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美,織女的故鄉」--路旁斗大的標示,彷彿在提醒著往來彰化縣境內的汽車駕駛,依偎在彰化市旁邊的和美,是以紡織業與雨傘業聞名世界的台灣美麗小鎮。
但,沿著鎮內四通八達的田間小路蜿蜒穿梭,鐵皮工廠三三兩兩座落稻田旁邊,隨時有小貨車忙碌出入。有時田路窄小,會車時得小心翼翼通過,免得跌入一旁的圳溝。
數百間醜陋的鐵皮工廠與翠綠稻田比鄰,靠著綿密如網的農田灌溉水路連接。灌排合流,讓工廠排出的廢水,順勢成為農民灌溉稻田的用水。這樣極度衝突的農村風情,在這個面積不到四十平方公里的彰化小鎮上演著。
對四十一歲的和美鎮民林福全來說,故鄉聞名的紡織與雨傘業未讓他感到驕傲,反而是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紡織漂染若兄弟,雨傘電鍍像連枝。成品讓咱賺大錢,廢水讓咱失清氣。染水排溝黑又青,鍍液入圳毒死魚。加上農藥馬上除,和美圳溝破大病。」
林福全用「阿全」為筆名,在網路上做台語打油詩,描述原是彰化米倉的和美,在電鍍與漂染等高污染工廠入侵後,痛心故鄉再也不是名副其實的「和風美土」,而是毒水橫流、病土蔓延的鎘米之鄉。
九月中,看到「無米樂」的主角崑濱伯在台北贏得第四屆全國總冠軍米競賽,慶祝擺脫「末代滅農」的處境時,同樣種稻的和美鎮農民許鴻清,卻只能苦水往肚裡吞。他的水稻被驗出鎘含量超過食用安全標準,今年六月被農政單位緊急收割,送到焚化爐銷毀。想起花費半年的心血被當成垃圾燒掉,許鴻清說什麼也不甘心。
三年多前,許鴻清八分地大小的稻田,土壤被檢測出重金屬含量超出管制標準,立即被彰化縣政府通知強制停耕。種稻三十多年首次碰上這樣的情況,許鴻清既驚訝又無奈,除了消極領取每分地一萬六千元的停耕補助,打零工維生之餘,也會到自己的農地關心縣府委託的環保公司,如何整治他那受傷的土地。
他看著怪手在父親遺留的農地上挖得坑坑洞洞,將裡土翻出與表土攪拌均勻後,再用推土機來回整地。直到去年底,縣府一紙公文通知許鴻清,可以復耕了。
憋了三年,今年農曆新年後,許鴻清歡欣鼓舞地開始插秧。有鑑於以前曾引用溝渠水灌溉,導致土壤受到污染,許鴻清這次完全改抽地下水,甚至連農藥都不敢灑。哪知到了六月,期待豐收的前夕,彰化縣政府又通知他種出鎘米,緊急收割銷毀。
「政府怎麼反反覆覆?當初不能種稻就別讓咱種。人家放了這麼多心血,就是期待收成,賺不賺錢都歡喜甘願。休耕補助的錢再多,也換不到豐收的成就感吶,」許鴻清像是失去戰場的老兵,拾起田裡的碎土,無奈抱怨。
環保署調查,產出鎘米的土壤,鎘含量未超過土壤管制標準,灌溉水也未檢出鎘,怎麼又會種出鎘米?與農委會農業試驗所討論後,推測許鴻清種植的品種是在來米,比較容易吸收鎘,所以才會超出食用安全標準。
類似許鴻清受公害影響的「末代滅農」,遍布彰化市、和美鎮、鹿港鎮、花壇鄉與秀水鄉。彰化縣受各類重金屬污染的九百多筆農地中,將近半數都集中在和美鎮。毒:污染的農地
目前環保署列管各縣市污染的農地總面積,累計約四百公頃。其中彰化縣的農地污染面積就佔了將近六成,約兩百三十公頃,也是全國唯一發現農地同時受到鎘、鉻、銅、鉛、鋅、汞、鎳、砷等八種重金屬過量污染的縣份。根據分析,八成的列管農地,被工廠廢水污染。
雖然政府信誓旦旦,保證鎘米全部銷毀,未流入市面,民眾無須恐慌,但沿著流經彰化北部主要鄉鎮的東西二、三圳訪查,隨處可見農民引用烏黑發亮、漂浮著油污與垃圾的工廠和家庭廢水灌溉。
這些「公害米」流向何處,沒有人追蹤。
出身彰化的台大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教授張文亮,記得三、四十年前的孩提時期,常在流經彰化市區的東西二、三圳內玩水抓魚。如今水質惡劣的程度,連適應力最強的福壽螺都無法生存。
這兩條水圳發源自彰化縣東側的貓羅溪,向西綿延十多公里,兩百多年來灌溉彰化市、和美、線西等彰北地區約上千公頃良田。若再加上彰化南邊發源濁水溪的八堡圳灌溉區,全台有將近五分之一的稻米產自彰化縣。稱彰化縣是台灣的米倉,一點也不為過。
但一九七○年代開始發展工業,當時的台灣省主席謝東閔喊出「家庭即工廠」,彰北地區成為台灣電鍍與小五金工廠聚集的重鎮。極盛時期多達一千五百間的家庭工廠,聚在東西二、三圳沿線。原本清淨的貓羅溪水流經彰化市區,被眾多電鍍廠、染整廠排入的廢水,染成五顏六色,順著圳溝流向和美、線西,被中下游的農民引灌。
十多年來,張文亮調查台灣各處農地的重金屬含量,發現東西二、三圳的灌區土壤,重金屬含量最高。他分析東西三圳灌區的土壤與渠道底泥,鎳的含量非常驚人,幾處地下水淺井的含鎳量,不但超過灌溉水質標準,也遠高於飲用水質標準。病:高風險的致癌環境
環保署統計,彰化縣的工廠密度是每平方公里七.五一家,比全國的平均值二.七三家,高出甚多。彰化縣有兩千六百多家金屬加工廠散落各處,佔全國四分之一強。如此多的工廠四散各處農地,未集中設置管理,排放的污水就沿著溝渠四處流動,污染農地。
「鎳是致癌殺手呀,」張文亮說。國外很少發生農作物被鎳污染的例子,但在彰化這塊水稻的精華區上,竟發現作物被鎳污染。他認為,彰化縣農地實際受重金屬污染的面積,很可能被低估了。
然而,彰化環境中充滿重金屬污染,是否會藉由生產的稻米或蔬菜,對當地居民健康造成影響?
擔任過彰化縣長的前立法委員周清玉,長期關注彰化工業污染對居民健康影響,多年前曾經找當時的衛生署長李明亮與環保署長郝龍斌等中央官員,親自考察東西二、三圳。看見電鍍廠排放的紅色廢水,順著溝渠流入農田,李明亮直說「終身難忘」。
「對你是終身難忘,對我來說,更關心污染是否危害彰化地區居民的健康。衛生署應該採取行動調查呀,」周清玉回憶起當時對李明亮說的話。
在她的要求下,二○○二年起,衛生署委託國家衛生研究院針對彰化地區居民的健康情形展開調查。結果,發現許多不尋常。
研究人員分析住在彰化、和美等重金屬污染農地附近居民的血液,發現接受採樣的居民當中,超過八○%的人,血液與尿液中含有較高的重金屬濃度,他們的鎳、鉻、砷、釩、硒濃度,皆超過一般民眾的參考值。其中一○%左右的居民,尿液中的銅、鎘,血液中的鎘、汞、鈷、錳濃度,也超過一般參考值。
另外,衛生署也統計,一九九五至一九九八年之間,彰化男性的肝癌、肺癌、口腔癌等癌症死亡率較全國其他地區高,彰化女性在骨癌、貧血、腦血管異常的死亡率,也較其他縣市高。
研究人員雖然發現許多不尋常,但無法直接證明是否為環境中的重金屬污染所造成。
台大公共衛生學院健康風險及政策評估中心助理教授林宜平指出,翻開全世界的公害污染案例,很少發現像彰化的重金屬污染種類如此複雜,污染來源模糊不清。大多數公害事件,污染物質比較單純,也容易明確指出污染者是誰。驚:反正賣別人,自己不吃
長期在東西二、三圳追蹤工廠偷排廢水的台灣環保聯盟中執委蔡嘉揚說,每逢深夜到清晨,時常可見水圳內漂流紅色的電鍍廢液,或是從染整廠排出的各色染料。他詢問引用溝水種稻的農民,是否敢吃自己種的米,得到的答案竟是「反正攏賣給別人,自己才不敢吃」。
「那黑色的溝水拿來灌溉還可以,紅色的水千萬不能用,否則稻子結不了穗。如果那種漂浮著白白霧霧會反光的水更毒,一灌下去整片稻子就枯死了,」老農民向台灣環保聯盟委員蔡嘉揚抱怨污染嚴重,要他向環保局反映,好好取締偷排的工廠。老農的委屈令人同情,但也不禁心驚膽跳。
三十年來,盤據在彰化農田間的電鍍、小五金與染整廠等,就像這塊土地上的癌症細胞,不斷吞噬著農地健康,間接威脅人們的飲食安全。
從事環保稽查工作二十多年的環保署中區督察大隊長黃輝源指出,當台灣的國民所得從兩千六百多美元,成長到現在的一萬五千多美元,他稽查的電鍍廠、小五金廠、染整廠、皮革處理廠與造紙廠,二十多年來的製程沒進步。工廠環境依舊髒亂、悶熱與吵雜,時常可見未經處理的廢水在地上四處橫流。
「有時想想,這些工廠內的勞工怎麼這樣認命,」黃輝源暗地為這些勞工健康叫憂。貪:圖小利,破壞環境
這些家庭式的工廠規模太小,為爭取微薄利潤,大都不願意投資設置污水處理設備,有設備也很少使用。稽查人員常見非法業者準備著一個大水槽,將未處理的廢水儲存後,準備趁著半夜偷偷排放。
「這些人貪圖小利,破壞環境的惡果卻要所有納稅人負擔改善,公平正義在哪?」彰化縣綠色資源人文保育協會創辦人黃敏生問道。
令人擔憂的是,某些電鍍業者為逃避環保稽查,除了工廠所在地登錄負責人的姓名,將製程帶回家裡,廢水四處漫延的情況更嚴重。
而朝陽科技大學環境工程與管理系教授王敏昭更從中部的鑿井業者口中聽到,部份工廠業者要求在廠房內鑿井,似乎將廢水以高壓打入地下。他檢測台中縣與彰化縣某些工業區周邊的地下水,的確發現部份水質異常。
彰化的鎘米事件,只是冰山一角。根據農工中心非正式的評估,二○○四年受重金屬嚴重污染的灌溉水,影響的農地面積將近六千五百公頃,佔所有灌溉區總和的二%,相當於兩百五十六座中正紀念堂的面積。這些受重金屬污染潛勢較高的農地,全部集中台灣西部。有多少公害米、公害菜上到人們的餐桌,令人擔憂。懦:面對鎘米治標卻不治本
「政府解決鎘米恐慌的方式,就是銷毀作物,花大錢整治土壤。但並未解決問題的源頭,鎘米事件才會不斷上演,」台大教授張文亮抨擊。
問題的源頭,是因三十年來台灣的國土規劃不明,所以農業區與住宅區才會四處夾雜工廠,使污染無法集中管理。再加上地方政府取締地下工廠不力,民代與政客護航,導致農地污染日漸擴大。
以政府處理鎘米事件為例,中央主要由環保署負責污染土壤整治,農委會負責農作物銷毀,衛生署把關市售食品安全。
但負責工廠管理的經濟部工業局與土地使用分區的內政部卻未納進,以致每次爆發農地污染,政府老在做末端的危機控管,卻未從源頭解決農業區工廠林立的問題。
「取締這些電鍍業者,只有環保機關唱獨角戲,地方首長面對民代施壓,又不敢展現決心,怎麼會成功,」耿直的環保署中區督察大隊長黃輝源一邊罵著,剛好有立委找他針對日前開罰的工廠污染案表達「關切」。只見他說,「依法辦理。」
環保署為解決彰化縣的農地重金屬問題,去年邀集農委會、經濟部、農田水利會與彰化縣政府的環保、建管、工商管理與水利單位共同合作,針對當地電鍍業及金屬表面處理業進行重點稽查取締。
黃輝源說,每次聯合各單位外出稽查,只有環保機關針對污染開罰,從來沒看過建管單位對違建開單告發,也沒看過農田水利會針對工廠排放水超過灌溉水質標準,取消業者的搭排許可。
「更奇怪的是,地方政府發現違章工廠,竟然不是即報即拆,還給業者『十次』的改善機會。十次呀,你想違章工廠會被拆嗎,」黃輝源猜測,地方官員恐怕受到民代施壓,才不敢對非法業者動刀。
一名彰化縣環保局的承辦人員私下透露,每次針對污染工廠開單告發,就有議員關說施壓,甚至還有人撂下狠話,說走著瞧。
「故鄉那會變安泥?和風美土出鎘米。歹聲惡名傳千里,想到感嘆喉頭哽。廢水廢氣冇處理,污染大地破壞天。大地若像拋棄兒,被拋怨嘆獨傷悲。傷悲轉化變生氣,稻仔未大菜未生。農村甘擱有春天?不知安怎才適宜。環保抬頭我歡喜,故鄉水米才會甜。」
這是和美鎮民「阿全」用台語作的打油詩,期待大家的環保觀念提升,重現故鄉「和風美土」的風華。
只是,這已等了三十年。梅世傑 外國老師帶台灣孩子打環境戰
「你的爸媽留給你乾淨的水,你為何留給我們髒水?請還給我們乾淨的水!」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四十多名小學生首度齊聚彰化秀水鄉彰水路上表演行動劇,向周遭的電鍍廠怒吼,要求業者不要再偷排廢水。
這些小朋友扮成小白鷺、台灣鬥魚、蓮花等動植物,在電鍍廠附近快樂地遊行,然而緊接後方的一輛運水車,卻放出抽自田間溝渠的電鍍廢水。霎時間,孩子作勢倒地,象徵電鍍廢水毒害生命,也訴求將污染還給製造者。
這場彰化囝仔「教育」彰化大人的活動,出自苗圃蒙特梭利學校創辦人梅世傑的構想。他雖是金髮、藍眼珠的美國人,卻比在地人更了解、更積極面對彰化的環境危機。
十年前,梅世傑帶家人從台北搬到鹿港,開辦彰化縣唯一的森林小學--苗圃社區合作小學,推展蒙特梭利教育。
四年前,校園搬到位處彰化市與秀水鄉交界的現址。如今,校內幾棵大榕樹開展成蔭,供孩子盡情攀爬玩耍,花木扶疏營造出的悅耳鳥鳴,在當地遍布電鍍與五金工廠的環境中,顯得獨樹一格。但是,美麗校園旁的污染溝渠,是梅世傑心中的痛。
平日清晨七點左右,磚紅色、帶有油漆味的污水,會從校園旁的溝渠流入前方的排水道,再順勢排入洋仔厝溪。關心環境的梅世傑,沿著排水道勘查,看到周邊的農田引污水灌溉,心中不禁驚訝叫道:天呀!這上面種的東西怎麼能吃?
他擔心污水散發的刺鼻臭味危害孩子健康,憂慮農地污染日益嚴重,打電話向環保局檢舉,但稽查人員總在兩、三個小時後姍姍來遲,狡猾的業者早停止偷排污水,因此就算稽查人員當場檢測,也抓不到污染證據。
梅世傑不氣餒,向彰化市公所反映,得到的答覆,是溝渠位在秀水鄉,要他向秀水鄉公所反映。秀水鄉公所則說,排放污水的工廠位在彰化市,要他找彰化市公所解決。政府機關相互推諉、丟皮球,讓梅世傑決定帶孩子反對電鍍廠的污染,努力找回乾淨的彰化水。
梅世傑的行動策略是環境教育,而非暴力抗爭。他說,唯有讓孩子面對污染,找尋原因,才能培養思考解決問題的能力。否則,只是消極的撿垃圾,或利用孩子當抗爭工具,孩子長大後,仍不懂得爭取自己的環境權。
因此,當社區的老農民放棄檢舉污染,梅世傑卻陪孩子沿著溝渠追蹤污水來源,質問電鍍業者為何偷排廢水,清楚告訴業者污染環境將帶來的惡果。只見原本兇惡的業者,看到純真孩子的義正辭嚴,羞愧地低頭工作,不敢吭聲。
梅世傑,這位在台灣生活二十五年的美國人,用具體行動向在地人展現,如何「愛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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