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幹歡喜立足科技蘇州 — 供應鏈大會師

　初夏的蘇州，烈日刺眼，陣陣襲來的風卻還有著春天的寒意。陽光灑在大片的草地、足球場及修剪整齊的花圃上，右邊一字排開七棟宿舍，另一邊是六棟雄偉建築物。
　這裡不是學校，卻像極校園。這是華碩集團位於蘇州新區的工廠。
　華碩是蘇州最大的雇主。佔地五十五萬平方公尺，雇用人數超過四萬七千人，去年創造外匯三十二億美元，各項紀錄都是全蘇州第一。也是華碩在台灣規模的數倍。
　就在相差不到三分鐘的車程，同一條路上的「明基」，也同樣名列中國出口前十大外商。
　明基是第一家進駐蘇州的科技廠商，早在一九九四年就設廠。
　不僅如此，明基集團所有的關係企業都設在蘇州。不論是明基、友達、達方、達信、做模具的均豪，或已動工的明基醫院。
　問當地計程車司機，哪一家企業最有名？答案不出華碩、明基。
　事實上，光是台灣上市公司中的高科技電子業，在蘇州就投資超過一百家企業。
　去年，台灣對大陸的投資額中，超過一半的錢就流向江蘇省。「當初選這裡，因為客戶都在長三角，長三角的IT產業比較完整，」友達光電蘇州總經理彭雙浪說。
　鴻海NWInG事業群總經理游象富，過去一直待在鴻海位於深圳的工廠。「我現在主要在昆山，」他說。因為筆記型電腦已超過七○％在上海組裝，鴻海在蘇州和上海中間的昆山廠，「只要筆記型電腦要用的，我們都有，都在昆山做。」
　由於群聚才有的競爭威力，像骨牌理論，一個帶一個的使整個資訊與光電產業的供應鏈向蘇州及長三角集中。
　最早到長三角的是最下游產品，例如電腦、螢幕，接著供應面板的友達就必須過去，然後面板的供應商也跟著去，例如做塑膠射出、印刷電路板的。「產業鏈都在一小時車程的大蘇州地區，」彭雙浪說。
　台灣的TFT廠除奇美外，剩下四虎全在長三角碰頭。華映在離友達二十五分鐘的地方，廣輝在上海松江、彩晶在南京，日商夏普在無錫，日立和韓國三星也在蘇州工業區裡。
　產業鏈成形，身為最上游的晶圓廠，也開始往大陸移動。
　和友達同樣設廠在蘇州工業區、前陣子讓曹興誠紅透的「和艦」，它的位置和它最近的處境一樣，在園區內一個很低調、偏僻的角落、還被一大片尚未有廠商進駐的荒地包圍。
　聯電之所以和和艦「策略聯盟」，因為「有些客戶、有些產品一定要到大陸去做，」聯電董事長曹興誠在股東會上回答媒體繞著和艦問題時解釋，聯電的客戶之一英飛凌，就有這樣的要求。
　當產業鏈逐漸聚集在中國大陸，要再移走，已經太難了。
　「我們需要產業聚集，上下游都在這。即使我們移得動，客戶也沒辦法移。當產業鏈都在這時，要移走不太可能了，」彭雙浪搖搖頭。
　連帶的，與蘇州有關的中共領導人也因而得利。「明基先進蘇州，證明這適合發展，帶動產業群聚，讓領導的績效很好，能夠升官，」在蘇州的明基電通信息技術總經理何文魁舉例，像前蘇州市市委書記，現在是吉林省長；現在的江蘇省長，以前也只是蘇州市的領導。
　農地起高樓　科技勝絲綢
　因此，蘇州早悄悄地從傳統的「魚米之鄉」、「絲綢之府」，搖身變為高科技城。
　早在一九九九年，蘇州就已成為中國主要電腦設備及零組件生產的出口基地，超越過去蘇州最重要的出口產品──絲綢、服裝。
　去年，光是蘇州的出口總額有五○七億美元，其中，高新技術產品（電腦、通訊及電子）就超過一半，達二九一億美元，而傳統紡織產品的出口只剩將近五二億美元。
　蘇州也被台灣、日本、韓國等外商炒成最火熱的投資點，不論是工廠或房地產。
　在明基中國營銷總部對面，一棟棟動輒二十層的高樓拔地而起，豎起「重新定義蘇州豪宅」標語的看板，像極台北信義計劃區。只是佔地更廣、更大氣，這些都是為了迎接逐漸富起來的蘇州科技新貴。
　在這些櫛比鱗次的大樓、廠房包圍下，才幾年前而已，這裡都還是一望無際的農地。
　「蘇州以前都是老房子，小小的，很多小橋流水。但現在都沒有了，現在比較有大城市的感覺，」華碩蘇州的大陸幹部俞爭說。
　友達位處的蘇州工業園區，過去是個以絲綢為主的小鎮。三年前，所謂的友達，只是農地上剩下的二座榖倉，碼頭邊還有人依著江水洗衣服。但是現在也早被一棟棟巨大廠房、各式各樣的洋式樓房、人工草地及寬闊的馬路所取代。
　台商到蘇州改變的不僅是當地面貌，還有自己的競爭力。全球化考量　中國勝台灣

　政大東亞所助理教授耿曙觀察，從前傳統產業外移是台灣關廠，到大陸開廠。「現在是全球佈局，」在台灣發展愈好，為了成本及市場的考量，企業就愈需要全球佈局，也愈需要到中國大陸投資。而且，「當對中國的投資增加，在台灣的投資也是正向成長的，」他說。
　所以不同於八○年代末期，第一批率先隻身到大陸打天下的台商，到長三角設廠的台灣國際級企業，多是將中國視為他們國際分工的一站，提供企業持續成長的市場，及不斷降低成本的工廠。不論是早去的明基，或是晚去的華碩、廣達。
　明基到蘇州時，全球營收已有二百五十億台幣的規模，華碩則為五百億台幣，並分別在馬來西亞、墨西哥、捷克等地已有佈局。「我們比一般台商晚了十年，（到大陸）坦白講也是被環境所逼，」一九九九年進駐蘇州、二○○○年開廠的華碩集團蘇州總經理李祖堯說。
　這一逼就是台灣的四倍大。
　「這五年，華碩也是因為靠著蘇州廠，還維持不墜，」李祖堯說，「當初沒有來蘇州，一個工廠四萬多人，你告訴我在台灣要怎麼做？能找得到四萬人來幫我做工嗎？」
　友達也不遑多讓。目前蘇州廠只有做面板的後段模組，短短三年，也有將近一萬人的規模，而新廠房還在持續興建，人員也跟著擴張。
　友達不僅蓋十棟宿舍容納一萬名員工。這一萬人，還要從十點半就開始分批吃午飯，一批批員工在二個半小時內，不斷在樓梯間錯身進餐廳。下班時間一到，更出現一百多輛交通車排著看不到盡頭的車隊接送員工。這些工廠大軍的規模與管理做法，都是在台灣很難想像的。
　這樣的規模不斷擴張，可以預見，中國大陸也將逐漸取代台灣更多的功能。
　首先是台灣的總部角色在弱化。「華碩是海外接單，不是台灣接單，海外製造就海外接單。昨天和S公司開過會，今天下午是A公司，我每天都在和客戶車輪戰。他們都不去台灣了，因為他們的產品都在這裡（蘇州），」李祖堯說。
　華碩即將完工的上海南匯廠，據說還會是現在蘇州規模的三倍。「台灣的營業額目前還佔三分之一，當然比重會愈來愈低，」李祖堯說，未來，「台北能不能維持，這真的是不能確定的事。」
　明基雖然接單、研發等功能都還留在台灣，但光是蘇州所佔的營收比重，就超過六五％。去年，明基全球合併營收為一千七百億，其中，蘇州廠貢獻的就超過一千億。
　今年三十六歲、在蘇州已經兩年多的友達蘇州副廠長陳弘祥就常常驚覺，「大陸人口是台灣的好幾十倍，潛力很恐佈。有時我常想，台灣的競爭力到底到哪裡？」奮力搏巨龍　台灣求轉型

　台灣也在力求轉型。
　六月十四日中午，剛開完股東會、位在土城工業區的鴻準精密，由董事長郭台成大方地帶著小股東參觀他改造半年、從製造廠轉型為研發中心的台北總部。
　真的已有別過去的黑手工廠，變成一間一間明亮的實驗室，全是穿著白袍的研發人員。留德的工學博士，還對著股東很熱情的解說鴻準研發出的熱傳導材料。
　「台灣整個轉型，原本台灣我們還有很多加工及倉庫，都調整了，這棟大樓都是做研發的，」郭台成說，「大量生產的部份統統移到有競爭力的地方。」
　台商跨海去大陸，早不是件新鮮事。但新鮮的變化是，比起過去萬般無奈的接受外派，一心想著回台灣的「舊外派人」，這些位在長三角等地的國際企業員工的心態，卻變得「不排斥在當地落地生根」。
　差別就在生活環境及員工福利。彭雙浪記得，從前問員工，「去蘇州好不好？」大多數人的反應是「不要」，所以彭雙浪就要員工先出差到蘇州看看。「看了都覺得不錯，」彭雙浪說。台商在地化　不排斥生根

　友達蘇州人資經理趙浩欽也說，「來這出差後，大家都非常興奮，覺得是有很大成長空間的舞台。」
　廠商對員工的照顧，有的也更甚於台灣。到達華碩蘇州廠，是下午二點，大片大片的綠地上，悠哉坐了幾群人，有的拿著扇子在練舞，他們是為了六月的園遊會在練習。
　而且不論明基、友達、華碩，放眼望去除了廠房，都是綠地，甚至有健身房、卡啦OK，華碩、友達還有體育館正在大興土木。
　蘇州的夏天氣溫高達四十度，冬天零下十度，對在四季如春的台灣長大的人來說還是有吸引力。「環境很習慣呀，在台灣能常常看到雪嗎？下雪好玩，」要不是留著小鬍子，體重五十左右的李祖堯，笑嘻嘻的模樣，就像個高中生。
　「我不會排斥一直在這邊，」妻子及兩個龍鳳胎都在蘇州的趙浩欽戲謔地說，本來很擔心妻子每天在家會無聊，但他們組了外派員工眷屬姐妹會，定期辦活動，「他們生活過得比我還充實，要學紙黏土、插花，到處去玩，也滿累的。」
　長三角的環境優於沿海，也是造成珠三角近來發生民工荒的原因。
　「現在長三角起來了，這裡的公司都是比較規範、大型的企業，對員工的福利有固定的標準，例如綠化的環境，」彭雙浪說，「你去看珠三角，有哪個公司有這樣的？」
　當企業走向國際，員工開始要做好「隨時到世界討飯吃」的準備。外派成常態　全球討飯吃

　「我們在這邊（大陸）很清楚，產業一直移到這來，台灣的利基在哪？未來台灣人是不是都要出外工作，或有哪份工作是可以一直在台灣做下去的？」趙浩欽說。
　明基蘇州，就多的是曾派駐馬來西亞的台灣人，還有二十幾位馬來西亞人。
　「現在外派傾向半強迫的，兩、三年輪調一次，變成公司人才培訓的一環，」何文魁就被外派過二次。
　「做到現在，通常是老闆要我去哪就去哪，唯一的選擇只是要不要做，」帶著太太及三個孩子一起到蘇州的陳弘祥半開玩笑地說，「公司只要有擴廠計劃，不管歐洲、南美，去就去，也不錯啊。」
　至於會繼續在大陸發展嗎？「我是open的，不設限，要教育自己有天到陸資公司上班也不要太驚訝，」陳弘祥冒出的話，是心聲，也是任何人都可能預見的命運。
　「當地的經理人會起來，我常說，『不要對當地幹部不好，你以後可能還要靠人家，』」李祖堯也說。
　當這天來臨，台灣該怎麼辦？
　只有更開放。
　不管是對政府或是外派員工。
　現在的台灣外派員工不再有優越感，只有更融入當地。
　走在明基或友達的廠區內，分不出誰是台灣幹部，誰是大陸員工。連過去台商在大陸最常見的現象──吃飯時台灣和大陸員工分不同桌，或不同餐廳，都被打破。
　不論彭雙浪甚至是李焜耀，到友達的餐廳吃飯，也是自己拿著盤子排隊，和員工一樣找位子坐。
　因為對台商而言，大陸不只是生產基地，更是巨大的市場。耿曙指出，因此企業也需要融入當地、了解當地市場。明基就很明顯，在大陸強打品牌，搶大陸的市場。台灣攻全球 　開放做後盾

　台灣要維持競爭力，政府也要更開放。
　「盈虧是自負的，讓廠商自己決定到哪佈局，」中研院經濟所副所長陳明郎說，「干涉反而阻斷前途，有低工資的地區（大陸）在旁邊，不利用是傻瓜，可怕的是反而被你的競爭者利用。」
　至於大家擔心企業將總部連根拔起的疑慮，即使是看中當地內需市場，「也沒有日本、荷蘭公司把總部搬到美國的？」陳明郎認為，重要的是管制要減少，人才鬆綁，像美國矽谷一樣，讓印度、中國等國家的高級人才能來台灣工作，把基本環境建立好，才能留住台商及外商的投資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