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機穀王奐鑫：追著鴻海，走出「紅海」

　今天台灣的五大筆記型電腦廠，普遍籠罩在鴻海的巨影下。鴻海從零組件、機構一路向下整合，已經將勢力伸往整機組裝，不但已為日系品牌電腦代工，將併購第一大廠廣達的傳言更不絕於耳。鴻海與廣達、仁寶、英業達、華碩、緯創等五大電腦代工廠的關係，如同中國歷史上的秦始皇與六國。
　這時，仁寶電腦總經理陳瑞聰則扮演起聯合六國以抗秦的「蘇秦」角色，他公開呼籲，五大應合併成兩家，共抗鴻海。
　五大的自保手段則是加速垂直整合，「以鴻海之道還施鴻海」。陳瑞聰也昭告：仁寶集團明年編列三十到四十億預算，加速整併，鎖定「機殼、模具」等企業。
　記錄陳瑞聰談話的剪報，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經濟日報》二版，正躺在上海閔行區，電腦機殼大廠奐鑫總部的會議桌上，總經理徐鉦鑑把剪報拿給剛進來的兩位副總傳閱，兩人看了臉上都浮起會心的微笑。
　奐鑫正是仁寶潛在合作對象之一，因應垂直整合的趨勢，五大中已有廣達、華碩兩家與奐鑫成立合資廠，而競爭對手巨騰也與緯創資通成立模具公司。「他（指報紙）寫的是併購，但我覺得應該是合作，」出身宜蘭冬山鄉，與哥哥合力創業的徐鉦鑑，仍帶著濃濃的宜蘭腔。世界塑膠電腦機殼第二大廠

　奐鑫今年營收可望超過一八○億台幣，擁有一萬八千名員工，分布在上海郊區的五個廠，一個月可產出二四○萬個初具筆記型電腦外型的機殼模組，從奐鑫廠房運往一個半小時車程內的三大製造基地：松江廣達電腦城、華碩南匯基地，以及昆山的仁寶、英業達和緯創。
　它們合計供應全世界八成的筆記型電腦，奐鑫的全球市佔約有兩成，與在昆山的巨騰、鴻海並列為塑膠機殼三大廠。
　然而，由於奐鑫從一九九七年就在新加坡上市，長年與台灣隔絕的狀況下，對於大部份電腦周邊產業的產業記者、分析師而言，都極為陌生。
　也因此，儘管仁寶、廣達都發表將整併機殼廠的訊息，讓幾家台灣上櫃、上市的小型機殼廠紛紛被媒體點名而股票漲停。
　而奐鑫這個產能僅略遜巨騰，與鴻海並列的世界塑膠電腦機殼第二大廠，卻與這種小道消息四起、散戶起鬨的熱鬧氣氛絕緣。新加坡交易所主版的「Huan Shin」股價紋風未動。事實上，已經有一年時間，奐鑫的股價始終在○．七五新幣的淨值之下徘徊。
　徐鉦鑑明白，電腦產業普遍的微利是主因，雖然奐鑫年年大幅成長，今年營收甚至可望超過一八○億台幣，但淨利率卻是逐年下滑，去年甚至僅及三．三％左右。
　而對電腦產業陌生的新加坡，《海峽時報》和《商業時報》等主要報紙偶爾出現奐鑫，身分卻是含意模糊的「電信以及電子產品的整合製造商」。儘管奐鑫近七成的營收都來自筆記型電腦機殼。
　「唉，他們攏是隨便寫寫，」對於在新加坡的不受關注，徐鉦鑑也挺無奈。什麼都能做換來大量訂單

　這正是電子業台商到海外上市的一大風險。勤業眾信中國事務部主持會計師杜啟堯指出，在台灣股市電子股是主流，但在香港和新加坡，金融和地產才是耀眼明星。「分析師還是有區域性的，他不了解，投資者也不了解，」他說。
　奐鑫的過去實在引人好奇，這家製造基地主要在上海，經理以上幹部幾乎清一色台灣人的大廠，何苦千里迢迢的跑到新加坡上市？
　這與徐鉦鑑兩兄弟的創業歷程有關。高職畢業的兩兄弟今年分別五十二、四十八歲，都是做塑膠射出起家。民國七○年代蓬勃的美國電話機市場，讓台灣出現不少「電話新貴」，當時三十多歲的徐氏兄弟就在此時竄起，幾年間讓奐鑫成為世界最大電話捲線製造廠，一天可以造出六十萬條電線。
　在八○年代後期台灣的第一波產業外移，奐鑫也跟隨幾家電話機大廠到馬來西亞的檳城建廠。由於製造基地在東南亞，便跟著當時宏碁的海外子公司，宏碁國際（後來併入宏碁而下市）和旺旺之後，成為第三家在新加坡上市的台商。
　奐鑫以上市籌得的兩千萬美元資金，一九九七年在上海蓋了全新的廠，也就是今日總部所在。這座已顯陳舊的廠區，空間明顯不敷使用。屋外已堆滿裝箱的貨物，常造成貨車在廠內堵車的狹窄道路，讓帶著訪客參觀的徐鉦鑑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這裡當初的設計不是針對筆記型電腦。」
　由於塑膠件、金屬件兼具的量產能力，奐鑫歷來生產的產品種類繁多，訪客在總部二樓的展廳可看到端倪，從電話線、電話機、傳真機殼、摩托車儀表、奧迪Ａ６座椅扶手，甚至還有一台嬰兒車。
　因為奐鑫什麼都能做，二千年時，台灣到上海設筆記型電腦廠的先鋒英業達便找上奐鑫，成為奐鑫第一批大量電腦機殼訂單。從此隨著仁寶、廣達、華碩競相移到昆山、上海，奐鑫也走上高速成長的不歸路。昔日黑手今日大廠爭相拉攏

　早期的筆記型電腦，消費者的選購重點是裡頭的液晶螢幕、中央處理器和硬碟等「高科技」配件，外觀則是千篇一律的粗糙塑膠黑盒。工作環境髒亂、教育程度普遍不高的機殼廠商的地位也在筆記型電腦供應鍊的最下層，「人家根本看不起，我們攏是黑手ㄟ，」年輕時也操作過塑膠射出機的徐鉦鑑大聲強調。但現在風水輪流轉，隨著筆記型電腦的外觀已成為消費者選購重點，機殼行業頓時鹹魚翻身，成了台灣電子業的耀眼明星。而且，在筆記型電腦產業裡，鴻海的大軍壓境，也讓奐鑫等過去的黑手行業，成為大廠競相拉攏的對象。根據業界透露，廣達、仁寶都有巨騰持股，而奐鑫也有英業達大股東的個人投資。
　「大家要垂直整合，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機殼，因為外觀，」奐鑫副總經理李榮裕說。
　儘管夾雜在黑瓦灰牆的民居間，奐鑫的新產線卻顯得意外的高科技。穿戴無塵衣帽的員工，正小心翼翼地處理輸送帶上剛射出的某大品牌最新產品，細緻如鏡的黑膠機殼嵌著淺淺的紋路，採用的是過去用於日本手機、隨身聽的「膜內漾印」技術，現在首度用到筆記型電腦。
　連最熱門的鎂鋁合金材料，奐鑫也取得入門票。它剛併購一家日本廠而取得獨特的鎂鋁合金沖壓技術，該技術可量產薄如蟬翼的輕巧機殼，重量僅及傳統的六成。但缺點是成本較為高昂。
　這是奐鑫未來能否殺出「紅海」（而對奐鑫的主管而言，紅海與「鴻海」是同義詞）的關鍵之一。
　當今鎂鋁合金機殼的主要廠商可成、鴻準擁有媲美台積電的五○％超高毛利率，相較於塑膠機殼不到五、六％的微利。奐鑫已經鐵了心要低價搶單，根據英業達採購協理黃俊智表示，徐鉦鑑已經信誓旦旦，「會比現在的鎂鋁合金還便宜。」
　與徐氏兄弟認識十多年的黃俊智見證了奐鑫的成長。他回憶，奐鑫剛接下機殼訂單時，奐鑫的噴漆技術才剛起步，模具也只聊具一格。
　但是鴻海卻是從規模、良率到管理，樣樣遠勝奐鑫。奐鑫唯一的憑恃，是各大廠對於鴻海的戒心。據說在二○○一年，筆記型電腦五大廠的高層都曾下達命令，限制對鴻海的採購。「才給這些小廠有喘息的機會，」黃俊智說。
　隨著鴻海也跨入電腦組裝領域，加上近兩年電腦業的毛利從「保七」一路降到「保五」，這道防線也開始潰散。從二○○四年開始，五大紛紛「全面解禁」，業界傳言，鴻海機殼昆山廠正如出籠猛虎般大舉擴充。而且，「鴻海的機殼可是出名的便宜，」花旗環球證券亞洲科技研究部硬體及零件首席分析師楊應超警告。
　經過幾年的努力追趕，奐鑫已非吳下阿蒙。例如去年剛成立的模具廠達鑫，三百多個模具師傅的規模在業界已是名列前茅。「它的競爭力已經全面提升，」黃俊智說。他表示，英業達明年起將大幅擴大對奐鑫的採購量。
　徐氏兄弟向來感情和睦，兩人甚至共用一間大辦公室。工作的分工，擔任董事長的大哥徐鴻鈞以業務為主，經常跑國外，而幼時罹患輕微小兒麻痺而影響行動的徐鉦鑑，則主管廠務、技術。
　兩人也個性分明，徐鴻鈞個性溫和，而徐鉦鑑則是性急，在面臨大廠砍價時，總是最先暴跳如雷的一個。而他即使是招待朋友，到了上海最時尚的法國餐廳，面對米其林三星名廚的佳餚，不管是鵝肝醬、牛排，都是兩三口快速吃完。
　徐氏兄弟的父親在他們幼時擔任冬山鄉農會總幹事，一度因選舉恩怨而官司纏身，搞得幾乎耗盡家產，少年時行動不方便的徐鉦鑑常坐在客廳聽大人議事，一度憤而上書給當時的總統蔣經國，為父申冤。這幾年對心智的磨練，讓徐鉦鑑早知人情世故，「我十七歲出社會，就是人家二十五歲的成熟度，」他感嘆。師從鴻海，走出紅海

　雖然徐鉦鑑自謙「沒有鴻海的野心」，但奐鑫卻也悄悄依循鴻海模式，從零組件向下游整合，走向高階整機代工。
　由徐鉦鑑擔任董事長的「祕密武器」，是他四年前網羅一群來自日商及蘋果電腦代工廠的研發團隊，在汐止成立的分公司奐億。
　奐億在今年成為微軟新產品超級行動電腦「UMPC」全球四家代工伙伴之一，與華碩、三星並列，研發實力讓得到消息的電子大廠大吃一驚，據徐鉦鑑透露，已有電子大廠找上門有意併購或投資奐億，但他可不願意輕易放棄這個未來的「金雞母」，「我們當然不賣，」他說。
　而且，鴻海董事長郭台銘佈局已久的汽車產業，徐氏兄弟也準備就緒。徐鉦鑑正籌備一家汽車車燈廠，目標是先打入大陸二線車廠的供應鍊。其實，這也是基於奐鑫核心技術的合理延伸，汽車的諸多零配件也都是塑膠射出。徐家兄弟原先就在馬來西亞擁有一家獲利極豐的摩托車儀表、車燈廠，「我們本來就是做這行，摩托車和汽車很接近的，」他說。
　但這些投資在奐鑫的財報都看不到，因為汽車相關領域都屬於徐氏兄弟的個人投資。徐鉦鑑解釋，新加坡股市因為機構投資人居多，喜歡上市公司專注本業，也因此有被視為「不務正業」危險的投資，徐氏兄弟都得自掏腰包。
　身為新加坡股市一支孤伶伶的筆記型電腦類股，徐鉦鑑一直盤算著把奐鑫移到香港上市，或者讓奐鑫控股在兩地同時掛牌，以振興股價。尤其是去年底在香港掛牌的競爭對手巨騰，在本益比較高的香港掛牌後市值高出奐鑫不少，更讓他大為焦急。
　但難道他不想回台上市，加入台灣的電子股嗎？儘管徐鉦鑑在上海多年，每天仍看台灣電視節目、讀《經濟日報》、《中國時報》，他卻迅速搖頭，「沒有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