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爾集團CEO張瑞敏：儒商性格打出全球品牌

　在剛過去的一年，山東海爾集團的「首席執行官」（CEO）張瑞敏，抓到機會就到處宣講《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湯馬斯．佛里曼的作品《世界是平的》。這本書闡述全球化對個人、企業和國家的挑戰，讓這位中國最受尊敬的企業家有很深的危機意識。
　「世界是平的，就像推土機把所有圍欄都給推平了，獅子和羚羊從此混處，獅子不會等待別人修煉茁壯，你要生存下去，只能很快也變成一隻獅子。」張瑞敏一方面鞭策海爾前進，也提醒中國企業界，國與國之間的經濟圍欄已經敲開，企業落後將被加速淘汰。張瑞敏為此特別召開集團高層讀書會，探討在全球化的大潮下，海爾何去何從。
　這是張瑞敏的一貫風格：愛讀書，對全球政治和經濟趨勢高度警覺，卻不隨波逐流。儒商性格　做大事，不做大官

　大陸企業界推崇他是「儒商」。對自己和企業員工嚴格要求，凡事總希望兼顧好公與私兩個方面；很會抽象思考，能把複雜的理念簡化成三言兩語，傳播觀念和心得；在汲汲營營的工商界，總鼓勵年輕一代企業人「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
　一九八四年，張瑞敏出任青島電冰箱總廠廠長，在這裡領導了一場「革命」，把一間虧空一百四十七萬人民幣的小工廠，發展成二○○五年全球營業額一○三九億元的中國家電第一品牌。英國《金融時報》在同一年評選「全球五十位最受尊敬的商業領袖」，張瑞敏名列二十六位，是唯一上榜的中國企業家。
　佔地七百三十五畝的青島海爾工業園，位於青島市一角，有如一個小城鎮。園區從早到晚一派繁忙景象，每星期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問團到這裡參觀，學習如何在全球成長最快的家電市場中做到第一名。
　工作人員嫻熟介紹展示間裡成千上萬的產品：琳瑯滿目的家電、廚具及衛浴設施、電腦、手機、家庭電器綜合智能控制系統、生物製藥、汽車零件，甚至可用在隱型戰機身上的特殊塗料；每一種產品旁邊，都寫著設計者的名字，和產品售價。
　張瑞敏的傳奇，被日本人製作成漫畫。在北京海淀區的書店裡，有關海爾和張瑞敏的中英文著作，被排成一列，放在顯著的位置上；海爾經驗被包括哈佛大學在內的歐美和日本著名商學院寫成案例。
　儘管譽滿天下，張瑞敏至今仍帶著神祕色彩，保持樸素的生活。
　不沾煙酒，上下班就一名司機，沒有隨身保鑣；前幾年終於搬離老舊的員工宿舍區，住寬敞但算不上豪華的房子，裡面有數不清的藏書，自己也提筆寫散文。好學深思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海爾的員工也不時看見這位文革時期失學的山東漢子，坐在地下一樓員工餐廳的角落，若有所思地獨自用餐。他的辦公室裡長期掛著一幅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好學的張瑞敏，常常引用老子的名言：「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用來說明消費者未被滿足的心理，和背後隱藏的巨大商機；善於逆向思考的張瑞敏，很早就展現出判斷市場和產品差異化的才華。
　一九八五年，當大陸冰箱市場群雄並起，展開激烈價格競爭的時代，張瑞敏選擇了品質，做為差異化的切入點。他把當時工廠裡檢驗出七十六台有瑕疵的冰箱，每台冰箱貼上責任員工的名字，要這些含著眼淚的員工，自行拿起大鐵鎚，把冰箱砸毀。
　張瑞敏也自請處分，罰了自己一個月工資，為監督不周負責。砸冰箱的過程被完整地拍照、記錄，砸冰箱的鐵鎚也被保存下來，用來教導員工，也讓消費者相信海爾品牌，寧願賠錢也不會犧牲品質。
　西方大企業多以亮麗的財務報表傲人，海爾雖然旗下有多家上市公司，也有豐富的財務運作經驗，但張瑞敏在對外演講，接受訪問，幾乎從來不談財務，而是談中國哲學、西方管理、全球化，以至員工之間熟悉的海爾小故事。
　這些讓人好奇的故事，像極了共產黨的革命宣傳，在民眾和消費者之間口耳相傳，產生的效果，甚至超過一般廣告。
　除了砸冰箱事件，四川地瓜洗衣機，也是一件奇聞。據說，四川農民拿海爾洗衣機洗地瓜，導致機器故障，海爾工程師不但修好機器，為了讓四川消費者滿意，還特別研發出可以洗地瓜、洗蝦子的多用途洗衣機。
　貴州老太爺急著嫁女兒，海爾送貨員背著五十公斤重的電視機，連夜冒險爬過鐵索橋，及時送貨到家。
　吃「休克魚」事件：青島市虧損的洗衣機大廠紅星電器與海爾合併，引入海爾企業文化之後，原本處於「休克」狀況的工廠，五個月之內轉虧為盈。
　「服務零距離」：不論平日還是過年，二十四小時服務熱線隨時接聽，最快一小時，最慢二十四小時，維修人員一定上門服務，入屋自備鞋套，安裝設備絕不留下灰泥垃圾。
　張瑞敏熟讀西方管理書藉，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彼得聖吉、日本的松下幸之助、盛田昭夫、美國奇異公司的威爾許，以至豐田汽車、戴爾電腦、惠普公司，都是他學習的對象。西學中用　借來的火點不亮自己

　但就像張瑞敏常引用佛教禪宗的名言，「借來的火點不亮自己」，張瑞敏總是深思熟慮之後，把外國的管理工具「中國化」。
　美國科學管理大師泰勒細分生產線的流程，用碼表論秒計算工人生產效率，張瑞敏將它轉化成「日事日畢、日清日高」制度，簡稱OEC制度。
　O是overall（全面），E是everyone、everything、everyday（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天），C是control（控制），要求每一條生產線訂出明確計量目標和管控辦法，每日的生產目標和任務，天天追蹤考核，而且指標要一天比一天高。
　威爾許鐵腕推行的「末位淘汰」制度（不論公司盈虧，每年固定淘汰一定比例考績最差的員工，並獎勵、提升名列前茅的員工），在海爾被轉化為「人人是人才，賽馬不相馬」人力資源制度。
　具體做法是，員工升遷辭退，不問學歷出身，全憑業績。考績最差的一○％員工，第一年要接受公費再培訓，第二年未見改進，要接受自費培訓，第三年再沒有改進，就要免職。
　日本豐田汽車「just in time」的零庫存管理模式，奇異公司的「現金流二十四小時不落地」，在海爾被稱為「T模式」。例如過去海爾的美國倉庫有大量成品積壓，實施T模式後，工廠直接送貨到商場的比例，由二○○四年的二七％，增加到六四％，減少大量的存貨和倉儲成本。
　二○○五年九月，張瑞敏在海爾全球經理人年會上，正式公布實施更嚴格的目標管理制度，落實到公司每一名員工，稱為「人單合一」。「公司每個人都面對市場，都有他的訂單，都要為訂單負責，工廠按其訂單製造並發貨，而每一張訂單都有人對它負責。」
　在「人單合一」模式下，公司同事關係，轉變成供應商和訂單的關係，生產線的下游，是生產線上游的客戶（訂單），每名員工都有服務或供貨的對象，都有訂單，自己本身也是別人的訂單。
　張瑞敏認為，只有每名員工都成為「人單合一」的平台，才能實實在在面對《世界是平的》書內所提，全球化帶來的競爭壓力。從「日清日高」、到「服務零距離」、「銷售的是價值不是商品」、「賽馬不相馬」、「人單合一」、「Ｔ模式」，大陸媒體統計海爾歷來實施各種類型的重大管理改革，達到四十多次。
　張瑞敏為了化解員工對不斷實施新制度的排斥，除了嚴格實行獎懲，公司的內部刊物《海爾人》，對企業內部的成功案例，會公開表揚，對失敗的案例，也會指名道姓公布缺失。
　張瑞敏接掌海爾的一九八○年代，有一次赴德國洽談業務，看不到一件來自中國的產品，剛好遇上節日，德國朋友指著天空上美麗的煙火說，「那是從中國進口的。」這次經歷，讓張瑞敏記了一輩子，「難道中國人現在出口還要依賴祖先的四大發明？」面向全球　中國企業第一名

　從那時起，在國際上實現「海爾中國造」，成為張瑞敏矢志不移追求的目標。當海爾的品牌戰略和多元化戰略站穩腳步不久，國際化戰略和全球化品牌戰略便相繼推出，要把海爾品牌推向全球。
　中國企業邁出國門，向全世界全面推廣自有品牌，以海爾排名第一。張瑞敏的努力方向、工業強國的主張，和過去一、二十年大陸經濟崛起、民族主義、參與國際事務的氣氛吻合。張瑞敏於公於私，都受到高度肯定。
　為了融合當地市場和消費文化，海爾已在海外設置三十多個製造基地，在歐盟、歐美自由貿易區等十個關稅同盟內建立起設計、製造、銷售的完全本土化營運系統。海爾的研發經費，佔年營業額的六％，比一般中國企業高出四到五個百分點。但在與國際知名廠商合作方面，則有得有失。
　二○○五年，海爾和美國私募基金聯手，有意購併美國家電名廠美泰克（Maytag），一舉晉身美國第四大家電廠商，但美泰克不是當年青島那條奄奄一息的「休克魚」，最後在美國惠而浦強力爭奪下，海爾宣告退出。
　二○○六年，海爾成功和日本三洋成立海爾三洋合資公司，海爾取得新公司的主導權，三洋冰箱的研發和設計部門併入海爾三洋，三洋冰箱將由海爾生產。海爾深信，三洋的研發人員，對日本市場和國際市場品味的掌握，可以幫助海爾在國際分眾市場取得重大進展。
　以前海爾的主要競爭對手是本國廠商，隨著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和全球化發展，海爾和松下、日立、奇異、惠而浦等強大對手，短兵相接，加上國內主要廠商都鎖定海爾為主要競爭對手和模仿對象，使海爾遭遇沈重壓力。瓶頸浮現　國內外市場強敵環伺

　大陸蘇寧、國美、沃爾瑪、家樂福、大潤發的興起，挾通路強勢地位，也大大壓縮一向不參與削價競爭的海爾，似乎在財務上露出疲態。一位和海爾長期合作關係的台資協會理事透露，過去一年來，海爾對帳款的償付速度，明顯比過去慢。
　二○○五年，海爾對美出口大幅成長四○％，但總營業額一○三九億人民幣，僅比上一年成長三％，是歷來成長幅度最低的一年，國內市場明顯遇到瓶頸。
　市場激烈的競爭壓力，對公司股價不利，張瑞敏在過去一年也十分低調。但山東一位資深媒體人相信，張瑞敏建立海爾全球品牌的決心，絕不會改變，「他是一個想開創事業的人，利潤在他眼裡只是次要。」
　面對外界詢問，張瑞敏不疾不徐地回應，世界是平的，出去可能死，可能活，「但不出去就死定了，……海爾的目標，就是一定要創建一個世界名牌。」
　大陸企業界，台資企業如鴻海、明基等大廠主管，在談論張瑞敏的時候，都是一片尊敬。這幾年讓海爾面臨強大降價壓力的國美集團負責人黃光裕，也推崇張瑞敏帶動、鞏固海爾的企業內涵，很少有企業能做到。
　和其他企業家比較，張瑞敏的政治實力不小。在海爾的青島總部，現在九名政治局常委訪問海爾的照片，一字排開；去年，大陸國家主席胡錦濤訪問巴基斯坦，親自參加海爾在當地的工業園成立典禮。張瑞敏擁有中共十六大中央候補委員身分，享受副部級（副部長級）官員待遇。儒商關心政治和社會發展，張瑞敏也有這樣的特點。
　春秋戰國時代，山東是齊國和魯國的所在地。齊國「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是中國最古老的商業中心；魯國則是儒家的發祥地，嚮往於建立一個講仁義、重倫理的和諧社會。
　儒家心目中富而好禮的社會，能否在中國經濟現代化的過程中逐步實現，很多人都想在這位被稱為山東漢子、齊魯子弟的張瑞敏身上，得到一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