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七月一日掛牌上路的入出國及移民署,肯定要延緩上路了。
許多人期待移民署為台灣指出清楚的藍、白領移民政策,但這個冀望似乎有些遙遠。
早在兩年前,監察院對行政院的移民政策與制度做出總體檢,並提出糾正案,糾正案痛陳台灣有二十八萬多的外籍勞工、八萬五千名的外籍配偶,政府卻遲遲沒有擘劃關乎國家競爭力的白領移民政策。
「二○○三年我國移入人口已逾四十萬,肇致失控。移入人口係以婚姻移民人口與外籍勞工為主,在在顯示長期以來,由於行政院未能建立明確的移民政策及制度,導致我國移出與移入人口呈現兩極化發展,人口結構出現近五十年未有之變化,影響國家發展,實有嚴重怠失,」糾正案直陳政府疏失。
全球化浪潮下,跨國人才流動頻繁,許多歐美國家政府帶頭獵人才,訂定優惠技術移民與投資移民的法規,搶人大戰全球開打。但台灣的腳步顯得遲滯。
「台灣的白領移民政策,總是意外發生,」中研院歐美所副研究員曾瑞鈴觀察。
過去政府與社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廣大外籍藍領的管理、控制,對白領人才的引進,往往是政府規劃藍領政策時的「副產品」。
台灣的企業都在等待政府提出具體的白領移民政策規劃。為什麼?
中正大學勞工系副教授藍科正說,只有把最高素質的人力留下,才能真正貢獻台灣。
用人孔急的企業主十分焦慮。
明基電通董事長李焜耀就指出,「現在有外勞政策,可是沒有外國白領政策。」他認為,這十年全球化最大的改變,是開發中國家人力的釋出,改變全世界競爭的態勢。但是,工薪階層的人或商旅人士要來台灣的難度很高,「這對台灣是很大的handicap(不利)」,李焜耀重複說,「這很嚴重,非常嚴重。」
其實,台灣不只沒有長期的白領移民政策,連短期的白領移工政策也不清晰。落伍的移民政策
關起門的移民、移工政策,其實是台灣特殊社會環境下的產物。「一九八九年時,台灣高出生率、人口稠密,『移出從寬、移入從嚴』就成了移民政策,」內政部常務次長簡太郎解釋,不同於地廣人稀的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張開雙臂擁抱移民,地狹人稠的台灣像日本、新加坡、南韓、德國一樣,必須提高移民門檻,控制國內人口成長。
一九九九年,台灣才開始核給外國人永久居留權。五年間,警政署共發出二一四六張永久居留證,其中外籍新娘人數佔大宗,有四三○人。
而自一九九○年到現在,取得台灣國籍的外國人只有四萬六千五百人左右。
但是,隨著資本主義全球化,台灣上百萬人才西進大陸,不只產業,也已蔓延至學界,台灣無法再閉關自守。「一個人手上兩、三本護照是很正常的事,」簡太郎說,台灣人力市場應該是要彈性、流動的。
事實上,過往主張控管外國人才的新加坡、南韓,都已敞開大門並主動出擊向世界取才。
花園小國新加坡近來以高薪、住房、培訓吸引人才,年年簽發三萬張永久居留證,允許部份外籍專業人士成為新加坡公民。為鼓勵企業晉用外籍白領,新加坡政府也祭出企業減稅的優惠政策。
新加坡搶人有成。參與複製世界上第一隻哺乳動物「桃莉羊」的英國科學家威爾穆特(Ian Wilmut)便到新加坡國際胚胎幹細胞公司。日本京都大學醫學院病毒所研究所所長伊藤嘉明,也帶研究團隊到新加坡國立大學腫瘤研究所擔任所長。
以科技立國的南韓,則大力招攬高科技人才來南韓從事科學研究。
六年前,南韓實施「金卡」制度,簡化科學領域研究人才進出韓國的程序,停留期限為三年。另外,南韓還以簽發給擁有理工碩、博士學位,擁有三年工作經驗的外籍人士「科學卡」,對延攬海外人才訂定具體的「Brain Pool計劃」,投下的預算達六十三億韓圜。
新加坡、南韓各有不同的產業發展目標、鎖定特殊的外籍專才。
生育率偏低、人才出走頻繁的台灣,開始思考如何吸引外來人才。
今年六月,行政院剛核定「人口政策綱領」,將外籍白領納為移民政策一環,明訂要規劃經濟性及專業人才移入。此外,目前還躺在立法院二讀的《入出國及移民法》,已訂定投資移民、技術移民相關規定,正等待審議。
經建會副主委謝發達表示,未來政府要爭取外國專業人士與投資者,讓他們容易取得居留權。
被外國人詬病許久的居留、簽證流程,政府也準備簡化。移民署有機會在這部份發揮功效。
從一九九一年就努力催生的移民署,歷經十五年,終於脫離警政署的範籌,從三級單位提升為二級單位。預計在今年底前正式開張,主要功能是事權統一,簡化外國人來台繁雜的流程。
但移民署其實無法擔起招攬國際人才的期待。欠缺獵才的目標與行動
曾催生移民署成立,已卸下職務回台大教書的前政委葉俊榮說,「國家人才的政策,應該是跨部會組織來處理,這是我非常擔心的部份,我們做法不夠完整,不夠積極。」
複雜的流程,嚴格的法令外,欠缺獵才的目標與行動,是成效不彰的主因。
舉例來說,三年前,內政部曾規定有卓越貢獻的外籍高科技人才可取得台灣的永久居留權,但至今符合規定的僅有兩名。
藍科正建議,移民署應該要加強企圖心。國外的移民局除了業務執行,更重要是訂出目標、配額、移民申請的便利、對移民家屬協助等完整配套。「如果沒有移民規劃,只是警政系統的升格,做行政事務,是不夠的。」
在國家尚未有明確政策前,企業和大學想招攬國際人才,只能自求多福。
曾在高盛等全球金融機構服務、去年被挖角到富邦金控擔任富邦證券總經理的張果軍不諱言,在台灣看不到外國節目、沒有足夠的外語學校、稅率也比新加坡、香港高許多。
「在台灣很難找人,」張果軍說,許多高階主管寧可星期一搭機來台,星期五離開。
目前富邦金控金融市場事業群,已有十個外籍白領,許多是憑他個人關係找來的。
政府無法回應企業需求,也讓部份企業開始走後門。
在台灣,與外國白領接觸最多的是核發工作證的勞委會職訓局。職訓局副局長孫碧霞說,政府期待吸引到高階白領,而且愈高愈好,但她說,的確有不少業者卻想引進大批基層白領。
「真藍領、假白領」的情況時有所聞。「曾經有緬甸、孟加拉整批假的來,想要藍領漂白,申請函上都有大學學歷,結果我們同仁有次去孟加拉看,滿街都是補習班,補習班叫大學,」一位職訓局同仁說。目前職訓局一年約接到四萬件的申請案。
世界地球村不但讓物流、金流全球流動,也讓人流速度加快,對各國政府及社會都是極大挑戰。
不只政府,連社會也尚未準備好迎接外國人。整體社會心態尚未準備好
台灣女婿、瑞典籍的尹克勤來台五年,但妻子去年意外過世。今年,他前往警察局外事科更換新的居留證時,辦事員竟對他說,「你該回去你的家鄉了吧!」尹克勤談到這段回憶,仍無法置信。
尹克勤說,「我在這裡創造就業機會、繳稅、幫別人打造夢想,但這裡的警察、銀行好像都不喜歡外國人。」
不久前,他向存款了四年的銀行申請貸款兩百萬被拒絕,原因是銀行不喜歡外國客戶。
儘管台灣對外國人停留、生活的各項法令愈來愈寬鬆,但整體社會的知識沒跟上,多半還是保護自己、怕別人來搶工作的心態。
李焜耀就說,「這有什麼好怕的啦,拜託。」他主張台灣人才取得要更便利、開放,運用外國菁英,讓他們參與提升台灣的工作。
如何有效管理外籍藍、白領,又適時祭出有利的移工、移民政策,將是政府不可迴避的新課題。空中英語教室創辦人彭蒙惠
半世紀奉獻趕不上政策牛步
「East is East and West is West and never the twain shall meet.」(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兩者永不相遇。)英國作家吉卜林曾這麼說。
但對八十歲的的空中英語教室創辦人彭蒙惠(Doris)來說,她早已融入福爾摩沙。
一九四八年,二十一歲的彭蒙惠懷著演奏家夢想,以傳教士身分搭了六星期的船自美國西雅圖到上海;之後遇到國共內戰,一路逃難,最後輾轉跟著教會到台灣,沒想到,一待就是五十五年。
從農業、工業到現代化,彭蒙惠見證台灣一路走來的巨變。
她曾在花蓮原住民村住上七年,高大的她住著矮木屋,總要注意低頭;還有買不到奶油、吃不到美式食物、台北第一間麥當勞開幕時,她跑去排隊等候;在一個不夠國際化的島嶼裡,她努力融入這兒的生活。
把青春奉獻給台灣的彭蒙惠,在過去五十多年來,卻得經常更新工作證與居留證。當時的《入出國及移民法》規定,外國人申請永久居留,必須合法連續居留七年,每年居住超過兩百七十天。
這對許多奔走各地的國際人士而言十分困難。之後,經立法院修正,放寬申請條件,彭蒙惠終於從台灣的客人,有了永久居留的身分。但她還是沒有台灣人有的福利,老人免費搭公車的優惠,她就沒有。
不久前,彭惠蒙曾計劃派一組老師,免費到鄉下教學生英文,她說,「城鄉差距太大,許多孩子請不起老師。」結果,教育部等政府機構並不允許,主因是老師進校要有教師證;計劃只能作罷。
彭蒙惠上揚著中文音調說「很麻煩」。她認為現行法規對外國人來台應該更彈性,符合現代的需求。
八十歲的她坐在電腦前,秀出她和無數學生、教友的照片。她說,「我來台灣不是賺錢,也不是求名聲,我不問台灣能給我什麼,而是希望為台灣做些什麼。」彭蒙惠用實際行動,關心台灣。
「East and West may meet.」彭蒙惠的故事道出外國人對台灣的貢獻,但也點出台灣政策的不彈性與牛步。(李雪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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