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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斷鏈危機 如何找到新定位? — 產、官、學大辯論

十二月十三日午後的書香花園,前經濟部常務次長尹啟銘、聯強國際總裁兼執行長杜書伍兩人相見歡,因為兩人是大學同班同學,格外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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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人:尹啟銘先生最近出版了一本新書《斷鏈》,提出台灣在全球分工的價值鏈中,逐漸被邊緣化,有「斷鏈」的危機?先請你分享這個概念。
 尹啟銘:寫這本書的時候,報紙上剛好報導台灣最後一條筆記型電腦生產線吹熄燈號,那時就給我一個很強的震撼力,覺得台灣好像在全球價值鏈一個產業一個產業地被排擠掉。台灣在全球價值鏈上斷掉了,脫鉤了,我就把它形容成「斷鏈」
 台灣的斷鏈表現三個層面,第一、台灣在很多產業的價值鏈中失去重要的位置。像數位相機,甚至沒有在台灣真正的落腳過,幾乎大部份都在中國大陸生產,所以這種現象是蠻值得憂慮的。第二、台灣過去最強的設計研發生產(ODM),在整個價值鏈中,發展空間也一直被壓縮,很多產品開發的東西都移到中國大陸。第三,一個產業要發展,應該要有所謂的火車頭產業或新興產業出來,但是我們一直無法創造新的產業出來,最典型的一個例子是生物產業,我們一直沒有辦法在全球的價值鏈裡面,扮演一個角色。但相反地我們看新加坡、看韓國,一直能在裡面擴充他的新的價值鏈出來。斷鏈的四個因素

 斷鏈現象有四個主要因素構成,第一個他本身的競爭力減弱了,競爭力減弱當然有很多因素,像是勞力的成本,投資環境的問題,第二個是轉型中國家的經濟搶奪台灣的地位,大約有三十幾個國家與經濟體,包括前中東歐國家、獨立國協、前共產國家、越南、印度這些走上改革開放的經濟體,讓我們面臨到非常大的競爭壓力。第三,在全球的區域經濟整合,台灣被排除在外面,讓我們居於比較不利的地位。
 最後一個就是兩岸的經貿政策,造成台灣的斷鏈,要負一半以上的責任。有人說鎖國政策,我說是劃地自限,現在是非常關鍵的時刻,全球都在變,如果這個時刻沒有把掌握的話,可能將來要付出的力量是事倍功半。
 主持人:其他與會貴賓同意尹啟銘先生所提出「斷鏈」的看法嗎?又有什麼解決方法?政府用意識型態主導政策

 劉憶如:我很認同這個斷鏈的觀念,我不認同由政府提出產業政策解決問題。我不覺得有那一個政府,有那麼大的能耐,可以去找出台灣未來什麼產業會比較好,然後再讓企業去往這個方向發展,我是理念上不贊成這個想法。重要的是,為什麼鏈子會斷掉?
 關鍵是政府缺乏專業、以意識形態主導政策。尤其是我現在推動開放四○%投資大陸上限的法案,發現大家真的很沒有這樣的概念,只知道「要嘛你就出去,要嘛你就在台灣」。如果政策擬定者不懂全球經濟運作的模式,以意識型態決定一切,我在立法院很感慨,光是這個觀念上沒有辦法理解的話,就是沒有辦推動一個我們真正需要的法案。
 主持人:過去台灣還有一個資本市場,吸引台商回來募資或上市,可是我們看到過去一年的數據,全球有兩個資本市場表現很好,倫敦超越了美國,香港也在亞洲拔得頭籌。相較之下,大家應怎麼看台灣資本市場落後或邊緣化的狀況?而且在價值鏈當中,台灣是愈來愈沒有份量跟影響力?
 劉憶如:因為四○%的投資上限不能解禁,在海外的台商也好,在台灣有意要上市的公司也好,他就覺得說,我乾脆就放棄台灣這個資金平台。如果沒有這個限制,台灣還是一個很好的資本市場。鴻海富士康到香港上市成功,真的是特例,香港的投資平台其實不適合高科技,他是針對資產股、金融股的資本市場,所以台灣有很多比較新的、比較小型的新創科技公司,在香港上市是並不適合的。
 如果今天台灣是一個很開放的資金平台,企業當然有誘因回來。他不能回來的原因是,資金限制只能匯出四○%,太不方便。
 主持人:請問杜書伍總裁,去年聯強國際營收一千四百億,有六成是來自海外,而且建立了以亞太市場為主軸,美國、印度做兩翼的通路版圖。看來台灣即使有斷鏈的情形,似乎沒有影響台商的發展?所有的事情都不是○與一

 杜書伍:我想先談一個情況,劉委員提到,目前大家的思考都是○跟一,那其實我不是很喜歡講全球運籌中心,動不動就講「全球」,好像在騙某些人說,「我不是到大陸去。」所有的東西都不是○跟一,他有不同的層次。一個國家,一個企業往海外發展的時候,他必須要考慮幾個問題,第一個是語言跟文化的障礙。企業比較弱小的時候,這個障礙很難突破,他就會先找語言跟文化最接近的市場發展。以聯強為例,大陸、香港是語言跟文化障礙最低的,設立公司,持股一○○%;澳洲是講英文的,也是持股一○○%;到泰國就是五○%;到印度的話我們只剩下三○%了。因為障礙太高了,你連要請一個CEO都不知要如何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他講的話,字義都懂,但是語意不見得懂。
 台灣是一個小島,本來幅員跟人口數都少,當我們經歷過一個經濟的發展成長以後,台灣就變成一個轉型中的國家。要再往上發展,一定要到海外去,過程是要循序漸進。大部份企業最容易去的還是大陸,提升能力之後,才能做全球的生意。
 如果認知這樣一個情形之後,政府一方面喊國際化,另一方面限制這個、限制那個,結果呢,責怪企業為什麼不在台灣投資?非常簡單,愈投資肚子愈大,因為消化不了。一百塊錢的東西進來,我們只能拿四十塊錢出去,那我六十塊做什麼用?那你說,把錢投資台灣,但台灣要有東西投資啊!沒有人願意離鄉背井

 我經常講,沒有人願意離鄉背井。所有的企業,最有把握、最熟悉的就是他的本土。有任何好的投資機會,第一優先,就會先投資台灣,你去問所有的企業,都是這樣。沒有人會故意揹著砂袋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跟人家打仗。所以台灣任何有機會的投資,我相信,台灣的企業全部都列為第一優先投資的,這是無庸置疑的。
 以產業供應鏈來講,如何分配資源把某一個產業供應鏈的某一部份移到最有利的地方去,這本來就是一個很自然的現象,但是重要的是說,你有什麼東西把這條鏈子牽住。如果限制的很多,他覺得不方便的時候,只好像乾脆把剩下的這些經濟活動也都過去了。所以台商本身來講,其實他沒有斷鏈,他是整個鏈都移過去了,是頭跟尾都過去了,因為那邊比較重,而這邊沒有一個留住的力量。
 主持人:所以台灣本身是斷鏈的,但台商在全球價值鏈中,本身沒有斷鏈。
 杜書伍:所以我們在談這個事情,一個在談台灣,一個在談台商,然後怎麼樣再把這兩個東西連結在一起,才能夠找到解決的辦法。你說得沒錯,商人有腳啊,政治人物沒有腳啊,他只能關在他的選區。
 湯明哲:我有幾點看法,第一、現在開放四○%對大陸投資上限,也來不及了。戒急用忍十年下來,台灣完全沒有進步,而是退步。十年累積下來的問題,只靠解放四○%投資上限跟解放三通,解決不了問題。
 第二、從競爭力的觀點,國際企業本來就在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價值活動。台灣沒有優勢,就把台灣斷掉,這是很正常的。所以問題應該是,台灣為什麼被斷掉?為什麼被斷掉的是你而不是別人?
 現在,我們正經歷全球財富重分配的大浪,台灣可能很容易被取代。工業革命以來,西方國家大約搶了全世界大多數的資源,現在印度、中國、蘇聯、東歐這些轉型中的國家開始跟你搶了。憑什麼你美國人冬天室內開華氏七十五度,為什麼我要住貧民窟?開始在全球裡搶資源,搶石油資源。但在搶的過程中,美國人說沒關係,三%給你,我無傷。台灣不行。溫水煮青蛙,煮不了幾年了

 台灣每人國民生產毛額是一萬五千美元,先進國家是三萬三千美元,先進國家讓給轉型經濟國家的三%,就是台灣的六%、八%。當你生產力趕不上去的時候,對不起,你被取代掉了,所以台灣經濟的衰退或是不進步是很正常的現象。因為這一批後進的國家高速發展,我們正好是被取代的一群。美國和中國大陸是互補,台灣可能逐漸被取代。美國人可以賣飛機,我們不行啊,就被取代掉,所以這個斷鏈是很正常的。台灣不做大破大立的改革,還慢慢來,溫水煮青蛙,我看煮不到幾年了。
 主持人:如果以台灣為主體來討論,而不是台商,有什麼機會跟優勢,可以脫離斷鏈的危機?
 劉憶如:我們絕對不可能做什麼戲劇性的改革!我連在立法院做一點點突破,都非常非常困難。如果你希望劇烈改革才能來救台灣的話,當然是沒救了。
 我們可能經常陷入一個狀態,常常要來跟大陸比較,然後就說自己永遠趕不上。拉長時間來看,我們本來就跟大陸有不同的級距,每一方面都輸他,這是合理的。台灣不要去比說,我們投資台灣多少?我們投資大陸多少?這根本不是一個對照嘛!你投資台灣就算十,投資大陸九十,又如何?重點不是十比九十,而是在台灣放的這個十有沒有機會變成五十,他只要有機會從十變成五十,在台灣的人,我們就可以過很好的生活,因為我們就是五倍的成長,所以我覺得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總是去跟大陸比。企業是要比較,因為他們是在做全球的競爭,但是就台灣來講,那是不需要的。台灣還是有很多優勢

 我們很多的優勢還是存在。第一、還是人才。我在台大與在北京的清華也都教了六年,整體來說,台灣過去五十年來自由民主所培養出來的整體創造力,我覺得是在的,是有平均優勢。
 人才,不只是品質,台灣人對西方的了解、對中國大陸的了解是最大的優勢。我們非常了解中國大陸,甚至了解他們怎麼樣去做生意,當西方要去中國大陸,誰又最能夠跟西方溝通,然後又懂中國大陸,我覺得台灣扮演非常獨特跟關鍵的角色。
 今天很遺憾的只是說,台灣沒有機會扮演這個角色,因為種種的政策限制,沒有辦法讓跨國企業進來,甚至台商自己也不會回來上市,我們斷了這條路。我們過去五十年來製造業的成功,非常懂生產、製造、以及要賣到哪裡的網絡。像彼得杜拉克說,什麼東西最難拷貝,就是你的關連愈廣,人家就愈難複製。
 主持人:請教在座唯一一位企業家,從企業的角度,希望政府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政府應該只是管理員

 杜書伍:講一個小故事,兩千年的時候,我到澳洲去,選擇要不要蓋物流中心。澳洲政府官員給我一個觀念,讓我茅塞頓開。政府就像是一個社區的管理員,讓大家住起來很舒服,可以就業,可以賺錢,就會住到我的社區來,不行的話,他就搬走了。所以政府只是一個管理員而已,如何讓人喜歡來住這裡,又很舒適,又可以賺錢,老百姓要的就是這個東西,企業要的也是這個東西。
 以前台灣人為什麼要到美國去念書,我們應該想一想,台灣要怎麼變成大陸的加州。今天的經濟發展有幾種情況,一種是你要人才,自己培育是一種方法;另外一種大量吸引最頂尖人才。因為IQ這個東西,生下來就是某種常態分布,美國最厲害的就是說,他們把全世界最聰明的人都吸來,所以他們IQ的常態分布不是一般的分布,而是被調整過了。為什麼不吸引大陸人才來台灣?

 台灣要升級,研發或更尖端的領域的人才不夠。人才要先講IQ,再講訓練。那種尖端人才的不是三兩三的IQ就可以做得到的,不是訓練就訓練得出來。我們為什麼不吸引大陸優秀的人才來台灣,我們往海外發展時,一定有一些中高階的人才外移的,所以你要補進來一些。好處是,第一、可以有人才真正去做一些頂尖的研發,第二,中產階級以上的人口數會變多。世界的移民有幾種,一種「技術移民」,一種「投資移民」,再來就是難民的「政治移民」。中產階級以上的人口數夠多,消費力就起來,低階的才會有就業的機會,否則上面的人不消費,下面的人怎麼會有就業機會?
 湯明哲:其實是要看台灣的定位,過去是製造業,別人下單,我們就生產。可是我十多年前碰到新加坡的官員,他講一句話我嚇一跳,他說新加坡永遠用別人的錢、別人的技術、別人的投資、別國的人才,販售到別國的市場,然後在新加坡股票上市,他在中間做一個價值整合的角色。
 最厲害的角色就是價值整合者,日本人做得半死,豐田汽車做得半死,新加坡在做什麼?他們在交易日經的期貨。新加坡政府他們的經濟定位,很不一樣。台灣沒有搞清楚經濟發展的定位,一直是製造、製造、製造,台灣的國民生產毛額最多到一萬五千美元。你要再往上走的話,絕對不行。
 主持人:大家覺得都是政府的政策有問題,現在在立法院反對黨的人數,也是佔多數,無法發揮影響力嗎?
 劉憶如:政策是行政院定調,國親在立法院一直都是多數,可是你沒有辦法阻撓。那我覺得心態上跟選舉還是很有關係。
 以經續會為例,我有很大感觸。我看起來民進黨其實是想要鬆綁兩岸,尤其是蘇貞昌是想要鬆綁,可是他為了顧慮深綠的選票,不得不顧。今天台灣很不幸,藍綠勢力剛好是五五波,你要批評說他顧深綠選票,但是他一不顧,選票少於五○%,就不能繼續執政。
 所以我質疑經續會真正的目的,是希望藉由國親的手,去做一些開放政策,讓台灣經濟可以好起來,可是不是他開放。
 可是國親也是因為選舉考量,所以看穿了民進黨是在打這個算盤,國親因此說,我們不參加經續會,我們不替經續會的政策背書。因為開放政策享受成果的是執政黨。
 主持人:劉委員覺得北高市長選後,到二○○八年之前,還會是一個停擺的狀況,還是可以做一些什麼事嗎?
 劉憶如:所以現在國民黨有一個聲音,有一個氣氛就是說,要組成義和團。
 過去國親就很像馬英九,什麼都照規矩來,現在就是該做的就去做吧!該做的事情,不管他程序對不對,就是做,就是叫做硬幹!
 像最近在推的很多法案,例如開放四○%投資大陸上限的案子,就是表決。以前國親的態度,很像執政黨,整天都在跟民進黨溝通。但現在就覺得說,就算了,就不要溝通了。(湯明哲:君子欺之以方。)而且因為選完,大家其實很悲觀,覺得說民進黨的保守勢力又抬頭了。所以國親委員覺得,有很多該做的事情,就做吧!
 主持人:我還是要繼續追問,以科技業為例,台灣在的全球分工中,會被斷鏈嗎?真實的狀況是什麼?
 杜書伍:我覺得這是必然的。低技術的製造業都不會留在台灣了。包括二次加工或是三次加工的模式。今天我拿到你的訂單,半夜傳過來,可能在廈門加工,我明天就交給你了。根本那種三次加工的工廠都不見得適合在台灣,因為薪資成本不符合經濟效益,台灣應該是要往更高附加價值去。
 尹啟銘:但您所謂低附加價值的是什麼東西?我比方講,今天同樣生產筆記型電腦,你看看日本佳能(Canon),他就定了一個目標,他的營業額百分之幾,一定要在日本生產。他是把生產跟R&D結合在一起,這樣產品開發的速度才會快,這是佳能的策略。另外富士通也把高階的筆記型全部移回日本。台灣的技術沒有生根

 日本主要是強調技術立國,那今天台灣能不能夠提高技術的層面。不強調說所有的生產活動都放在台灣,但是起碼有些東西還是擺在台灣的,包括你要做高階生產,你要驗證你的技術可行,甚至高階的東西都還要留在台灣,但是台灣全部的東西都搬出去了,技術沒有根。比方說DRAM,大家都去搞十二吋廠,可是附加價值多高?我們沒有技術,都是付給人家權利金,高達營業額的一○%到二○%。
 接下來,台灣有沒有新的東西,這才是關鍵所在。我今天沒有看到新的東西在台灣醞釀。台灣現在還是有解

 杜書伍:我認為台灣稍微挪一下,乾坤大挪移,挪一下他就起來了。我認為不做而已,要做台灣不是到了絕望的地方。不是無解,最怕的是無解。現在是有解,只是要不要去解。
 尹啟銘:台灣有那麼多的優勢,為什麼沒辦法發揮?今天我一直講,最差勁的人就是有優勢、不會去發揮;其次是有優勢能發揮;接下來是把劣勢變優勢;最高一層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採到星星。從專業的立場來看,如果所有的政策都沒問題,台灣的力量就出來了。台灣未來要走一個,可以讓企業的力量完全的發揮出來,第二個就是說你一定要讓台灣成為一個創新的經濟,第三個要讓台灣融入到整個世界的經貿體系去,那就是讓台灣國際化。主持人:《天下雜誌》副總編輯吳琬瑜,李育豪、張楊乾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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