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本物品牌 — 獨家專訪京都大學教授　末村千尋

　四年前，原本在東京慶應大學兼課的末村千尋轉到京都大學擔任經濟系教授。他出身東京富裕家庭，年輕時玩樂團，在美國加州史丹佛大學攻讀經營工學碩士，畢業後曾做過日本麥肯錫顧問公司的顧問工作。
　末村千尋到了京都，就定居在從西元七九四年就有韓國人移居軌跡的京都賀茂川河的上游——上賀茂神社附近的住宅區。
　他覺得過往在東京的生活品質非常不好，缺乏自然、缺乏舒適感、缺乏紀律、空氣污染、生活的步調也太快……。京都的生活則擁有精緻的文化。譬如說，一些具有紀律的文化儀式，像是禪、冥想、宗教、茶道等的儀式都蘊含了紀律與文化。「人類需要這些具有紀律與文化的儀式，」末村在京都大學的研究室說。
　受到在京都生活的醞釀與主動的觀察、調查，專精電腦情報科學的末村歸納了京都式企業的成功經營模式。京都式企業表現較佳

　根據他所撰寫的《京都式企業》一書，他拿了十家京都的企業（包括京都陶瓷、日本電裝、村田製作所）與七家一般電子大公司（日立、東芝、三菱電機、ＮＥＣ、富士通、松下電器、新力）在日本近十年谷底（一九九一～二○○○年）的數字相比，發現兩者營收成長的差額，京都企業成長比後者高出三倍；營業利益率則高出四倍；總資產純益率則是京都的企業比較好，在景氣好的時候，兩者的差異不大，在不景氣的時候，京都式的企業表現比後者好，原因在京都式企業借債很少，沒有利息負擔。
　總的歸納而言，京都式企業營收成長率高，獲利的成長率更高，獲利率成長曲線也是向上持續成長，資產效率也相當高，資產報酬率也相當安定。
　末村千尋綜合分析出京都式企業的特色如下：
　一、在戰略要因方面，京都企業相當強調把自己的特色與強點充分發揮，並且集中經營資源，而不會不斷擴展事業領域；同時也強調創作的原創，討厭別人的模仿；重視顧客。
　二、在組織的要因方面，基本上都是由所有者也是經營者在經營，並且明示企業的願景與目標；都是獨立企業，並不是大企業羽翼之下的一個附屬企業。
　三、在財務方面的要因如下，財務體質相當強，由資本市場或天使投資者直接籌措資金，不依賴大型金融機關，非常重視現金的流量正常，不喜歡借錢；也非常重視獲利率、也相當有成本意識。
　四、在地理要因，與大學的關係良好，京都地區的大學相當多，進行著各式各樣的研究，主動從各大學獲得技術，同時也由各大學取得豐富的人才；同時京都擁有傳統產業的技術，如西陣織、清水燒，這些傳統技術，有時候可以衍生出高科技產業所需的精密技術。
　最後，京都式樣的企業，尤其是創業主的第二代，都在美國受過教育，能夠很快在企業內建立電腦情報系統，同時在做電子零件方面，對品質的要求相當高，能提供高附加價值的製品，並且也佔有世界壓倒性的優勢。
　尤其是京都離東京較遠，對中央政府的依賴度很低，可以保持相當的獨立地位。
　有趣的是京都企業的創辦人多是由他鄉移居到京都創業，在保守的京都創業，個性鮮明有特色，也相當有批判精神。獨立心、獨創性、向上心

　這麼一位對京都式企業相當讚賞、來自東京的教授，在京都的研究室接受《天下雜誌》的獨家專訪時，不禁感嘆東京的大企業過於閉鎖、太過追求生產直接銷售給最終消費者的商品、組織過於集體妥協式的決策，不如京都的企業有獨立心、獨創性、向上心、精神力並且非常追求經營上的合理情報系統體制。
　原來有春櫻、秋楓，到處是古蹟、觀光客與學生街的京都，有這麼多的產業競爭力值得窺視……。
　問：你認為現在的日本企業正經歷著什麼樣的改變呢？
　答：日本企業正面臨著產業轉型的過程，從組合加工型的產業轉型為附加價值高的產業。有些企業並不想接受如此的改變，因此，也產生了轉型上的衝突。雖然，有許多的討論、議論，但是，卻依然缺乏企業發展方向的想法。
　問：有景氣復甦的感覺嗎？或者是什麼其他的感覺呢？
　答：景氣復甦？我覺得日本的企業必須要在結構上有所改革，因為，世界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了。現在有些日本的企業依然擁有舊式的結構，在市場的競爭上，總是讓人有一種無法順利開展的感覺。封閉型組織無法順利開展

　問：舊式的企業集團是指什麼樣的企業集團呢？
　答：舊式的企業集團擁有非開放式的，也就是封閉式的企業組織。許多的決策都只是限於組織內部的檢討而已。
　問：譬如說，關東的企業、東京的企業嗎？
　答：目前為止的成功模式必定是在東京發展成為世界規模的大企業。大規模的企業都集中在東京。以往的日本企業是以組合加工為主。譬如說，新力集團。只要有一點技術、一點品牌，就能夠逐漸地發展成為大規模的企業集團，甚至是系列式的企業集團。
　企業的規模變大之後，企業的知名度就跟著提高了。換言之，當企業的規模變大之後，透過電視的廣告，企業的知名度自然就跟著提高了。如此，優秀的人才就會更自然地集中到這些企業，企業也就變得更強了。這樣的良性循環使得企業變得更好。但是，企業卻也因此逐漸發展成為了一個封閉型的組織。日本的文化、社會環境等，非常適合如此閉鎖的企業組織。
　問：如此的結果是否會造成企業「追求規模」的現象呢？譬如說，前往中國大陸擴廠？
　答：組合加工型的產業確實有移動的現象。雖然，亞洲的勞動成本比較低，人員的管理卻不容易，管理將會愈來愈難。加工型的產業，附加價值並不高。日本的企業應該發展成為附加價值高的企業，就是人事成本高，利潤也高的企業。加工型的企業必須設法生產附加價值高的商品，否則企業很難成功改造組織結構。目前，京都有一些成長型的企業，已經逐漸地轉型為附加價值高的企業。這些企業都是透過技術的革新而轉型的。為了成為附加價值高的企業，技術的研發是必要的。
　技術的研發是非常複雜、困難的工作，如果只是靠一家企業內部的力量，將很難順利完成。如果只是靠一家企業本身做技術的研發，確實會有極限、瓶頸。我認為松下（Matsushita）的領導人已經注意到這一點，而且也開始設法改善上述的問題了。松下有利用外部的資源來協助企業的技術研發，但是，目前改善的狀況還不是很順利。
　問：企業改革應該怎麼做呢？
　答：如果企業要改革，由上而下（Top-Down）是必須的。換言之，企業的領導人必須挺身而出，獨排眾議，明確地指出企業改革的方向，說明改革所可能面臨的問題，甚至是改革過程的虧損，並且負起成敗的責任。如此，企業的改革才有成功的可能。然而，大部份的日本企業依舊是採取合議制來決定企業的發展方向，合議制很難能夠為企業帶來重大的變革。這也是目前日本企業的難題。不過，有幾家日本企業已經朝正確的方向開始做了，譬如說，松下、ＮＥＣ等企業的領導人已經願意負起改革的責任，並且明確地指出了企業的發展方向。
　此外，京都式的企業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創業型（Venture）的企業很多。創業型的企業通常都有創業者在掌舵。身為企業最高領導人的創業者擁有企業的決策權，面對必要的改革，創業者都能夠迅速做決定。如果將企業比喻是一輛汽車，如何讓引擎全開的汽車開向正確的方向，駕駛人很重要，然而，優秀駕駛人的培養並不容易。擁有優秀領導人的企業一定能夠發展得很好。
　對了，你有聽過再生基金嗎？
　問：再生基金是什麼呢？
　答：當企業的經營狀況不佳的時候，再生基金可以透過購買企業的股權，取得經營權，進而以不同的經營方式改革企業，讓企業再生。換言之，一旦再生基金進入體質不佳的企業之後，由上而下的企業改革將會隨之發生，新的企業領導人將會調整企業的發展方向，讓企業的體質能夠好轉，成為健全的企業。事實上，再生基金成功的例子並不少。譬如說，大榮零售連鎖店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優秀領導人仰賴個人意志

　問：對於京瓷（Kyocera）、日本電產等京都企業領導人，你有什麼看法？
　答：京瓷的稻盛和夫先生、日本電產的永守先生都是很優秀、有能力的企業領導人。他們都具有很好的邏輯思考的能力。他們能夠做獨立的邏輯思考，自己思索企業經營的問題、企業發展的方向等，並且自己做重要的決定。相對地，一般日本企業的領導人都只是一個象徵而已，通常並不做獨立的思考，也不做重要的決定，他們只是努力於排解企業內部的紛爭，避免內部的衝突。事實上，這些企業的領導人本身缺乏獨立的邏輯思考的能力。換言之，現在日本企業真正需要的領導人是，擁有獨立的邏輯思考能力，能夠自己思考問題、思考方向，並且能夠自己做決定的企業領導人。
　問：這些優秀的領導人並不依賴眾人的意志，而是自己個人的意志嗎？
　答：是的，自己個人的意志。
　問：為什麼？
　答：所有人都參加的會議，無法創造出重大的變革。每個人都只是關心自己的利益，因此，很難達成改革的決策。此外，重大的變革勢必會衍生出過程的損失。如果太在意改革所衍生的損失，重大的改革方向就很難決定了。換言之，能夠承擔責任，並且明確地決定改革方向的企業領導人是不可或缺的。
　問：為什麼京都的企業有比較好的轉變？
　答：主要是因為京都的企業用心於研發附加價值高的技術。此外，整體的產業結構也有改變。不過，汽車的產業至今依舊維持著很強的優勢。
　問：對於東京的企業而言，你的觀點具有創新的意義，東京的企業注意到了你的觀點嗎？
　答：關東式的企業遇到了改革的問題，京都的企業卻有明顯的成長。如此的對比，已經逐漸地受到注意了。京都企業的成長趨勢將會持續下去，也會愈來愈受到大家的重視。你曾經聽過京都品牌嗎？
　問：不曾。
　答：目前還沒有書籍。但是，這兩個月以來，已經有相關的新聞報導了。
　問：目前，京都品牌的具體商品有那些呢？
　答：蔬菜。
　問：蔬菜？在書店，我有看過取名為「京都風格」（Style）的雜誌，這是否代表著京都，在想法、生活、建築等各方面，已經有了自己獨特的風格了？
　答：在日本，京都給人的印象已經改變了。
　問：關於京都品牌，你有什麼看法？
　答：對於京都品牌的重要性，大家已經有了愈來愈高的認識。只是，對於京都品牌的解釋，目前尚未有一個明確的定論。京都品牌的中心想法，其實就是技術的活化、地區的活化，創造經濟上的寬裕。經濟上寬裕之後，就能夠做更多的宣傳，提高品牌的知名度，如此的良性循環，就是京都品牌的重要之處。京都的「本物」特色

　此外，在京都，傳統與革新之間的融合也很重要。唯有傳統與革新的密切融合，才能夠活化京都的地區特色。
　問：京都的企業具有什麼特色呢？
　答：京都的企業具有獨立的特色。換言之，京都的企業並不會相互依存，或者過度依賴上層的領導人。
　問：關東的企業，譬如說三菱財閥、三菱集團等，都相互依存？
　答：是的。就算是有對策，相互依存的企業文化也不好。相互依存就會自動地演變成為依賴上層的領導人。如此，企業內部的人員就會缺乏自己思考問題、思考解決方案的習慣，而只是習慣等待，等待來自上層的指示。
　此外，京都的傳統也具有「本物」的特色。
　問：「本物」是什麼？
　答：京都的「本物」就是，對於良好的商品，具有獨立改善的氣勢，這是京都的優勢。改善的範圍並不限於技術，品牌也包含在內。
　問：為什麼京都的企業能夠如此地獨立呢？
　答：住在京都的人比較獨立吧。住在京都的人比較不依賴別人，也比較不喜歡受別人的影響。他們比較重視自己的生活文化。（陳柏誠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