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消費　債爆人生

　在高雄市一個十坪大的住商辦公室裡，三十九歲的小豪（化名）駝著點背、菸一根接著一根點起，說起他三年來「躲卡債」的故事。
　三十四歲那年，小豪禁不起銀行每個月轟炸式寄送各式精美信用卡目錄的誘惑，有時則幫朋友做業績，不知不覺，身上同時有了六張信用卡。
　小豪開始用信用卡預借現金，「當時有個錯覺，以為只要繳最低額度，沒有欠錢的壓力，」眼神中充滿不想回憶的空洞。
　他出手闊綽，一度讓人以為他飛黃騰達；手中擁有大筆錢的他，請吃飯，上千上萬；借現金投資做生意，創業當老闆，卻失敗。
　持續揮霍，繳不出錢，使得銀行每天打電話到家裡催討這一百多萬的欠款，甚至寄出存證信函要扣押財產。老父老母幾乎神經衰弱，他則黯然離開台北，到南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安頓，換手機號碼，恐懼接到催討電話，經常在夜裡驚醒。三年來，他沒有健保、勞保，拒絕社交生活，不敢留下任何法律上的紀錄。
　從南往北走，躲債、討債的畫面隨時在你我生活的周遭上演。
　一家知名咖啡連鎖店裡，三位彪形大漢嚼著檳榔、穿著夾腳拖鞋走進店裡，對著兩位歐巴桑大喊，「快還錢，不然我們就去找妳女兒，她不是在公家機關上班嗎？我們找她幫妳還。」婦人老淚縱橫。
　大白天的台北市街頭，討債者赤裸裸、亳不留情面地追討，店內的客人與服務生緘默低著頭，深怕被暴力波及。
　討債戲碼頻頻上演，也代表著負債在台灣，已是常態。
　六四民運人士吾爾開希欠債六十多萬，被上海商銀告上法院；前陣子喧騰一時的千面人下毒事件，警方判斷千面人王進展是因卡債鋌而走險。還有更多人無法償債，而帶家人燒炭自殺。
　他們看起來跟平常人一樣，甚至打扮更光鮮，但奪目外表背後，卻是一顆顆漆黑的「未爆彈」。
　從北到南、從都市到鄉村，台灣會不會陷入債爆危機？高風險消費時代來臨

　債務的出現，主要是因為，量入為出的傳統慢慢在消失，愈來愈多人的收入趕不上開銷。
　而「高風險，高消費」可能是這一波「債爆台灣」的源頭。
　中年人為生計負債，而年輕世代為消費冒險。負債原因不盡相同；但相同的是，他們都靠「預支看不見的未來」，滿足慾望。
　七十四年次，在西門町當服飾店員的美美觀察，現在身邊很多大學同學競相買名牌包包，好像沒有一個名牌包，就不流行，「就像追星一樣。」服飾店前，高高立著「低利申辦，卡爆可預借」的廣告牌。
　東吳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劉維公說，「現在的消費，已經變成『高風險消費』了。」
　高風險消費時代正式在台報到。
　台大社會系教授葉啟政，在炎熱的夏季裡，開著電扇、穿著簡單的Polo衫與短褲；頭髮半白的他，沒有名牌，一身自在。他透視資本主義邏輯說，「台灣的消費已從實用走向象徵意義，奢侈性的消費變成全民運動。」
　這個全民運動，讓台灣的消費債極速膨脹。
　去年，消費性貸款首度突破五兆，達到五兆六千億新台幣（將近是四年的政府預算），佔台灣GDP的六一％。
　消費債今年還可能上升到六七％，比兩千年增加約十六個百分點。（表一）
　許多人看到消費締造了銷售額、推動國內經濟，但另一方面，台灣消費者的債務也到達難以負荷的引爆點。
　若把五兆六千億的消費性貸款除以台灣七二○萬的家戶，平均每家揹負的消費債約七十八萬元；再加上國債，則每一家此刻揹的債，預估達一二六萬元。（見一三六頁表二）
　高消費是台灣從匱乏走向富裕的表徵，但台灣誇耀式消費，卻逐漸侵蝕個人與社會的競爭力。
　「消費如果不能反映生產力，是持續的耗損，就是『空心消費』，」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鄭陸霖批判當前爆炸的消費行為。
　台灣社會的確在朝「空心消費」的現象邁進。
　所謂「空心消費」可以說是一種純消費、沒有再生產功能、對未來不具加值、甚至對人生規劃形成減分的消費型態。
　空心消費其實也是「心理空虛」的消費，一種「我消費，所以我存在」，耽溺於享樂，毫無節制的症候群。
　「空心消費」的指標一，是收入與支出間不平等的翹翹板關係。
　過去五年間，台灣平均每人所得增加不到一萬五千元台幣，但個人消費性債務卻增加了七萬元。收入成長有限，但民眾卻勇於花錢。（見一三八頁表三）
　而信用卡、現金卡的未償餘額則是指標二。
　最新資料顯示，目前持卡人使用循環利息的金額，高達約七千四百億元，是五年前近四倍。（見一三八表四）
　由於卡債多半是純消費居多，少有再投資、再生產的意義，消費內容相當「虛空」。
　透過消費可以刺激供給、提升品味，但過度的消費對社會生產力的提升，也可能有逆向的危害。
　事實上，追求優質生活，是許多進步國民在經濟成熟後，必然的轉型與選擇。但塑造品味的背後，人們有更深層的心理期待。
　英國暢銷小說作家艾倫．狄波頓在所著的《我愛身分地位》一書裡指出，品味其實是為了得到別人關愛的方式：
　如果我們走進屋子時，沒人轉過頭來；如果我們說話時，沒人回應……，如果我們遇到的每個人都對我們不理不睬，好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一樣；那麼我們心中便會升起一股憤怒和絕望的情緒……。狄波頓引述一位心理學者的話說道。
　為了從他人眼中獲得尊重、肯定、關愛，著有《選擇的弔詭》一書的貝瑞．史瓦茲（Barry Schwartz）教授分析，人們傾向展現自身的「獨特性」，而最好的方式是：「擁有最好的」。躁鬱的消費

　這種追求獨特、最好的「新消費美學」，自然有它值得讚揚的一面。但是，帶來的負作用卻被大大忽略。
　貝瑞發現，人們在身分地位的比較，會自然轉移到物質上的軍備競賽，對於物的貪婪，讓更多人成為好還要更好的「極大化者」（maximizer）。
　台灣無法自外於這股過度消費的世界潮流裡。甚至，不少台灣的社會觀察家發現，台灣的消費症狀比許多先進國家更不理性。
　台灣獨有的消費性格：喜歡跟隨潮流、喜新厭舊。
　十年前的蛋撻熱，去年則有甜甜圈人潮。今年四月底，統一超商為了刺激消費，推出滿購物七十七元就送「Hello Kitty」磁鐵，已成了新一波全民蒐集風潮。
　台灣人的消費性格有點像「龍捲風」，成形時力道強大，但來得快，去得也快。
　喜新厭舊就是一個明顯的特質。台灣萊雅（L’OREAL）化妝品香水事業部總經理陳敏慧表示，台灣市場每個月都有新品上市，其中新品的業績佔總營收二～三成。在台灣，平均每年兩成的商品會更新，同一系列商品線的生命週期大約三～五年會全部更新完畢。和許多國家相比，台灣市場的更新速度十分快速。
　台灣通路間的業績消長，則是另一個證明。根據《天下雜誌》最新的五百大服務業調查，屬於「民生必需品」通路的量販店、便利商店在二○○四年不見明顯增加。
　但百貨公司、美妝店和電視購物這類「非民生必需品」的通路，都有兩位數的成長表現。（見一四○頁表五）
　「這反映台灣人變得比較虛榮了，」一位品牌總經理點出數字背後的隱義。
　高價商品近年在台灣快速成長，證明民眾高度接受奢侈商品。
　就拿台灣百貨龍頭新光三越來說，這兩年精品成了百貨業的明星業種，去年就佔了新光三越一○％的業績，僅次於化妝品的一五％。
　即使是高價車，如ＢＭＷ在台的銷售量，也持續在全球總代理中保持第一位，每年銷售數量約六千台。ＢＭＷ台灣總代理汎德永業副總高世杰說，近來不少二十出頭年輕人開雙Ｂ，最便宜的一台要價一五二萬。
　「經濟成長好像不很樂觀，但消費力沒有減，」高世杰也很疑惑。
　就連白金卡持有率，台灣也是世界第一高。上海銀行個人金融事業部經理黃昭熹指出，全球每四張頂級卡中，有一張就是台灣人持有。
　但，這樣的高消費並非理性計算，而是超前消費的結果。
　從去年開始，台灣的中古市場出現大批由銀行釋出的「斷頭車」，多半是消費者購買後半年到兩年，繳不出貸款來，只好由銀行拍賣。
　走一趟台北市承德路的二手車市，不少貨源都是消費不起的斷頭車，其中不乏嶄新的雙Ｂ轎車。
　保時捷台灣總代理汎德永業專員洪祥峰分析台灣消費者的心態，有不少六、七年級生並不有錢，他們消費是為了曾經擁有，「先來買體驗，再確認這個決定是對或錯。」
　潮流性的盲從、不顧收支的平衡、只看眼前不想未來……，台大教授葉啟政認為，台灣買東西有躁症的不理性。「不理性購買像是種假性的集體躁鬱，或是集體的強迫症，一種obsession（著魔）。」脆弱消費者，借錢太容易

　政大廣告系教授劉美琪也觀察，「台灣消費的流行性強到難以想像，是一窩蜂，很容易操作。」
　台灣獨特的消費習慣，本易築起「空心消費」的溫床。但廣告、媒體宣傳、行銷方案等「助燃劑」，更讓「空心消費」超速成形。
　大潤發總經理魏正元觀察，十年前的台灣還沒有那麼多電視節目及雜誌，教人怎麼消費娛樂。媒體二十四小時大力放送，加上世界第二高的網路普及率，讓台灣人時時刻刻都被消費所誘惑。
　光是電視購物頻道，台灣人民的消費就足以撐起一千億元的市場。
　台灣購物頻道的先驅東森購物，去年營業額二一三億，今年上看四六○億。東森購物媒體公關部副總李傳偉表示，東森購物專家數量今年破百，而且已成為年輕人最想做的前十大工作之一。精密消費陷阱　無處不在

　對購物專家而言，包裝商品、推高銷售額是首要目標；從警察轉業為購物專家的陳亦如坦白，「我們有點利用觀眾的衝動性消費，營造愉快情境，就是kimochi，讓原本不想消費的觀眾也掏錢。」
　從３Ｃ產品、衣飾，到高級珠寶、汽車，購物頻道無所不賣。當消費者靜靜坐在電視前觀賞綜藝化、聲光效果俱佳的購物頻道時，不知不覺就掉入購物專家的話術裡。
　如果銷售高價天珠，陳亦如會這樣開場，「你怎麼解決家庭紛爭、填滿心靈的無助？如果愛你的老公或老婆，就買天珠讓他們戴上。」
　十分鐘後，製作人開始接第一筆訂單，年齡是四十五歲的家庭主婦，過去消費紀錄不錯，於是，陳亦如知道命中正確消費者、話術奏效，繼續複製。
　購物頻道外，媒體創造出來的語彙，像「上流社會、豪宅、社交名媛」，也進入人民的潛意識裡。
　有位女性行銷主管，一次到平溪放天燈，旁邊一位七年級女生在天燈上寫著，「我要當少奶奶！要做有錢人！」她不禁感嘆，「社會變得愈來愈想不勞而獲。」
　而業者推出的精密銷售陷阱，更讓消費者脆弱地任人擺佈。
　以促銷工具來刺激消費，最明顯的莫過去年開始大行其道的「分期零利率」。
　一位女性經理人就有切身的經驗。最近她到百貨公司買了一組床頭音響，專櫃人員慫恿著說，「小姐，用分期零利率很划算，有夢想就要趁早實現啊！」因為這句話，她當下決定圓夢，不過買了之後，她一直覺得自己太衝動了，「為了『趁早實現』，居然多花了五萬塊。」
　在搜尋網站鍵入「分期零利率」五個字，讓人驚訝的是，在台灣現在似乎無處不「分期零利率」。
　從國外旅遊、百貨公司買衣服、３Ｃ賣場一支二五○元的電蚊拍，甚至準備身後用的靈骨塔也可以分期零利率。
　一位通路業者就表示，現在分期零利率已經成為台灣新興消費潮流，「而且你不做，消費者就覺得你很不夠意思。」
　消費管道的多元與高密度，除了刺激個人購買慾，另一個大的變革是讓「消費行為私密化」。
　中研院副研究員鄭陸霖分析，過去消費者的行為會受到家庭、社會的壓力所牽制，但現在家人各自消費、過度消費，缺少彼此牽制，「很容易就隱藏未爆彈。」
　但這一切，若沒有銀行金融工具，特別是現金卡的推波助瀾，可能還不會燃燒得如此快速。
　根據ＡＣ尼爾森資料顯示，今年一到四月現金卡總媒體廣告量超過八億新台幣。而當你在家打開電視，十部廣告片裡，有七部和現金卡有關。現金卡　消費狂潮助燃點

　現金卡的策略，一開始赤裸裸以「借錢是種美德」為訴求。後來在社會壓力下，行銷策略轉向，六十歲的阿嬤要圓留學夢、七十多歲阿公要實踐組樂團夢想，暗示手中只要有現金卡，不必久等就能圓夢。
　雖然社會對大膽的借貸風已出現反制力量，但在台灣，借錢還是太容易。
　翻開任一報紙的分類廣告專頁，「輕鬆得易貸」、「卡爆，可預借」、「三十分鐘核可」，幾乎佔滿廣告欄大宗。
　法國巴黎百富勤證券金融股分析師王嘉樞為了寫研究報告，請助理試著申辦現金卡；結果，萬泰銀四小時核卡給了八萬，台新銀隔天給了三十萬，中信銀給了十四萬。
　王嘉樞說，「我嚇了一跳，這三張卡加起來是我白金卡的額度，一位大學剛畢業的祕書，借錢這麼容易，銀行怎麼這樣玩的？」
　除了銀行，市場上更出現代辦公司，專為被銀行拒絕的顧客借款。
　走進達康公司位在台北市仁愛路總店，「達康慈善事業公司」大大的招牌映入眼簾。這個成立不到五年，以網路借貸為主要管道的達康網科技公司，成員從十人增加到目前的四百人，營業額達五億多元。
　當被問及，為何被銀行拒絕往來、沒有信用的客戶到了他們手中，卻能搖身一變，成為銀行可接受的顧客時，達康網行銷部副總邱崇文說，「銀行競爭激烈，我們總能在五十家銀行中，找到一家願意放款的。」
　借錢太容易，對消費者是機會還是風險？
　東吳大學法律系副教授謝易宏指出，現金卡借貸者除了學生，多半是社會中下階層的邊緣人。如果銀行錢放得太快太急，而消費者沒時間累積賺錢的能力，會把人逼上絕路。
　銀行動輒一八％到二○％高額的卡費利息、代辦公司收取六％到八％的業務費，他們多半抱著「先上勾，撈一票再說」的心情。但不少消費者也有「先借，還不還得起再說」的態度。社會承擔大窟窿

　空心消費的受害者，絕不只是個人或金融機構承擔而已。
　六月七日，早上十點，高雄縣旗山鎮的民事簡易庭裡，法官陳業鑫穿著白藍袍子審著當天二十七件案子，其中十九件爭議與消金債務有關。原告銀行法務代表準時到場，但被告幾乎未到場開庭。
　唯一到場的一位陳麗尹，二十七歲，五年前信用卡被盜刷了兩萬多元的爭議，以為早已落幕，但銀行卻在五年後追討，還寄出查封財產通知，嚇得陳麗尹在法庭上說不出話來。
　簡易庭裡充斥著因偽卡、刷爆卡的爭議；一名長期處理訴訟業務的萬泰銀行法務代表說，「以前的人欠錢很慚愧，現在從銀行催款開始，消費者擺明『我就是沒錢』，感到抱歉的人少了。」
　欠債的人不出面，銀行最終得訴諸法院，祭出最後殺手鐧。「這兩年，簡易庭案子中，有八成都是信貸糾紛，」法官陳業鑫說。
　個人的消費行為引發的訴訟成本，社會在承擔。而家庭，也正在為私人的消費背負金錢與道德監。
　「幾乎每一家都有隻黑羊，」心理醫師王浩威發現，債務已成為每個家庭的傷痛。家人若無法共同承擔，會感到自責，而負債者則會焦慮、失去自信，甚至自我傷害。
　「空心消費」的新現象揭露了台灣人在物質裡的輪-迴、消費到盡頭無法承擔的「心空」。靠消費來證明存在，其實更是突顯了現代人內心的空虛與不安。
　「空心消費」也進一步曝露台灣人消費到債爆的危機。
　消費妝點了台灣人的外表，使得階級表象開始流動。但真相是：債務不因外在美麗而融化，它如影隨形，跟著人們走下去。
　台灣正開始學習新的消費美學，但只有成熟的財務與消費觀，才能避免陷入空心消費的壞債循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