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商不再是「台」商 — 現代成吉思汗二部曲

　持續十多年的台商西進，已悄悄進入第二回合。
　從二○○一年開放筆記型電腦到大陸設廠後起跑，台灣展開第二波大規模的產業西進，這一波資訊業外移，今年結算，結果令人咋舌。
　台灣資訊產品在大陸生產的比例，從二○○一年的三成，不到四年，已快速升到在今年一到三月的七三％。上一波大規模產業外移，八○年代的紡織、成衣、鞋業出走，是在一連串粗暴的關廠、勞工激烈的臥軌抗爭中，離開台灣。
　這幾年，電子廠的外移顯得文明溫和，而且近乎無聲無息。但規模卻大到史無前例。
　短短幾年，懂得「力用中國」的科技台商，在深圳、蘇州、上海、一個個像吹氣球般急速膨脹，營收一千億、三千億、五千億的年年破紀錄。
　如果看看這些企業集團的合併營收，可以發現與過去單獨一家台灣公司的營收相比，已是愈差愈多。
　例如華碩集團，單獨台灣華碩營收不到八百億，但加上大陸的名碩等多家公司後，高達二千六百億元。員工差距更是大得驚人。例如鴻海，在台灣四千人，全球近十七萬人。
　中研院經濟所副所長陳明郎分析，是中國源源不絕的廉價勞力，造就鴻海等企業「沒有天花板的成長」。「在台灣要這麼大，不可能，」陳明郎說。世界經濟依靠著台灣人

　而根據中國商務部統計，二○○四年出口前十名的外商，有六名是台商（見表二）。第一名是在深圳叫「鴻富錦」的鴻海，以及第五名，在蘇州叫「名碩」的華碩，全是科技業。這個台灣人習以為常的事實，讓美國人大吃一驚。
　今年五月的《BusinessWeek》驚訝地發現，原來大陸的資訊產品出口，有四○到八○％（依不同研究）得靠台灣，而且全是戴爾、新力等知名品牌。
　《BusinessWeek》記者甚至去問一位美國科技大廠高階主管：難道除了台灣，別無選擇？這位主管的回答是，「你像是在問，『中東的石油有無替代方案？』一樣。」
　於是，《BusinessWeek》封面大字印著：「為什麼台灣這麼重要？」答案寫在旁邊，「因為不靠台灣，全球經濟轉不動。」
　台灣電腦產品全移到大陸做。乍聽之下，似乎與一般人生活無關，但其實，影響很大，甚至是今年一連串壞消息的根源。
　六月中旬，主計處宣布下修今年經濟成長率預測──降到四小龍居末的三．六二％。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今年前五個月，台灣貿易出超大幅減少──僅有五．五億美元，約是去年的八分之一。讓不少人擔憂，台灣今年會不會出現暌違多年的貿易赤字。
　出超減少，與原物料價格、景氣等短期波動都有關，但最令人怵目驚心的原因則是：今年一到四月之間，台灣資訊與通訊產品出口量比去年同期減少二二．七％。
　這會是個持續的趨勢。就在今年，隨著在上海機場周遭急急動工中的華碩、英業達電腦城完成後，上海的筆記型電腦群聚將會達到全世界產能的七成以上。
　台灣最關鍵的零組件，半導體也終究擺脫不了西進這命運。
　已經延燒半年的「和艦風波」，聯電董事長曹興誠始終撇清與和艦的關係。但他強調，隨著資訊群聚在大陸漸趨完整，晶圓代工業到大陸設廠的壓力也愈來愈強。「有些客戶、有些產品一定要到大陸去做，」曹興誠說，「這是個趨勢。」
　大陸台商的演化，已進入下一階段。經過一、二十年的茁壯，他們雇用愈來愈多大陸幹部，與台灣的連結愈來愈弱。甚至，他們也不需要台灣來提供資金養分。
　愈來愈多在台灣無名的台商公司，選擇在香港上市，直接面對國際投資人。目前已有三十一家。
　根據倍利證券估計，繼二月份鴻海集團的富士康之後，今年可能會有十家台商在香港掛牌。而今年六月前，在台灣證券市場只有三家新掛牌。於是香港股市裡出現：世界最大的顯示器製造商──冠捷；世界最大的運動鞋代工廠──裕元；以及中國最大速食麵製造商──康師傅。他們全來自台灣。
　到了這階段，台商還算是「台商」嗎？陳明郎笑了出來。對經濟學家而言，台灣企業正隨著前人的成長經驗，亦步亦趨。來自荷蘭的飛利浦，在台灣及全球各地遍布生產基地，同樣來自小國的諾基亞也是如此。「但是飛利浦還是飛利浦啊！」他說。
　關鍵是母國，能否給你「家」的感覺。全球競爭著「家」的感覺

　根據這回《天下雜誌》記者拜訪廣東、福建等泛珠三角，以及蘇州昆山長三角等地台商的結果，距離數百里的兩地，有很大落差。
　廣東沿海，從深圳到廣州，沿著高速公路連成一望無際的大工廠。這裡的台幹、台商，許多臉上帶著疲倦、苦笑。沒有人攜家帶眷，沒有人想住下來，只想早日回台灣。
　但在明基、華碩群聚的蘇州，小橋流水，深厚的千年人文，一樣打拚的台幹，卻能攜家帶眷，在假日玩賞古董，在田野悠遊。問想不想留下來？是笑臉回答，「不排斥！」
　未來的全球競爭，是生活方式、居住環境、是人才，其實就是「家」的競爭。如此而已。
　這也是，台灣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