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經濟臍帶　牽引台灣 — 福建「海峽西岸經濟區」

　初夏的廈門，開罷了木棉花，便輪到了九重葛。對台灣滿懷好奇的年輕人在中山路旁啜飲珍珠奶茶；連鎖書店「光合作用」附設的咖啡座傳出悠揚的輕音樂，雜誌上記載國家主席胡錦濤今年一月十二日一連五天，到永安、連城、廈門、福州考察；其中，福州是福建省會，廈門有全國最大的台商投資區，連城、永安，除了有一批克勤克儉的農民，還有隸屬南京軍區的蘇愷二十七戰鬥機，和瞄準台灣政治軍事要衝的一百多枚飛彈。台資企業助福建翻身

　在黑水溝的這一邊，二十多年前，中小企業老闆帶著新台幣，為已經沒有春天的鞋廠、紡織廠，跨海尋找事業的第二春；大企業也「惦惦吃三碗公」，統一、長榮、華廈、友達、農友種苗、中華映管、冠捷（AOC）、東南（中華）汽車、正新輪胎，甚至巨人般的台塑，接踵而至，成為福建翻身計劃中的要角。
　早在一九九二年，福建就提出建設海峽西岸繁榮帶的構想。經過多年爭取，終於得到兼任中共中央對台工作領導小組組長的胡錦濤拍板，今年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正式通過了「支援海峽西岸和其他台商投資相對集中地區的經濟發展」，確立福建為今後對台政策重點。
　「海峽西岸經濟區」是以福建為主體，北至浙江溫州，南至廣東汕頭，利用對台的地緣和歷史等條件，不斷擴大對台和周邊地區的連結與交流，發展區域經濟。在台灣海峽靠大陸的一側，形成帶狀的繁榮地帶；福建省委書記盧展工在全國人大代表團會議中不諱言，「這和祖國統一大業息息相關。」
　官員把「海西」和「統一」大剌剌地掛鉤，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副院長鄧孔昭有一番解讀，「官員這樣說，是為了引起中央的注意，才能爭取政策和財政支持，推動福建發展。」
　「福建這些年來被旁邊長三角、珠三角的高速發展，壓得透不過氣，」廈大台研院院長劉國深更直接指出，「海西」所以被提出來，是反映福建要急起直追的憂患意識。
　事實上，大陸改革開放初期，福建吸收外資的規模，僅排在廣東之後，名列全國第二。但最近十年卻是節節落後，遠遠落在江蘇、山東、上海的後面。福建佔大陸台資的比例，也從一九九五年的一四％，滑落到去年約九％。許多台商、甚至連當地的企業，在福建站穩了腳跟之後，往往便把投資重點轉往長三角、環渤海等地，讓地方官員跳腳。
　福建官員不諱言，福建夾在長三角、珠三角之間，有邊緣化的隱憂；省委書記盧展工多次公開坦認，閩省很多優勢正在縮小或失去，和發達地區的差距愈來愈大，和不發達地區的差距越來越小。
　福建背山面海，八○％是山地，海峽西岸經濟區策略的成敗，關鍵之一是交通。就如同福建省發展與改革委員會副主任鄭勇所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就是勒緊褲帶，把交通基礎設施搞上去。」優先走出窮山惡水

　就像其他省市一樣，福建到處都是工地。單單今年，就有溫福、福廈、龍廈、廈深、向莆五條鐵路同時施工，以「一縱兩橫」佈局，務使全省鐵路從目前的一千六百三十公里，五年內擴充到二千五百公里。通往浙江、江西、廣東的鐵路出省通道，也由四個增加至六個。
　高速公路則根據「兩縱四橫」佈局，由目前的一千兩百公里，在五年內擴充至二千五百公里左右。許多路段必須經過崇山峻嶺，施工成本和難度都很高。但只要道路建成，偏遠地區的面貌便隨著改觀，沿線房地產價值三級跳，也帶來可觀的稅收。
　儘管致力「內政」，福建也得到「外援」。在今年三月的中共全國人大會議上，四十多位人大代表聯名要求中央給予福建在閩台經貿合作方面「先行先試」。包括凡對WTO成員承諾開放的領域，福建先行對台開放，建立「閩台自由貿易區」或「海峽兩岸共同市場先行區」、甚至「兩岸軍事緩衝區」等。陳章良等代表則提議降低門檻，開放在福建創辦民營的「海峽銀行」。
　去年初福建便著手草擬「福建省促進台灣同胞投資條例」，共五十七條條文，包括准許台灣民眾在閩就學、就業，參加各類統一資格考試，可享受當地居民同等待遇，全面承認台灣地區高等院校學歷，開放台灣農會在閩設立分支機構，福建仲裁委員會適當吸納台灣適當人士擔任仲裁員等。
　「福建省促進台灣同胞投資條例」由於明顯超出大陸目前對台政策開放的範圍，暫時未能獲得通過，但其中若干建議，例如開放台灣民眾在福建當個體戶，今年已率先在大陸各地實施。
　有此內、外推力，福建為自己的未來描繪遠景。據廈門大學台研院兩岸關係研究所所長李非估算，如果各項政策措施都能順利推展，福建的GDP在二○一七到二○二○年之間，便會趕上台灣的水平。
　如果到龍海走一趟，也許更能體會福建此番企圖心，並非畫餅充飢。福建漳州龍海市是中國有名的水仙花產地，民風純樸，幾百年來居民都是沿著九龍江種田，或出海捕魚。龍海人對台灣的好感，倒不是因為國民黨主席連戰的祖籍在這裡，而是前來投資的台商，讓本來貧窮的鄉下改頭換面。統一、泰山、燦坤、長春石化，在龍海都有規模不小的工廠，在地方上被尊稱「龍頭」。龍海市政府築路、辦學，給公務員發薪水，每一千元財政支出中，就有七百元來自台資企業的稅收。
　龍海只是一個縮影，就和福建許多地方一樣，投資愈大的台商，在當地愈低調，和他們對地方經濟的巨大影響力恰成反比。
　台塑集團的華陽電業后石電廠，位於龍海市港尾鎮九龍江南面的后石村，十年前只是一處普通的閩南漁村，王永慶和他的「美國友人」在這裡投下二七．七億美元，建成總發電量三百六十萬千瓦的超大型火力發電廠，供應福建省約二三％的電力，也是全大陸最大筆的台商投資。
　據當地人士透露，儘管后石電廠享有台資企業租稅減免優惠，二○○四年繳稅仍多達七億人民幣（約二十八億台幣），可見獲利之驚人。
　后石電廠最新的第三期工程徵地、整地工程，去年已經完成。預計還要再投資一五．一七億美元，把電廠的發電能量擴充至六百萬千瓦，將超過台灣最大的台中火力電廠，成為中國火力發電第一。
　由於后石電廠對福建國民經濟影響太大，當局為確保電廠運作，設立專用海關，二十四小時服務，全年無休，讓運煤船都能準時通關，順利發電。複製長庚醫療王國

　而這只是台塑在福建宏圖霸業的左手，它的右手則在創建一個新的醫療王國。
　廈門長庚醫院的工地位於海滄工業區臨近馬鑾灣畔，地址上寫著「原新陽中學」，會讓外界以為只是一家中學的大小。訪客到了現場才會發現，「原新陽中學」只是一處臨時辦公地點，遠方真正的醫院工地正在大興土木，方圓不小於一平方公里。
　根據大陸商務部批准的方案，台塑方面由英屬維京群島華陽投資公司出錢，大陸由海滄公用事業公司出地，總投資一一．九億人民幣，股權七三分，明年中醫院開幕時，先行啟用五百張病床。
　大陸記者戲稱「大鯰魚」的長庚醫院，尚未完工，便刺激起當地醫院的警覺心，推出電話預約看診等服務。台塑最終要在這裡複製林口長庚醫院的成功經驗，除了不少於三千張病床的院區，加上行政大樓、護校、運動場、生活區、養生村，比現在福建最大的省立醫院整整大一倍。
　台塑在福建的經營，大巨人有大巨人的氣魄。而在晉江一帶的鞋廠，相形之下也毫不遜色。晉江鞋都緣於台灣

　「世界認識晉江，始於鞋，而晉江鞋，緣於台灣，」今年的晉江「鞋博會」上，晉江市委副書記楊益民這樣表示。台商最早於七○年代末來到晉江，當地農民在農舍裡幾把剪刀、幾台縫紉機，敲敲打打做起最原始的「來料加工」。
　現在的晉江被稱為「鞋都」，年產九億雙鞋，佔世界運動鞋產量的兩成；走進陳埭的鞋材市場，處處都是鞋子廣告，從鞋帶到製鞋機器，店家應有盡有。晉江的運動鞋為了打響自有品牌，請了七十多位明星代言，佔了大陸本土運動鞋品牌的半壁江山。
　台灣的農民，也在海峽西岸經濟區深耕。其中又以Discovery頻道台灣人物誌介紹過的陳文郁和他的農友種苗，在福建的名聲最響亮。
　陳文郁十七年前選擇在廈門設立農友種苗中國公司的前身「太陽種苗」，而沒有選擇廣東，看中的就是福建的氣候、土壤和生活習慣和台灣接近，適合為大陸市場的切入點。
　農友種苗中國總經理周駿聲，當初隨陳文郁到廈門創業，便一直派駐在大陸。為求良種，周駿聲走遍大江南北。農友經營的種子，也從早期的南方亞熱帶作物，往內陸和北方推展。農友還和北京大學、南京農業大學的專家合作研究育種和基因工程，開創了一片原來不屬於台灣農人的天空。
　因為農友對大陸農業的貢獻，胡錦濤今年初視察福建時，還特地會見了周駿聲等福建台商。保持農友種苗樸實深耕的作風，農友在大陸培育新種苗，投入時間常常都要五到十年。農友對大陸市場的前景相當樂觀，為此做了三十年的長期規劃，周駿聲相信，「以台灣為基礎、福建為平台，台灣農業可以有大發展。」
　台灣松下最初帶著十分謹慎的心情進到福建，設立廈門建松電器。得力於日本松下的品質管理、台灣的背景、和當地廉價的人力和土地成本，建松在當地的台資身分，使得他們獲得日本公司未能享有的支持。「市長、副市長常常帶人到工廠參觀，現場為我們解決困難。董事長（洪敏弘）到廈門來，副市長也會抽空接機，」建松副董事許志宏表示，有些不開放給外商生產的項目，由於主管單位積極為建松向北京方面爭取而獲得實現。
　台灣也非只取不予。藉著台灣松下董事長洪敏弘撮合，雲門舞集今年下半年可望前往廈門，在原鄉演出「薪傳」裡動人心弦的「渡海」一幕。洪敏弘相信，在福建演出渡海，會有另一層的文化深意。
　洪敏弘也許說出了閩南人和台灣人之間的若干精神交集。不含糊的台灣口味

　八成台灣人的祖先來自福建，福建在很多方面也酷似台灣。廈門有大陸唯一的繁體字書店，穿梭當地的大街小巷，除了可以輕易找到魚丸、蚵仔煎等「台灣小吃」之外，還可以找到數不清的大大小台灣商店，還可於吃到統一科學麵、牛頭牌沙茶醬、台灣啤酒、黑松沙士、黑面蔡楊桃汁、舒跑飲料、義美黑炫風夾心餅乾……。福建人講究真正的台灣口味，可是一點都不含糊。
　廈門一本很嘻哈的新世代雜誌《搜街》，最近推出專輯－－「對面的藝／文／腔」，展現年輕一代「一份關於台灣的私人想像」。為了增加「現場感」，大量用繁體字編排，還為此引來主管部門的「關切」。
　他們這樣介紹誠品書店：「誠品是一種副作用，會上癮，無免疫力。」
　介紹廣告界名人許舜英：「她是華語廣告圈裡的天山童姥，總是非常冷靜，洞穿貧瘠的內心。」
　介紹雲門舞集：「它的標籤是MIT。」
　介紹「台語」：「即使他們經歷過變異，或在標準的國語（普通話）前面臨被同化的危險，也仍然呈現一種頑固的生理機能共性。」
　編撰這期專輯的年輕人，沒有一個來過台灣，最年長的編輯只有二十九歲。相對於兩岸錯綜複雜的政治和軍事情勢，福建年輕人對台灣的態度，卻寧願選擇了善意和感情上的親近。同樣的接近感，也出現在大陸對台研究重鎮廈大台灣研究院，由於歷史的淵源不斷，歷任所長和院長如陳孔立、范希周、到現在的劉國深，長期鼓吹大陸必須以同情的理解對待台灣人、台灣的歷史和現實，其影響也與日俱增。
　除了各種優惠台資的政策、無孔不入的公共建設，閩台人民之間的情和緣，或許才是「海峽西岸經濟區」最大的力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