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台幹退場 陸幹接手 — 大陸人才升級

以東莞、深圳為核心的東南沿海,台商幾乎數以萬計的登陸。隨著第一代台商的年老還鄉,接手企業管理的竟不乏陸幹,對於資深台商而言,陸幹已經扮演擴張主力,當中國成為「世界工廠」之際,這批又便宜又努力的大陸人才將帶來什麼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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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在珠江東岸,隸屬東莞市的長安鎮是全世界台商最密集的市鎮──三萬多人口的小鎮竟擠了兩千多家大小台商。
 加上了八十萬來自大陸各地的外省勞工,讓這個「鎮」的人口,甚至超過台灣的新竹縣、市合計。
 「但這些人平常都看不到,」在長安鎮住了十三年的亞洲光學總經理黃明遠說。
 這些民工動輒以千、以萬為單位,工作、吃、住都在高牆圍繞的各工廠廠區,極少出現在市街。
 例如,霄邊村二十層樓高的「長安台商會館」不遠處,信泰光學(台灣的亞洲光學)是世界最大的鏡片研磨廠,一個月可產出超過一千萬片球面鏡片。
 這裡數千名年輕女工,正聚精會神地對著手指大小的纖細鏡片,依次進行粗加工、研磨、拋光、檢驗的複雜程序──一個鏡片得經過四十多個人手中,才能達到完美境界。同樣的場景也出現西邊千里外的緬甸首都仰光。亞光在仰光投資的鏡片研磨廠,去年完工時,緬甸總理甚至到場恭賀──因為亞光已成為緬甸第一大製造業,「全緬甸最大的,兩千人就最大了,」意外成為「緬甸王」的亞洲光學董事長賴以仁笑著說。
 敢身先士卒到緬甸設廠,賴以仁的如意算盤是打出:「全世界成本最低的鏡片廠」。
 最低成本靠的是薪資為中國大陸五分之一的緬甸勞工,以及成本是台幹三分之一的的「陸幹兵團」。緬甸廠全由三十多個陸幹打理,一個台灣人都沒有,「百分之百,」賴以仁得意地說。未來運用大陸人才,緬甸廠將持續擴充,與廣東廠、上海嘉定廠並列亞光三大製造中心。
 亞光在一九八八年就進駐珠江三角州,是第一波進軍大陸的台商。從單純的磨鏡片廠做起,到整個相機(電子元件除外)都可自製。現在亞光已擁有超過兩萬員工,是日本本土以外,世界最大的數位相機垂直整合廠。陸幹爬上來 台幹拚轉型

 十七年的光陰中,亞光培養出一批賴以仁口中「又便宜又努力」的大陸幹部,正好在緬甸一顯身手。
 「以前老是台灣來這邊指導,現在他當老師了,他也希望不要輸給台灣,」坐在廣東長安廠的會客室裡,賴以仁解釋。他坐的絨布木扶手沙發,正是十多年前從台灣運來,與今日亞光台中潭子廠裡的一模一樣。
 以東莞、深圳為核心的東南沿海數萬台商中,有許多都像亞光一樣,離開台灣時沒沒無名,卻在大陸成長發光,拿下個別行業的世界第一。
 在深圳龍華鎮擁有數萬員工的鴻海、東莞的裕元(寶成)都是極好的例子。他們打造中國大陸成為「世界工廠」,當初一同打拚苦幹的大陸幹部,此時自然也得肩負重任。比亞光較早進軍大陸,也較早「轉進」越南、柬埔寨的紡織業,更早就開啟讓陸幹挑大樑的先河。
 長期研究越南台商的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副教授王宏仁觀察到,大約從十年前開始,以寶成為首的製鞋廠,在胡志明市大舉擴廠時,便從大陸調派上百名陸幹。
 而過了千禧年,隨著台商投資在越南升溫,重用陸幹更成為趨勢。王宏仁在兩千年調查的二十八家越南台商,便有超過四成以陸幹擔任中階幹部,「現在當然更多了,」他說。
 陸幹不只在東南亞出現,對於資深台商而言,陸幹已經扮演擴張主力,進軍中國內陸省份,甚至中東、美洲、歐洲。
 例如在福州,另一家較低調的台商、世界第一大電腦顯示器製造廠冠捷,去年八月設立的武漢新廠,全以陸幹為管理核心。冠捷在美國、巴西、德國各地分公司,也有不少幹部是拿紅色封皮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
 在王宏仁的研究中,陸幹在台商組織中,仍有個「玻璃天花板」存在。儘管陸幹可以掌管工廠,但對於財務、研發等核心業務,台商仍不放手,陸幹更進不了「決策圈」,「簡單來講,(陸幹)就是高級藍領,」他說。而在福州的冠捷總部裡,畢業自名校西安交通大學的財務處副處長陳優珠卻是個罕見例外,他是冠捷重點栽培的人才。
 幾年前,冠捷總裁宣建生甚至一度打算,將剛起步的液晶顯示器事業交給陳優珠掌管。
 冠捷去年宣布將併購飛利浦顯示器部門,震驚科技界。而最近一年在全球各地如火如荼進行的併購談判,冠捷資深副總兼財務長洪育德總儘量將三十五歲的陳優珠帶在一旁見習,「重大決策都讓他參與,讓他精神上有肯定,」洪育德說。
 見識過世界級的場合,也讓陳優珠檢討自身不足,找來老外惡補英文,「我英文程度不太高,」他帶著福州鄉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經過十三年,冠捷將原本「鳥不生蛋」的福清基地,打造成一年生產兩千萬台顯示器的世界大廠。由於台灣只剩下中和的研發中心,因此製造由大陸幹部逐步接棒在所難免。但被取代的台灣幹部怎麼辦呢?
 「廠內他們接手,台籍幹部可以換個舞台,」洪育德說。
 最近五年,冠捷的策略便是,陸幹接手製造之際,有計劃地培養台籍幹部轉向市場與行銷。令高層津津樂道的是,一位走出工廠的台幹就在北京轉業成功,將冠捷自有品牌電視賣得有聲有色。
 不但陸幹在台商組織內部逐步升級,第一代台商也開始改進老邁的廠房、過時管理方式,原地升級。
 例如,亞光外表斑駁、老舊的長安廠,正如火如荼的展開一場改革。廠內插著旗子,大字寫著「生產革新」(從日文漢字照翻的)。
 而在亞光生產線趕工中的,是日本熱賣中的某大廠五百萬畫素迷你相機,過去緩緩移動的履帶消失了,作業員全數站立工作,組裝的半成品以徒手傳遞。
 每個作業員都能遞補前、後一人的工作,如果發現前後任何一個環節慢下來,就主動將半成品拿來完成,「一個人要會三個工作,」亞光資深副總王基村解釋。
 效果卓越,去年一年間,組裝生產線的生產效率整整提升三成,今年的目標是再提高兩成。
 「基本上,(我們)都是向佳能看齊,」半輩子在日商公司上班的王基村說。
 佳能是近年唯一能撐起「日本製造」門面的科技公司。最近硬是將生產線從中國大陸移回薪資高昂的日本。其中關鍵,除了以源自豐田的生產系統提高效率外,就是大量使用機械人,讓生產線「無人化」。
 亞光廠內最勞力密集的鏡片研磨生產線,專注盯著細小鏡片的女性作業員,已有部份被日本進口的機械人取代。「我們現在也逐漸要換成全自動了,」賴以仁解釋。工資大飆漲 優勢不再有

 台商得重演二十年前的「台灣經驗」:一邊往更落後地區外移、一邊在原地升級,主因是大陸廉價勞工的優勢正逐漸喪失。
 今年七月一日起,廣東地區將全面調漲工資,各大城市的基本工資都將調高約一百人民幣,深圳特區更一舉調高到六八四元──讓深圳超過上海,成為全中國基本工資最高的地區。
 這可幾乎是台商一手造成。中國去年賺進六千一百億美金的外匯,雖然缺乏精確計算,但學者估計有四成以上來自台商。
 身為亞光第一批到東莞的台幹,一位在長安鎮工作十三年的亞光總經理感觸最深,他指著長安寬廣的林蔭大道、嶄新的商場,談起壯觀如人民大會堂的鎮政府,「所有這些都是這十年蓋起來的。」
 受惠最多的可算是東莞當地的「原住民」。而由於每一間台資、港資廠都雇用成千上萬的各省勞工,企業得為每個外地員工繳上一個月一百多人民幣的「管理費」,通常是付到鎮或村營的「經濟開發公司」。
 光這筆錢,就可為這長安鎮帶來每個月近億的鉅資,而透過台灣人始終摸不透的過程,據說三萬多鎮民每人每年可分到幾萬人民幣。因此走進巷弄,一戶典型的長安鎮人家,常有棟嶄新的兩樓透天厝,小花園裡停著轎車,讓住在樸素宿舍的台幹羨慕不已,「生活太好了,我都想當鎮民,」賴以仁說。
 台商不只與地方繁榮息息相關,幾年發展下來,台商與地方幹部也逐漸的利害與共起來。
 賴以仁便回憶,每逢兩岸出現火藥味時,地方政府官員就來「安撫」台商,「我們是政商分離,安心!安心!」
 幾個規模較大的台商,都在廠區設立俗稱「黨委會」的共產黨支部,幾年前鴻海廠便因此在台灣引起掀然大波。
 今年在公開場合回憶此事時,鴻海集團董事長郭台銘表示,設立共產黨部是為了入境隨俗,「我們在全世界投資,都應遵守當地法令和生活習性。」
 「能生存,是最重要的,」郭台銘說出許多台商心中的話。
 為了生存,部份台商也當起「變色龍」。
 例如,隨著中國在東協國家的影響力日益增大,已有台商以中國資本的名義,到東南亞國家設廠。
 該台商負責人苦笑著解釋,是因為那個東南亞國家與台灣無邦交,卻與中國關係極好。而且,投資的資金也是透過第三地再從香港匯去。
 到了這個時候,不免讓人懷疑,這樣的公司,還算是台商嗎?
 將冠捷當成個案,或許可以釋疑。冠捷的前身,是六○年代美國投資的愛德蒙電視公司,後來經歷美商撤資、華僑集團接手,總裁宣建生在一九九二年帶領幹部到福州投資,搖身一變為香港上市的「冠捷」,轉型做電腦螢幕。從年產數十萬台,到現在年產二千萬台。
 現在冠捷在香港上市,台灣是研發、接單總部,福州是製造、營運中心。最大股東是持股二五%的北京市營企業──京東方集團。「很多人都問我,你們的總部到底在哪裡?」冠捷財務長洪育德說,「我說不出來。」但洪育德話鋒一轉,「不過這邊都當我們是台商。」
 另一個指標是「家」的所在,冠捷高層沒有一人在福州定居。總裁宣建生儘管四海奔波,但他的家一直在台北,就在國父紀念館附近。倦鳥紛返巢 資深台幹歸

 兩年前,一位亞光的高階主管在深圳市郊買了戶高層住宅,他對於綠樹環繞的社區頗為滿意,常推薦朋友跟進,「可自住,可投資,」他總是說。
 但最近,這位資深台幹遇到很大困擾。
 坐在沙發上,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兩旁合計五十萬日幣的豪華落地喇叭響起的是幽怨的台語女聲,「台北今夜冷清清⋯⋯。」
 這並不是他平時慣聽的音樂,原來樓上住戶是大陸的新富階級,常在半夜大聲唱起卡拉OK,吵得他難以入眠。
 氣憤之餘,這位台幹精心挑了一片大陸人聽不懂的台語歌(他一度考慮放歌仔戲)大音量放出,以破壞惡鄰的唱歌節奏,「跟他拚了,」他恨恨地說。
 一個星期總有幾個深夜,「華僑園」的高樓間,會上演這場「卡拉OK大戰」。
 這位年近六十的台幹在東莞一住十三年,幾年前心臟還動過大手術,早想告老還鄉,回到台中南屯,「我家那裡算是不錯的,」他說。他一點都不考慮定居大陸,即使他在上海另有一戶豪宅。
 冠捷與亞光,當初設廠的青壯幹部,經過近二十年間的奮鬥,幾乎都變成頭髮斑白,清一色六十上下的「歐吉桑」,這樣的資深台幹在深圳、珠海、東莞⋯⋯處處見得到。
 未來幾年間,他們都將交棒,提起簡單的行囊,回到許久沒有長住的故鄉,台中、台北、虎尾、彰化。如果他們不滿意故鄉的改變(或是進步太慢),他們可以輕易移居紐西蘭、加拿大。畢竟半生的血汗打拚,讓這些人累積了足夠財富,可以自由選擇國籍、居住地。
 他們也明白,對於下一代「台幹」,「出生地」不再有太多優勢。
 事實上,在冠捷狹小老舊的大陸員工宿舍中,就住有兩個年輕的台灣工程師,其中一名甚至擁有留美學位。「現在我們一視同仁,」冠捷人事行政處長吳宗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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