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鄭愁予 詩心 .俠骨 .觀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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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歲的詩作,被傳誦五十年的知名詩人鄭愁予,旅居美國三十七年後,今年三月應邀至東華大學,擔任駐校詩人。

 他從年少開始寫詩,抒發青春敏感觸動的作品,例如〈錯誤〉、〈夢土上〉等,現仍受大眾喜愛。
 但七十二歲的鄭愁予坐在窗前低頭說,「一般人喜歡我年輕時候的詩,我覺得不好意思。我喜歡多層次的作品。」詩人的手,指向桌上的《寂寞的人坐著看花》、《鄭愁予詩集I》、《鄭愁予詩集II》。
 出生在動盪的抗戰時期,父親為職業軍人,鄭愁予早年常跟隨伯父和母親四處遷移。
 〈錯誤〉的意象即來自他陪母親上街時聽到的馬蹄聲,後來寫成「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這首被許多人當作情詩的現代閨怨詩。
 曾參加保釣運動,寫過許多關懷國家社會的詩,鄭愁予說自己的生命核心是無常觀及任俠情懷。
 鄭愁予在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他提到個人思想,以及對台灣打造文化大國的建議。
 問:您常說「無常觀與詩俱來」,請問您的無常觀是什麼?
 答:我從十幾歲寫詩,從自己的作品檢視,發現潛在推動我的力量,就是佛家說的「無常觀」。所謂「任俠精神」也是無常觀來的。
 無常觀不是黑暗的、頹廢的名詞。無常觀可以帶出來「覺」、「醒」、「悟」。
 「覺」,就是你知道你有無常觀。「醒」,你知道你在無常觀的意念下面,做了什麼,以及方向在哪裡。最後是「悟」,悟了以後,能為無常觀詮釋的世界,提出一個建設性的,或避免別人誤導的事情或工作。
 過去別人給我很多標籤,有「浪子詩人」、「革命詩人」等,因為我寫過〈衣缽〉、〈三二九前夕〉、〈小站之站〉。當中的烈士情操,就是任俠精神。
 任俠就是為了正義,犧牲自己。生命可以孤注一擲,但可以達到維護正義、行仁義。這當然是在詩裡,我寫〈衣缽〉特別是這樣子。我在潛意識中,就是有種無常觀。
 我從十六歲的詩作開始讀,解釋詩中的意象。雖然那時的作品比較稚嫩,但基本的氣質和心性在。
 因此〈衣缽〉是我所有的抒情詩裡最重要的一首。跟時代有關係,跟我個人情操和歷史都有關連,那是對歷史負責的一首長詩。
 我在若干年後重讀,寫了一首〈讀舊作竟不能自已〉。我以前寫過,「活過三十便是恥辱」。那時意念中就有無常觀。
 〈讀舊作竟不能自已〉場景在康乃爾大學的美術館,那時在浪遊下到了康乃爾。美術館收藏唐朝的唐三彩馬,我注視著那個唐馬。唐馬很美,但沒有生命力。我好像背著詩囊的唐馬,想要走出水晶窗。因為「戰場,原是棄骨處。」
 這首詩完成的時候,是我看了馬又讀〈衣缽〉之後。這首詩表達我的任俠氣質。這是我年輕時受的教育養成,也是我的天性。
 天安門事件發生時,我一口氣發表十幾首詩。後來三週年、五週年,我都寫長詩紀念這件事。寫詩不是一時衝動、憤怒

 我寫詩不是一時衝動、憤怒。這是人類的價值,有正、有反。正面是那些犧牲的人,反面就是那些不悟真理,為了保存自己的利益,什麼手段都施出來的人。
 詩的價值就在這。不是我要特定反對或贊成什麼人,這不是一個詩人的氣質或價值所在。
 一個詩人不能單純是什麼詩人。寫個標籤只是從一個角度切進去。詩人有各方面成就。從西方來說,有人是山水詩人,若詩裡沒有哲學、歷史、人文社會價值等,就不行。我什麼都是,就沒有關係。若說我是「山水詩人」,那就很狹窄了,其實完全不是這樣。
 「無常觀」只是借用佛教名詞解釋人生現象。用「無常」看法看人生,就是無常觀。這個正面就是,一個人不為自私的慾望而傷害別人。
 我在中學演講總是引用詩作〈生命中的小立〉,我們就是在這世界上小立片刻,然後離開。
 雖然小立,仍有個空間。無常生命中,人生很短,卻有個空間。例如生活、工作的空間,在其中,我們可以做點事。雖然剛開始未必盡如己意,但做事時,可以再想辦法創造空間和時間,達成理想。
 我不是用哲學的方式,是把詩一首一首讀出來。所以用「覺」、「醒」、「悟」,分三個階段了解自己。
 我沒學過佛,過去在基督教中學受教,對宗教的了解是從基督教開始的。把我的詩一路讀下來,就知道我用了基督教的意象、佛家的意象和道家的心性。我的基本心性是道家的,它本身是詩的。
 完成一首詩時,就構成藝術。我特別重視節奏。現代詩人沒有創造節奏的話,沒有完成一首詩。
 特別說到任俠精神。最近去馬祖訪問,原以為到處是防禦的建築。我卻見到一個到處是青山,有如翡翠的美麗島嶼。去的時候有雲霧,我說是祥雲,總之很美。
 使我震動的,不是這些令人愉快的美。而是它有一個烈士紀念碑,不是紀念馬祖和中共之間的砲戰,而是紀念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中的十個人,是來自福建連江縣,馬祖是福建連江縣。我聽說了,立刻去。下午有空又跑去,把十個人的生平抄下來,也請朋友幫忙抄。
 有的烈士的描述,跟我寫〈衣缽〉、〈三二九前夕〉的情感、景況,很接近。
 烈士都有組織、領袖。那天晚上領袖說要在廣州攻打總督府,烈士匆匆忙忙從別的地方趕來,是我詩裡寫的情景。我當然不可能參加。我有他們同樣的感情、情操,所以我能想像,我寫的跟他們是一樣的。
 詩裡的領袖不一定指孫中山先生。在馬祖的烈士中,有一位領袖,組織一批青年,教他們拳術,然後去革命。這批青年包括他,都犧牲在那裡。
 為什麼會有十個人呢?「在那個年代/青年們追隨著領袖/比血緣還要親/守護著理想/比命根子還要緊」。台灣該如何打造文化大國?

 問:台灣要打造文化大國該如何努力?
 答:以兩岸形勢,海峽之中,只有三個群島真正受到委屈:金門、馬祖和澎湖。這三個地方是受到損害比兩岸多的。
 因為在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三個群島都在軍事管制下,有為的青年都要離開到台灣發展。小三通後,金門在經濟上,比廈門差的遠。
 這三個島,可以發展各自的文化,應該聯合起來,設立組織。我稱「海峽文化平台」,發展新型的文化,既傳統又現代,因為他們沒有包袱。傳統的遺跡,例如聚落、戰爭堡壘,可以保存起來,做為歷史文化的一部份。這三個地方建設起來,前景無量。小金門和澎湖可以建現代化的娛樂館,結合遊樂、飲食、商店和賭博等。
 這三個群島要好好地規劃,兩岸的希望未來要看這三個群島的發展。他們是海峽的中心,台灣和大陸是這三個島群的邊緣。
 問:最近為何說對政治失望?
 答:兩岸、一個中國問題已經糾纏不清。中國從來不是一個國號,中國沒有叫過「中國」一天。它是個概念的中國,《禮記》就提過中國,也是概念的。從春秋到清朝,都是一個朝代一個國號。
 什麼人最清楚呢?有政治智慧的季辛吉。他和周恩來會談時,周恩來說,我們是一個中國,美國要承認一個中國。那時美國和台灣還建交,季辛吉非常反共的,不會出賣台灣。他說,「很好啊,雙方都是中國。」他首先模糊「一個中國」。他其實不是模糊。
 清朝滅亡後,國號是「中華」。民國是「Republic of 中華」。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沒創國號,也用中華,是「Peoples Republic of 中華」。所以「中華」才是國號。
 一個中國完全可以承認,但兩個中華要堅持,因為兩個中華體制不一樣。我主張修憲、改國號。不改中文國號,改英文的國號,叫做「Republic of 中華」,以此申請進入聯合國。很多國家的英文,和他們在正式場合用的名稱都不一樣。兩岸從平等的地位互相尊重

 還有,兩邊的戰爭不要叫「內戰」、「革命戰爭」、「無產階級革命戰爭」、「馬克思無產階級革命戰爭」,而是「憲法的爭鬥」。
 這種為了憲法爭鬥,結果是以農民和貧窮的階級為基礎的勢力,也就是擁護馬克思主義的勢力,戰勝了以知識份子和資產主義為主的、擁護孫中山、林肯主義為主的集團。戰勝後,各自有機會實踐自己的憲法。
 實行的結果如何呢?大家有目共睹。台灣可以達到均富、繁榮、和平,做的比那邊好得多。大陸是災難連連,因憲法、意識型態的關係,政治運動連連不斷,造成很多災難。
 在這個時候,我們要互相尊重,放棄過去互相攻訐的,就有平常心。統一中國這個觀念哪,只要有憲法觀念,這種歷史定位就不重要,怎麼使人民的生活好才重要。
 雙方要一起修憲,同時尋找林肯、孫中山、蔣介石主義的憲法和馬克思、列寧、毛澤東主義的憲法間的共同點。
 一定要互相尊重,從平等的地位互相尊重。以後要談,就是憲法之中互補長短,談的時候,憲法愈接近愈好。直到有一天,雙方產生一個憲法,可讓雙方人民接受,雙方人民覺得在生活品質、利益上都得到好處,就有進一步合作的可能。BOX

 在子夜 猶開著會的黨人 像一群蛾
 把激動的臉閃在煤油燈的四圍
 當一個青年自邊遠的省份趕來
 急切地闖進這群鋼鐵的靈魂
 喂! 大家見見! 他是我們的新同志
 同志 同志 這是多麼震響的稱呼啊
 五指的火鉗握著火鉗 淚眼相對淚眼
 這麼久的渴望 這麼遠的奔赴
 這麼燙的熱血恨不得立即灑出
 就為的是這一聲稱呼
 啊,明天,明天丑時行動
 正好,正來得及,同志!

 那是熱血滋生一切的年代
 青年的心常為一句口號
 一個主張而開花
 在那個年代 青年們的手用做
 辦報 擲炸彈 投郵絕命書
 或者把同志來握 緊緊緊緊地握
 在那個年代 青年們追隨著領袖
 比血緣還要親 守護著理想
 比命根子還要緊

 啊,同志!
 今晚孫先生的專使在李家祠講話,去不去?
 怎麼不去! 下大把刀子也得去!
節選自〈衣缽〉
~《鄭愁予詩集I》,洪範書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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