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店半年　玩半年 — 白領改當個體戶

　秋天，眼見第一隻白鷺鷥飛進蘭嶼的芋頭田，五十四年次的黃秀冉，五年前放棄台灣班尼頓市場開發經理的職位與十年的輝煌職涯，嫁到蘭嶼經營一方普羅旺斯風味的「無餓不坐」餐坊。
　當她望見白鷺鷥飛過藍藍的天空，昭告秋天的到來，她抹去春夏間的疲倦，如一隻期待冬眠的動物，沉靜地笑了。
　因為，從四月初到八月底觀光旺季，黃秀冉像隻蜜蜂般忙碌工作，每天一早睜開眼睛直到夜半。當時序走入秋天，大自然拉開休養生息的序幕，觀光客一如潮水般退去，隨之開展的，是黃秀冉長達半年的沉澱與放鬆。
　在休養生息的半年，她赤腳在無人的海邊撿貝殼、閱讀、到國外旅行，以全新的視野與心情，帶回一個個修繕房舍、替換餐具、調整新菜單的點子，為來年另一個半年蜜蜂般忙碌的工作與生活做準備。
　這，正是許多人嚮往的生命情境：「工作半年，玩半年」。
　儘管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宣稱「我工作，因為我存在」的工作價值觀，鴻海董事長郭台銘也曾憂慮，台灣時下年輕人「野心」不大，「只想開咖啡店」。但不可否認的是，美國社會學博士暨臨床心理治療師菲麗普森（Ilrne Philipson）以臨床研究經驗寫成的《我們嫁給了工作》一書，卻引起美國人與同樣過勞工作的台灣社會，開始檢討放棄休閒、執迷於工作的原因。
　而當前全世界倡導的「新緩慢運動（slow life）」，更使人們揚棄「快與快活」。「慢與慢活」正大行其道。
　在台灣，追尋工作休閒與生活均衡的人群光譜，也從普遍認為的六年級或七年級生，向上延伸到以五年級為主的職場專業人士。我要什麼樣的生活？

　為什麼五年級也吹起這股新工作生活風潮？
　曾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領導學院主席，喬安娜．席拉（Joanne B. Ciulla）所著的《工作承諾與背叛》一書中分析，有四種價值觀影響人們對工作的選擇：一、有意義的工作；二、能自由運用的時間；三、金錢；四、安全感。這四個價值觀在人生的不同歷程中，具有不同的重要性。
　目前年紀介於三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的五年級生，有愈來愈多人，厭棄了毫無節制的工作，選擇把「金錢」與「安全感」的順序放到後面，決定選擇一個對自我的人生更「有意義」，更有機會「自由運用時間」的生活方式。
　今年四十歲的黃秀冉如此，三十八歲的何坤林亦然。何坤林　到綠島開咖啡店

　五年前，當時三十三歲，何坤林在台中的一家眼鏡貿易商擔任高階業務主管。
　「那不是我要的生活，我不想要再做無謂的應酬；每天見到的人，我都是要他口袋裡的錢，充滿利害關係，」何坤林回憶。
　工作中的何坤林，不是真正的何坤林。在忙碌過後的靜夜片刻，他聽見心中那在工作中長期受壓抑的自我，不斷哀嚎。「我的人生要什麼？」他開始失眠，輾轉反側，想著這個問題。
　因緣際會，他來到綠島遊憩，綠島春夏間因觀光客蜂擁而來的活力，秋冬時觀光客離去的恬靜，忙碌半年、休養半年，正符合何坤林的期望。「我就是想過更簡單的生活，一種很平靜的感覺，跟以前不同的life style。」
　回到台灣之後，何坤林在工作生涯、存款、家庭、父母的反對聲中反覆掙扎。但是，在生命中迷航的人，好不容易望見燈塔的光，怎能輕易放棄希望？最後，他決心放下一切，到綠島開咖啡店。「就是壯士斷腕，要有捨有得。」
　那一年，他租下綠島燈塔邊一棟建築的一樓店面，搬來一具自用了十幾年的美式咖啡機，他還設計、製作店內的各種擺設，白牆上懸著一只自製的燈塔，藍色的扶桑花映在白牆上，走進他的咖啡店，像是走進藍白相間的希臘風情。與每一顆真心相遇

　他的店開張了，從此，綠島出現一園精緻的、令遊客深感驚喜的咖啡店：「夏綠咖啡館」。
　自此，何坤林透過他想要的生活模式，重新找回自我。
　在三到八月的旺季，何坤林忙著店內生意。在半年觀光淡季裡，他不像本地人關店不做生意，他依然開店，享受閱讀與孤獨的恬靜，享受為一、兩位顧客煮一杯咖啡，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的閒適。
　「一個人常常很孤獨、很享受，有時候也很難熬，」這一路深度探索自我，也讓他與更多真心相遇。
　他發現，在秋冬的蕭瑟時刻來到綠島的觀光客，往往是氣質獨特的人。「這種人，常常可以跟我氣味相投，」他以自己的真心與更多真心相知，不再像過去跑業務時，人與人的關係只是為了賺錢。
　他曾經遇見過一位畫家從北海岸騎單車到台北火車站，再一路搭火車到東海岸，最後帶著單車上船來到綠島，靈感來了就畫畫，累了就睡路邊，卻不忘來到何坤林的店，喝一杯熱咖啡，談談心裡的事。後來，何坤林到台北去造訪那位畫家，畫家畫了一幅畫送他，令他感動不已。
　他也曾遇見一位日本人獨自操縱帆船從日本航行到綠島，光是從基隆港入關到綠島就花了五天。結果，碰到颱風，日本人被迫「關」在綠島——綠島成了「關島」，每天日本人來喝何坤林的咖啡，兩人看著漢字雞同鴨講，心靈的相遇，成就一對莫逆之交。
　日本人離開綠島前，邀請何坤林上他的帆船，四面是海，好不寬闊，「船上才只有十五碼的動力，他一個人要順著風航行，還碰到那麼多暴風雨，我那時候才知道什麼比我還勇敢！」他們兩人一路聽著爵士樂，先航行到蘭嶼，再到台東富岡漁港，何坤林不僅見識到勇敢，也發現什麼是比他更深沉的孤獨樣貌。李鼎　騎摩托車到深山與東部

　「勞動者就是不明白，過度工作只會讓自己與子孫筋疲力竭；不明白早在他們無法工作的那天到來之前，體力便已耗盡，」英國記者歐諾黑（Carl Honore）在他翻譯成十八國語言的的暢銷新作《慢活》（In Praise of Slow）中，引用這句出自一八八三年，法拉格在「懶惰的權利」一文中的字句，強調快步調的工作速度對人類的負面影響。
　對此，三十六歲的廣告導演李鼎，有深刻的體會。
　早在國小四年級，每天一放學，他就到中廣去播報「快樂兒童」節目，他曾經錄製膾炙人口的「幼福好好聽兒童故事帶」，「三隻小豬」的故事經他演繹，生動有趣。
　然而，國中一年級一變聲，他就清楚地認知到，「任何事都是有保存期限的，人，也不例外。」
　大學念戲劇，後來在前超視電視台工作，他的生活，就是在港、台、大陸之間不斷出差、拍片中度過。
　他不僅是第一個在北京北影製片廠拍廣告的台灣導演，也是以「政治好好玩」與「秋天的童話」兩項節目廣告，第一個為台灣在國際上連續兩年得到全球最重要電視形象廣告獎PROMAX廣告金獎的導演。小S的「怪獸總動員」電玩廣告，與周迅代言的索芙特化妝品，也都是出自他的手。人也有保存期限

　但是，儘管他表現得再好，當二○○二年九月四日超視被賣給東森，又應驗了小時候的觀察：「你跟人的關係就是會變的，生命也是有期限的。」
　受到衝擊後，他決心離開電視台，改變自己的生活樣貌：每接完一項專案工作，就給自己一段長時間好好生活。
　沒想到，才改變生活型態，那一年，李鼎的父親卻無預警地病倒，醫生宣告他的父親成了「漸凍人」。就像前法國《Elle》雜誌總編輯鮑比（Jean-Dominique Bauby）在四十四歲突然全身癱瘓，不能言語，只能眨動左眼，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寫下回憶錄《潛水鐘與蝴蝶》一樣，李鼎的新生活，也是陪著父親以眨眼走完人生。
　李鼎回憶，當時每天照料父親，拾回了孩童時期即不斷消失的親密時光。「如果不是這樣（工作幾個月，休息幾個月），我可能不會知道，當我拿起父親的手去摸他的頭髮時，他有多開心；我也不會知道，他這輩子講完的最後兩個字，是調整了多久姿勢才發出來的。」
　父親過世之後，李鼎在皮夾與記事本裡隨身帶著父親的照片。他想念父親，感覺自己不斷出差的失根與飄搖，他想念小時候與父親坐遊覽車到東部喝過的一碗金針湯。
　過去，除非是為了工作造訪，東部像是一個到不了的地方，觀光客總是在時間的壓力下，走馬看花。
　這一次，李鼎決定要到東部尋找記憶中的那一碗金針湯。放手對抗恐懼

　於是，在拍片的空檔，他與一個風格很「台客」的朋友一起騎著摩托車，用最慢的速度，一路走過東海岸、中央山脈，李鼎不願是個走馬看花的觀光客，他要的是跟當地住民在生活上親切的互動，哪怕只是住民給他的一顆包子，他都會問，「為什麼上面有紅點點？」「別人可能吃完包子，覺得很好吃就算了，但是我就是會好奇，會想知道背後的原因，才知道人們內在最深的夢想，其實跟我一樣。」
　許多人都想工作半年玩半年，但是，一碰到社會壓力、家人觀感、對經濟的不安全感等難處，就會像個寄居蟹，縮回背上的殼。說穿了，就是恐懼。
　「你不敢放手，因為你擔心萬一你放了，明天什麼都沒有，」李鼎分析。但是，李鼎放手後，得到的不只是此生最珍貴的父親記憶，還有更多的工作邀約：偶像劇、廣告片，紀錄片、唱片封面、出書。
　他的成功不是幸運得來，而是跳出職場之後，他算出自己更少的工時必須要有更高的單價，他深知與他合作的對象需要什麼，他也了解自己能提供的服務是什麼。精算、執行之後，就是放鬆與休息。
　相對於導演李鼎，在綠島開咖啡店的何坤林不是個精算型的人，他給予自己的心理建設，也是個籠統的想像。
　「萬一兩百萬存款玩完了，我就回台灣重新找工作，大不了端盤子也沒有關係，」何坤林回憶當初決心開店時給自己的底限。第一年，他給自己比較大的成敗壓力，後來摸索出經營的心得，才開始淡然處之。
　當初不顧父母親反對就來到綠島，也令何坤林難以釋懷。
　終於，今年七月，哥哥帶著八十多歲的母親來到綠島。他在海邊放了張躺椅，插了根洋傘，讓媽媽躺在海邊看兄弟倆人跳水游泳，彷彿回到小時候，沒想到媽媽若有所思地說，「其實人就是要按內（這樣），感覺邁按內低外面甲人走闖（不要在外面跟別人這樣奔波），其實安靜也真好！」何坤林聽在心裡，幾年來的歉疚，終於解開。
　適應、調整新生活與想像的落差，也曾經是在蘭嶼開餐廳的黃秀冉的最大挑戰。
　嫁到蘭嶼以前，黃秀冉每年都到國外自助旅行，結婚之後，為了穩固經濟與奠定基礎，直到去年，才終於與先生一起到峇里島玩。一出國，再度引起她內心對旅行的嚮往。「出國真的很好，可以轉換一個環境，得到刺激，心態與看世界的方式就會不同，」她說。
　「如果不休息半年，你很難沉澱出很多事情，」導演李鼎說。
　「每個人都應該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的步調；如果騰出空間容納各種不同速度，這個世界會更豐富，」《慢活》作者歐諾黑指出。
　不論是工作半年玩半年，或是重新檢討工作與生活的比重，這個社會還會有更多人選擇慢下來，為自己的生命創造更深刻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