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從紙老虎變猛獅 — 期待更多陳瑞仁

●十一月三日，偵辦國務機要費案的檢察官陳瑞仁，起訴涉嫌貪污、偽造文書的第一夫人吳淑珍、總統府前後任主任馬永成、林德訓等人。

　●十一月十七日，前內政部次長顏萬進涉嫌北投纜車貪瀆弊案。遭台北地檢署起訴。
　●十一月一日，前金管會委員林忠正涉嫌貪瀆。遭台北地檢署聲押獲准。
　●六月六日，涉入股市禿鷹案遭檢察官陳瑞仁起訴的前金管會檢查局長李進誠，被判刑十年。
　●五月二十四日，國科會副主委謝清志涉入南科高鐵減振弊案。遭台南地檢署聲押獲准。
　●三月二十九日，民進黨籍立委林進興及邱永仁，涉嫌詐領健保費合計三億多元。遭台南地檢署起訴。
　今年，台灣的檢察官很活躍。
　上至第一家庭，下至部長級政務官、縣市長與立委，傳聞已久的貪瀆弊案，在一群從南到北的檢察官努力追查下，被攤開在陽光下一一檢視。使得可能面臨「菲律賓化」的台灣民主，見到一線契機。
　十一月三日，當台灣高等法院檢察署查緝黑金行動中心檢察官陳瑞仁起訴第一夫人吳淑珍的那一刻，「檢察獨立」的概念，開始初次被台灣人民感受到是有可能的，讓大家對邁向法治國燃起希望。
　「陳瑞仁不但打破『刑不上大夫』的傳統社會觀念，創下台灣法治史上的新頁，更充分彰顯『檢察獨立』是做得到的，」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高涌誠說道。
　「陳瑞仁證明，無論輿論的壓力有多大，檢察官辦案應堅持專業與獨立性，不必自我設限，」檢察官改革協會召集人陳鋕銘分析。幕後英雄：檢察事務官


　當外界將目光投注在陳瑞仁身上，封他為「司法英雄」之際，讓陳瑞仁發揮獨立辦案的關鍵，其實是靠一群幕後英雄、查黑中心的檢察事務官默默支持，使他得以不畏壓力，獨立偵辦權貴貪瀆。
　台北市館前路省立博物館對面，一棟外表灰暗斑駁的古希臘式建築，被周圍的商業金融大樓團團包圍。這棟被列為市定古蹟的台灣土地銀行舊大樓裡，座落著神祕的台灣高檢署查緝黑金行動中心總部。
　這棟老建物裡，樓梯與走廊的燈光昏暗，但一轉進二樓辦公室，從白天到深夜，始終燈火通明。以辦公室為家的檢察官陳瑞仁，就在這兒與其他同仁度過四年多的並肩作戰生活。
　辦公室裡，查黑中心僅有的三位檢察官陳瑞仁、侯寬仁與周士榆，正在研討如何偵辦首長特支費。協助辦案的檢察事務官們，正忙著將成千上百張的發票資料，輸入電腦，並將訪談開立發票的店家，與官員說法進行比對，釐清首長是否真的將特支費用於公務。專業程度不輸調查員

　查黑中心目前有六位檢察事務官，每個人都有來頭。這群五、六年級生除了具備法律專業，也有電腦專才，有人領有結構技師執照，也有人曾在金融業任職，是擅長判讀財務報表與股市Ｋ線圖的專家。
　他們在綽號「陳老師」的陳瑞仁調教下，個個有能力研判案情，撰寫搜索與偵查計劃的專業程度，不輸給一般調查員。
　一個多月前，這群檢察事務官協助偵辦陳水扁總統的國務機要費時，就是用這樣的土法煉鋼。他們發現陳水扁總統宣稱用於祕密外交的國務機要費，涉嫌拿來購買珠寶、鑽戒等私人物品，起訴時將總統前後不一的言行，攤在國人面前。
　「在查黑中心，我學到如何在不動聲色的情形下，向銀行調閱嫌疑人的資金流向，學福爾摩斯如何抽絲剝繭，找出犯罪事實，讓嫌疑人俯首認罪。我老婆很羨慕我的工作時常有不同挑戰，覺得她的會計工作非常乏味，」今年三十六歲的檢察事務官季東海（化名）說。
　「如果不是靠這群檢察事務官協助，而是靠調查局偵辦國務機要費案，陳瑞仁恐怕辦不出來，因為調查局掌握在當權者手中，」一位檢察官私下指出。扮演展昭角色

　曾經擔任檢改會召集人，現任桃園地檢署檢察長的劉惟宗說，過去檢察官辦案單打獨鬥，只配有一名書記官協助整理卷宗文稿，對於偵辦重大貪瀆與經濟犯罪，多半依靠調查局或刑事警察局發掘情資。由於過度依賴警、調單位，檢察官的辦案能力，常遠不及調查員與資深刑警，甚至偵辦過程還會被牽著鼻子走，喪失獨立辨別事理的能力。
　「如果沒有展昭與王朝、馬漢，包青天只能乾坐開封府衙。這群扮演展昭角色的檢察事務官，是檢察官能否獨立辦案的關鍵，」陳瑞仁為檢察事務官做出這樣的定位。
　除了台北的查黑中心，相同的辦案模式，也在台南地檢署上演。
　不若查黑中心外觀灰暗老舊，座落在台南市安平港旁邊的台南地檢署大樓，樓高八層，像是一座新穎的莊嚴城堡，鎮守大台南的政風與治安秩序。
　八樓的檢察事務官辦公間裡，有的人正坐在位置上聽錄音帶，將監聽資料轉成文字，有的則三兩坐在沙發上討論案情。另外的房間裡，則收藏著十幾大箱的搜索資料，幾乎與天花板齊高。
　這裡是台南地檢署的檢肅黑金專組辦公室。每天上午九時，這群由三十多位檢察事務官與司法警察組成的團隊，都會舉行晨會，檢討前一日外出辦案的情形，並由資深學長帶著資淺弟兄互相切磋，分享辦案經驗。
　「各位弟兄，今天我們掃除地方黑金與貪瀆，不只因為這是我們的工作，更是為了我們下一代著想。三、四十年前，菲律賓是亞洲最富有的國家。但因政客貪污，讓人民如今得當外勞維生。大家願意讓我們的下一代當外勞嗎？」團隊的老大哥檢事官陳德芳，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看著資淺弟兄，分享自己為何要加入檢肅黑金專組。
　二十年前，喜好打抱不平的陳德芳從警校畢業，滿懷理想投入警察工作，希望一展打擊犯罪的志向。但他正式上班後，對警察工作卻開始慢慢失望。
　擔任基層員警時，陳德芳每天要處理各式的民眾申訴，從鄰居吵架、夫婦失和、房屋漏水等，十分繁瑣，沒有成就感。令他無法接受的，是看到自己長官面對具有黑道身分的民意代表違法，不但不敢依法執行公權力，還得鞠躬哈腰。
　失望之餘，陳德芳轉往與地方勢力較無瓜葛的保五總隊任職。在保五總隊，每天勤練鎮暴操以外，總覺得無法一展打擊犯罪的抱負。二○○一年，陳德芳自告奮勇參加甄選檢察事務官，獲得面試官的青睞，順利進入台南地檢署檢肅黑金專組，一展抱負。將小案辦成震驚全國的大案

　陳德芳進入檢肅黑金專組後，靠著以往辦案的專業知識與警界人脈，又為台南地檢署遴選十多名操守良好的司法警察，合組辦案團隊，協助檢察官擬訂犯罪偵查計劃，帶領團隊對目標嫌疑人執行監聽與搜索，甚至主動開發案源，將小案辦成震驚全國的大案。
　以台南地檢署偵辦立委林進興、邱永仁涉嫌詐領健保費為例，承辦的主任檢察官曾昭愷回憶，原本他只是偵辦台南某個溫氏家族疑似以假住院，向保險公司詐領保險理賠的小弊案。與檢肅黑金專組團隊合作，深入分析案情後，發現竟有地區醫院四處蒐集病患健保卡辦理假住院，一面由醫院向健保局詐領健保費，一面由病人向保險公司辦理理賠。
　這些醫院首腦，有立委、市議員的先生，還有當地醫師公會理事長，每個人背後都有複雜的政商關係。
　曾昭愷帶領著團隊經過縝密規劃，三十多人全員出動，從台南跨轄到高雄辦案，短短兩、三天內，傳喚了上百名提供健保卡進行假住院的民眾製作筆錄，讓這些醫院詐領健保費的惡行現形，推算出健保局被南部地區五家醫院詐領至少超過三億元。
　立委藉由假住院詐領健保給付的情事曝光後，對各地醫院產生嚇阻效果。健保局與去年同期相比，一個月減少支出門診與住院給付五十億元，四個月下來，減少一百三十億元。中央急於推出二代健保的政策，也因台南地檢署查出健保費支出浮濫，暫停實施，減少每個國民的經濟負擔。
　「現代檢察官應扮演公義代表人，不能只是被動待在辦公室，只會寫起訴書。要放大格局，當聞聲救苦的觀世音菩薩，」台南地檢署檢察長朱朝亮說道。
　這位信仰佛教、用餐茹素的檢察長，與陳瑞仁同樣是五十歲，是司法官訓練所第二十三期的同學。他的左手腕習慣帶著佛珠，座位後方擺著一尊琉璃觀音，時時惕勵自己，檢察機關最沒有資格講政治腐敗與貪官橫行，因為是「我們沒做好，所以讓這些人猖獗。」因此，朱朝亮特別鼓勵檢察官與辦案團隊，偵辦環保、病死豬、健保黑洞、公共工程等與民生密切相關的案件。
　「這類案件雖然沒有明確的被害人，但影響卻是全面性的，因為全民都是健保弊端與公共工程浪費的受害者，也可能吃到病死豬，」民間司改會執行長高涌誠肯定這樣的做法。
　台南市社區大學研究發展學會理事長黃煥彰長期為鹿耳門地區受戴奧辛毒害的居民奔走權益，也常與台南地檢署檢察官陳鋕銘合作，提供環保犯罪線索。他說，每當看到有地方勢力想要騙取政府撥給鹿耳門受害居民的補償金，他只要放出風聲說，「檢察官在注意囉，」這些騙子就會被嚇得縮手。
　在一連串的掃蕩貪瀆與打擊黑金行動中，台北的高檢署查緝黑金行動中心與南部的台南地檢署檢肅黑金專組，顯得一支獨秀。然而，並非所有的檢察事務官，都像查黑中心與台南地檢署一樣受到重用。
　一手催生查黑中心的法務部參事沈明倫感嘆，許多地檢署對於檢察事務官的運用，只是短視地用來幫檢察官問案、結案，不但無法讓這些檢察事務官像調查員具有獨立辦案的能力，更可能使他們原有的財經、土木工程或資訊電腦長處，日漸生疏。學習韓國檢察體系

　有鑑於今年初《法院組織法》修訂通過，我國將模仿日、韓的檢察機構設計，在最高檢察署下設立「特別偵查組」，遴選操守好、辦案能力強的檢察官，專辦中央民代、部會首長、上將階級軍職、五院院長、正副總統等涉入重大貪瀆與經濟犯罪等案件，沈明倫今年十月底特別到韓國取經，考察韓國檢察官如何掃蕩貪瀆。
　沈明倫發現，韓國的檢察官與搜查官（相當於我國的檢察事務官）專業化程度非常高，有專長環保、金融、財稅、電腦與工程等領域，也定期舉辦在職訓練，精進辦案與司法能力。此外，檢察首長新陳代謝也很快，平均每兩年異動一次，讓檢察官能在不同職位歷練，也讓新人出頭。
　「反觀台灣，檢察官在司法訓練所結業時，法律最好、熱忱最高。慢慢地，法學知識沒有進步，不專不精，司法技能愈來愈差，缺乏歷練與學習。後來，案件愈積愈多，沒有時間結案，就亂結一通，連辨別事理的能力也沒有，可憐喔！」沈明倫感嘆說道。
　「二○○三年韓國第十六屆國會議員，二七四席中因貪瀆被起訴的高達四十四人；韓國卸任的大統領全斗煥、盧泰愚涉入貪瀆被起訴；韓國前檢察總長金泰政涉嫌洩露機密被逮捕；韓國前總統金大中之子金弘業、金弘傑涉嫌收賄被逮捕；韓國總統盧武鉉的親信涉入收賄被調查……，」沈明倫的筆記裡，記著韓國檢察官近年發動政治肅貪的成果，對當地檢察官敬業與專業的態度，印象深刻。
　十一月四日，沈明倫結束一個星期的考察行程返台。前一日，查黑中心檢察官陳瑞仁起訴第一夫人吳淑珍。看到這一幕，沈明倫更積極整理考察韓國的成果，希望台灣將來學習韓國的檢察體系運作，能出現更多像陳瑞仁一樣的檢察官。
　「我們感覺，只要未來出現幾個類似查黑中心運作模式的檢察機構，檢察官將不再只是紙老虎，而能真正打擊貪瀆，讓台灣更好，」查黑中心檢事官季東海信心滿滿地說道。高檢署查緝黑金行動中心
查獲貪瀆金額超過兩百億

　二○○○年政黨輪替後，陳水扁總統將「掃除黑金」列為重大施政目標，因此法務部在前部長陳定南的規劃下，訂定「掃除黑金行動方案」，採臨時編組的方式，在高檢署下設置查黑中心，並於台北、台中、台南與高雄設置特偵組。
　查黑中心的工作重點主要分為掃黑、肅貪、查賄。成立五年多來，偵辦多起銀行超貸、公司掏空與公共工程等弊案，起訴過羅福助、顏清標、何智輝、張燦鍙、彭百顯與朱安雄等知名政府官員與民代。五年多來，查獲的貪瀆累計金額高達兩百多億元。
　由於採臨時編組，歷經人事更迭，雖然目前查黑中心台北特偵組人數最多，但只剩三位檢察官、六位檢察事務官與幾名金管會檢查局與財政部賦稅署支援人員，合計不到二十位成員運作，但他們影響力卻令人刮目相看。台南地檢署檢肅黑金專組
辦出多起全國矚目的案件

　二○○○年高檢署下設置查黑中心特偵組後，因為二審檢察官無法直接向地方法院提起公訴，執行搜索與聲請羈押又需要一審檢察官配合。因此法務部於二○○二年又選擇台北、板橋、台中、台南與高雄地檢署試辦設置檢肅黑金專組。
　由於每個地檢署做法不一，有的地檢署檢肅黑金專組檢察官仍需偵辦一般案件，工作負荷重，平均一個月仍需處理四十多件案子，因此檢肅黑金成效不一。
　台南地檢署前後任檢察長劉惟宗、朱朝亮上任後，讓檢肅黑金專組的檢察官不需處理一般案件，只需偵辦掃黑、貪瀆、查賄等重大案件，並轉型為支援辦案中心，以團隊力量辦出多起全國矚目的案件，包括健保詐欺案、藥價黑洞、高鐵南科減振弊案、台南縣市正副議長選舉賄選案、檢察官宋宗儀貪瀆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