而我覺得企業家們對電影也非常不關心，沒有看到這個巨大的商機。這個商機是存在的。因為「臥虎藏龍」可能是電影史上，投資報酬率最高的電影之一，它的收益是兩億美元，投資只有一千五百萬美元。大陸官方有遠見

　真正接到棒的是張藝謀，張藝謀開拍的「英雄」接到棒。那時候一起來，全世界嚇壞了，因為他們發現中國有個巨大的潛力市場。
　張藝謀他們拍的時候都沒有想到，大陸一個地方可以收到三千萬美元，因為「臥虎藏龍」都沒有。
　「臥虎藏龍」為什麼沒有？是因為大家錄影帶都看過了，它是晚了半年才上映的。那你想想看，台灣、香港上映過以後，所有盜版都進去了，所以他們不用再看電影，電影票房並不好。
　「英雄」之所以可以接棒，我就覺得大陸的官方單位，尤其是電影機構，遠遠比台灣有遠見、有視野、有方法、有策略、而且用功。因為我跟他們接觸很多，他們電影署長，到廣電部副部長、局長，每個人都是一腦袋的商業政策，非常厲害，而且他們是有指標的，他們每年要求電影產值要增加五億人民幣。
　前年是十五億，去年是二十億，今年他的指標是二十五億，所以對他們來講，「滿城盡帶黃金甲」這部電影就非常重要。
　第二個很重要的事情是CEPA（內地與香港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因為CEPA簽訂以後，所有的國際大公司、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每一個都想去香港成立分公司。成龍的「神話」上片，香港有一千萬港幣票房，大陸卻有九千萬。你說他以後要為誰拍片？
　大家都說，為什麼現在香港電影的節奏慢了？因為他現在是為大陸市場在拍戲。而且你有沒有注意到，每一個大片都開始用大陸明星，因為他們開始要搶這個市場。於是整體產業界的人就會去跟大陸溝通。CEPA一起來，香港跟大陸就結合在一起。
　香港、大陸一結合，華人電影就起來了。大片、小片都起來了，就有商機，就會有資金。所以現在我個人大概有十幾部電影在走，有的在拍、有的在策劃當中。
　「大長今」在埃及播出，韓國怎麼把電影推到埃及去？韓國為什麼那麼厲害？是因為他們的商人有遠見，他先賣給你都是廉價的影片，半買半送，你為了賺錢，就一直促銷，到最後就吹起了「韓流」，等到「韓流」一起來，它就變貴了。
　做製片，我也是掙扎很久，我也是從零學起，我比人家多一點電影常識、多一點電影文化觀、電影歷史觀，但是做製片真的很多東西是我不熟悉的。處理商業、處理人、處理通路管道，那很困難，要一點一滴去開發。中間最慘的就是我一個人，非常孤單。台灣對電影產業沒有聚焦

　問：所以是整個台灣沒有很聚焦？
　答：亂七八糟，而且很多事情都要靠個人力量。我講一個更可怕的，我們講說要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培養編劇跟導演，以及還很差的製片組。我們很想在研究所附加成立製片組，但我們去申請的案子都被教育部打回來了。
　二○○七年就要開製片班，可是這個製片班要怎麼做？我現在拍這些片很苦的是，你現在好不容易編劇、導演培養出來了，要拉拔他們，可是你沒有產業，沒有產業，所有周邊的東西，從執行製片、副導、場記，都不會做。可是我去大陸，那報表出來清清楚楚、格式漂漂亮亮。
　所以我很累，很希望有商業的人來加入，我非常需要商界的人。
　問：你需要商界的意思是投資者？
　答：不是，是management。需要專業經理人，ＭＢＡ的人，還有談判的人。我去談判我還要管法律的人，懂娛樂法的人，但懂娛樂法的律師很少。
　問：企業界可以得到什麼利益？
　答：未來大陸市場，只要你做對，就不會賠錢。亞洲跟中國大陸市場潛力大得不得了，而且所有市場都在復甦當中。戲院飽和，行銷就沒問題。台灣已經是證明是全世界最愛看電影的國家之一，是好萊塢相當大的市場，而且台北的票房乘以二，就是全台灣，台灣就成為好萊塢的重要市場。
　那你想想看，台灣的潛力有多大？中國人有多愛看電影？（莊素玉採訪，王曉玟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