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台中縣大森林幼稚園裡,三歲的施美欣,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天真地唱著「小星星」。媽媽從中國大陸廣西嫁來台灣,在當作業員,和六十歲的父親施文生卯盡全力,就算薪資微薄,也要栽培女兒讀最好的幼稚園。
八卦山的大佛俯視著彰化市的鬧街,今年考上彰化高中的阿傑,夾在一大群學生隊伍裡走出校門。
阿傑父親因為車禍,找工作不順遂,他印尼籍的母親擔起家計,每天坐車到芳苑工業區做工養家。家境不好,國小導師柯俊宇主動幫阿傑做免費課後輔導,「他真的很自動自發,」早不當阿傑導師的柯俊宇,拿著保存阿傑國小成績的檔案夾一遍遍地翻閱。七.五個孩子,就有一個「新台灣之子」
人口的組成急速變化,台灣正在大混血。
根據內政部統計,二○○四年全國嬰兒出生數約二十一萬人,外籍配偶的孩子佔一三.二%,即每七.五個出生嬰兒中,就有一個「新台灣之子」,和六年前每十六.五個嬰兒中才有一個相比,成長超過五○%。(見表一)
新台灣之子已經出現在學校各處,在台灣一般孩子的四周。
彰化縣西港國小的幼稚園裡,三十個學童中,就有十個外籍配偶的小孩。台北市慈善基金會主任許水鳳認識的一位婦產科醫生,發現接生四個小孩中,就有一個新台灣之子,「十幾年後,他們就能選自己的立法委員,」許水鳳比喻。
經建會主委胡勝正更打趣地說:「到時,省籍情節是否還存在,是個大疑問。」
但另一方面,新台灣之子,也常剛踏入社會,就先被貼上負面的「人口素質拖油瓶」標籤。「這對他們十分不公平,」一位社工人員忿忿不平地說。
新台灣之子,許多來自社經地位邊緣的外籍配偶家庭。父親勞動能力有限,家庭生計重擔往往在外籍母親身上,加上生活適應壓力及語言溝通問題,對於新台灣之子的教養及發展,不是無暇多琢磨,便是顯得力不從心。
「十幾年後,他們都是台灣社會中堅,不能讓他們淪為邊緣人,」高雄善牧基金會社工許菁黛疾呼。
兩年前,《天下雜誌》封面專題「新台灣之子」,喚起了社會大眾對這個現象的重視。政府須投入資源,照顧外籍配偶與子女
這兩年,政府陸續祭出針對外籍配偶及子女的照顧輔導措施,展開跨部會規劃,推動從外籍配偶到子女的照護。去年,行政院編列了三十億的「外籍配偶照顧輔導基金」,讓民間機構及地方縣市政府提案申請經費,辦理新移民語文課程、子女托育、培訓志工等措施。
「政府的確有必要投入資源,照護外籍配偶,協助他們讓自己的子女不要輸在起跑點,」內政部戶政司副司長蘇清朝說。
新措施當中,又以語文課程最為熱門。從地方政府到學校、民間機構,相關課程開班如雨後春筍。
根據教育部今年九月公布的「外籍配偶就讀國小子女學習及生活意向」調查,外籍配偶語言溝通能力,與孩子語言發展及在校適應狀況,具有密切關係。外籍配偶語言溝通能力差導致孩子語言發展遲緩的百分比,比溝通流利者高出二○%。
「所以,我們希望提升外籍配偶們的語言溝通能力,直接能幫助他們教養孩子和生活適應,」蘇清朝說。
每週固定到永樂婦女中心當志工的張清,從柬埔寨嫁來台灣近十年,從前在金邊的咖啡店上班的張清,形容來台灣後的自己是個「封閉的家庭主婦」,外面有什麼給新移民的資訊,她也接觸不到。
但她最擔心孩子跑來問功課,「孩子作業寫ㄅ、ㄆ、ㄇ,我看不懂,根本沒辦法教,」孩子在學校有壓力,做母親的張清覺得壓力更大,「我決定,一定要去上課。」
現在她和孩子不但互相糾正注音讀法,還和婆婆、先生,輪流看孩子的功課,「我孩子聯絡簿上有好幾種簽名,」張清開心地說。
許多新台灣之子對於自己和別人長得不太一樣,或是口音不同,產生認同困惑甚至自我厭惡。這種嫌惡,最常轉嫁到處於文化壓抑的外籍母親身上。
民間組織意識到外籍配偶因為文化弱勢而內縮,也開始培育外籍配偶種子志工形成互助團體。先自我肯定,才有認同
「要先鼓勵外籍配偶自我肯定,對自己的文化有信心,」世新大學廣電系助理教授管中祥說。
高雄縣美濃田邊,一群外籍配偶,剛結束整修菸樓的工作,圍著桌子吃著中飯。午後,孩子放學,她們也不擔心,因為這裡有托育室。
兩年前成立的「南洋台灣姊妹會」,從識字班開始,到現在勞委會多元就業方案的補助下,打造一座南洋菸樓。「這裡很像自己的娘家,」印尼來的黃莉莉說。
姊妹會還規劃課程,培訓外籍配偶成為講師和翻譯人才,像黃莉莉就曾到屏東、鳳山的國小講授印尼的文化和飲食。泰國來的江容珍除了有通譯的能力外,她更堅持教自己的孩子講泰語。
這裡的外籍配偶們談起教養孩子,顯得自信且頭頭是道。「我們教孩子不只會讀書,我們教他們要有禮貌、要會幫忙、會做事,」印尼來的雪玲說。
除了關心外籍配偶對孩子的影響,像東吳大學社工系教授莫藜藜,舉辦外籍配偶家庭座談會時,便堅持「父親」的角色不能缺席。學校體系發揮功能
「就是要想盡辦法要爸爸一起來,讓他知道自己也必須參與,」莫藜藜說。
除了家庭狀況的調整,學校是另一隻重要助手。
教育部之前的調查便顯示,國小導師對學校辦理課後輔導,認為對外籍配偶的孩子有幫助的人,竟高達九成以上。
特別在教育知識普遍低落的偏遠地區和鄉間,學校的角色更能發揮重要功能。
十二點的鐘聲響過了好久,彰化縣潭墘國小部份班級燈沒熄,還有老師孜孜不倦地在巡堂,幾個學生乖乖地坐在教室寫作業。
教育部訂出教育優先區計劃,學校外籍配偶子女、單親、隔代教養等學童人數超過一定人數,就能申請經費補助,辦理課後輔導。
「鄉下的人情味就是這麼重,那些老師都是自願留下的,」訓導主任蔡秋雄說。
不只針對學生本身課後輔導,學校也申請經費為外籍配偶辦活動。蔡秋雄常親自一通一通地打電話給全校十三戶外籍配偶家庭,「拜託」他們全家一起參加活動。
「雞婆一點,孩子就不會像浮萍一樣,漂來漂去沒人關心,」蔡秋雄說。
從政府、教育界到民間組織,正逐步調整對新移民及下一代的照護。社會何時願意摘除有色眼鏡?
但新台灣之子面對最大的問題及挑戰,引爆點始終來自「外界的眼光」。
在同樣一塊土地上生活,台灣主流文化面對東南亞及中國大陸新移民及下一代,仍抱持有意無意的優越意識。
台大城鄉所研究生朱家豪,國小五年級才從印尼回到台灣和家人一起住。「剛回來不適應,五年級我念了兩次,」當年住在竹東客家村,朱家豪濃重的印尼腔,還被同學故意拿來模仿。
新台灣之子,他們雙文化的特點往往被忽略。
譬如朱家豪擁有華語及印尼語雙聲帶,時常幫忙同鄉解決問題,「多會一種語言,不是比較有競爭力嗎?」他困惑地反問。
「我們常說自己已經進入多元文化社會,但我們並沒有準備好如何面對這些孩子多元文化的背景,」彰化縣美豐國小校長陳豔紅說。
「我們的孩子不像電視新聞報導的那樣,他們不遲緩,很聰明、乖巧,請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越南籍的林金惠在《不要叫我外籍新娘》書裡,吐露心聲。
新台灣之子已經跨入社會,社會的有色眼鏡什麼時候願意摘除?新台灣之女 蔡雅雯
台中市艷陽高照,十二點剛過,蔡雅雯準時出現在學校大門口。一旁還拉著她的死黨小新,堅持拍照、訪談都要一起。
「她很厲害,還會做早餐給我吃,」說自己個性迷糊,都是小新幫忙出頭,蔡雅雯好像很需要呵護,一如她白瓷娃娃般的外表。
事實上,不然。
去年考上中山醫學院,她向家裡據理力爭,自己貸款念大學,因為相信「念書可以改變人生」,「念護理系,畢業後不怕沒工作。」
她星期一到五下課後,在牙醫診所打工到深夜,星期六、日還要到服裝店打工,扣除學校上課,一週打工時數三十六個小時,一個月薪水才九千元,但她要求自己至少存下三千,「我沒有參加社團,我生活只有學校和打工。」
問她這麼拚做什麼?「我不想向家裡拿錢,」家就在隔壁彰化縣,但沒有假日,只能久久請假回家一趟的蔡雅雯,心疼母親,她寧可自己苦一點。
談起家裡和自己的父母,她變得比較嚴肅,但不避諱。
「我知道雜誌都喜歡報導外籍配偶被歧視,但我媽很疼我,我回家她都煮很多東西讓我補,我跟她很親,」她像在宣示什麼似的。
升上大二,才滿二十歲的蔡雅雯,來自彰化地層下陷最嚴重的大城鄉。
蔡雅雯的母親江阿嘉,從印尼來台灣,經人介紹嫁給蔡雅雯的父親,父親小兒麻痺,過去在西裝店做裁縫。
江阿嘉來台灣二十一年,只回過兩次印尼。她不敢讓家裡的人知道自己嫁一個小兒麻痺的丈夫,更不敢讓家裡的人知道自己嫁來台灣,還要出去做工養家。
之前在芳苑工業區工作,年過四十才找到的工作,讓江阿嘉更加賣力,但出了一次嚴重的車禍後,她因為腿傷不耐久站,變成在家做裁縫,車衣服出去賣,家裡的收入變得不穩定。
儘管江阿嘉不識字,但她管孩子管得嚴,「小時候太晚回家要罰跪,媽媽覺得要教好我,」蔡雅雯說,「但她很開明,會和我討論有沒有男朋友。」
事實上,蔡雅雯是母親心中的小公主和心靈的支柱。
走入彰化大城蔡家,幾坪大的客廳,放眼望去都是蔡雅雯的影子。
兩旁的牆壁掛滿她從小到大的獎狀。客廳裡唯一一只玻璃櫃中,放著兩張照片,照片中年幼的蔡雅雯和妹妹穿著母親親手縫的紅色洋裝,「媽媽很愛漂亮,都要把我們打扮漂亮才讓我們上學,」蔡雅雯說。照片旁邊,放著江阿嘉珍藏著蔡雅雯做給她的母親節卡片。
女兒邊讀書還要辛苦工作,江阿嘉老覺得「不捨」,說做自己的女兒很苦。但蔡雅雯只想省一點,接媽媽來台中跟自己一起住,兩人衣服size一樣,可以一起穿。「妹妹現在上夜校,白天也可以工作,媽媽不用那麼辛苦了,」她說。
下午一點,蔡雅雯要上課。匆匆擺出令人莞爾「裝可愛」的pose讓攝影記者照相。她輕鬆地顛覆媒體、社會貼的「負面標籤」。
「自己快樂就好,其他不用太在意,」這位已經進入社會的「新台灣之女」聳聳肩。政府措施,外籍配偶享受得到?
針對外籍配偶和新台灣之子辦理的生活輔導措施,仍遭遇生活現實面的挑戰。
像彰化縣大城鄉具指標的大城國小開辦識字班,報名截止,只有一名外籍配偶報名,民間團體開辦相關課程,出席率不穩是家常便飯。
住在台北社子島的洪小妹,國小下課後就直接到安親班。洪小妹印尼籍的母親阿莉忙著店裡的生意,本身看不懂中文,無法判斷洪小妹從安親班帶回家的訊息,對此她顯得束手無策。「沒時間,工作都做不完了,先生也不喜歡我出門,」阿莉輕描淡寫,卻道出外籍配偶共同的生活困境。
「不要教我媽媽,她賺錢都來不及了,她沒有心學,」當潭墘國小訓導主任蔡秋雄,聽到班上一位新台灣之子這麼說時,內心十分震撼。母親在孩子心中,僅存賺錢養家的功能。
事實上,內政部在二○○三年做的「外籍與大陸配偶生活狀況調查」結果即顯示,受訪者需求度最高的正是「保障就業權益」,達五○%,遠高於其他包括協助子女托育、協助子女就學、設服務諮詢窗口、提供生活救助措施等措施(以上皆未達一五%)。
常幫校內外籍配偶家庭尋找補助款的蔡秋雄認為,在提升外籍配偶語言溝通及文化了解前,還有基本需求待解決。
「至少像社會救助單位和職訓應該介入,與教育同步進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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