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數月,聯準會(Fed)屢屢調升短期利率,但期間的美國長期債券殖利率不升反跌,令人困惑。
聯準會主席葛林斯班上次出席眾議院的預算委員會時,指出長期利率的反常走勢是道「難解的謎題」。但他也提出警告,市場不宜輕忽當前面臨的風險。畢竟,長期利率的偏低,可能只是短期的異狀。
果真如此,長債殖利率未來一旦反轉直上,股市、債市與房地產市場的榮景將不免遭受衝擊,甚至終止,經濟成長亦將受累。但目前市場上持樂觀看法的人居多,認為偏低的長債殖利率應能持續,儘管聯準會仍可能繼續調升短期利率。
倘若偏低的長債殖利率是合理的,那麼長期利率偏低,為何成為葛林斯班口中「難解的謎題」?
一般來說,聯準會調升短期利率時,長期利率應同步上升,因為就兩者的數學關係而言,後者應是前者的平均值。然而,去年六月至今,聯準會調高短期利率一百五十個基本點達二.五%,長期利率卻不升反跌:五年國庫券的殖利率下滑十五個基本點,十年國庫券的殖利率跌落五十個基本點,更長期的公債下挫一百個基本點以上。
如今,短、長期利率之間的利差幾乎消失。這也反映,債券市場並未計入存續期間造成的價格風險(按:回收期限愈長的債券,投資者的風險愈高,價格的波動性應該愈高)。當前異象,如何解釋?
對於當前異象,葛林斯班提出幾個常被引用的理由,但他認為,大多數都無法提供合理解釋。
有一派人認為,長期利率的走低是反應通貨膨脹預期的逐漸消弭,但依實質利率同步下滑來看,這並不完全正確。
另有一派人提出,長、短期利率間利差的劇烈縮窄,乃如以往一般,暗示景氣將由強轉弱,甚至是經濟衰退的朕兆。但去年第四季股市的欣欣向榮,又提供了相反的看法。
也有專家指稱,亞洲央行大買美元計價的長期債券,使長債殖利率下跌。但短、長期利率之間利差的消失為全球現象,美國並非特例。
另一個常聽到的論調是,全球資金市場的整合減輕了美國融通鉅額赤字的壓力,而當提供廉價產品與服務的中國、印度融入國際經濟體系,也適度消除通膨預期。沒錯,但這並非在過去九個月才發生。
當各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葛老做出以下結論,「當前全球債市出乎意料的表現令人費解……但我們需要更多時間,才能判斷導致最近狀況的背後原因。」
背後原因究竟是什麼?我在此提出兩點以供參考。
第一,長債殖利率的偏低,既然為全球現象,它與當前全球經濟的不平衡脫不了關係。
從東亞到歐盟國家,普遍投資需求不振,資金苦無出路,而儲蓄率偏低的美國,需要極度擴張的財政貨幣政策來刺激需求,方可不墜。但這也造成美國儲蓄率下降、過度仰賴國外資金、美元大幅貶值的後果。
面臨美元強大貶值的壓力,亞洲央行在匯市大舉購入美元,以維持幣值穩定與出口的競爭力,並將美元投資於美國債市。在中國、台灣與韓國等地區,外資認為其幣值低估而源源流入,故亞洲央行投入美國債市的資金,甚至遠超過了保持其出口順差之所需。目前央行已取代私人投資者,成為全球融通美國雙赤字的主要「金主」與中介機構。肇因於「中國價格」?
第二,中國經濟對全球經濟的獨特影響力,也造成長期利率的偏低。
傳統上,當原物料價格上漲時,長債券殖利率亦上揚,它反應了因全球成長走強,通貨膨脹預期的提高。
然而,自二○○二年起,原物料的價格節節上漲,債券的殖利率卻不斷下滑。原因或許在於,這一波全球原物料價格的上漲主要肇因於中國激增的進口需求,但同時「中國價格」卻又抑制全球製成品的售價,使通貨膨脹無法抬頭。
偏低的長債殖利率造就了美國房地產市場的一片榮景,支撐股、債市價格,故也抵消了聯準會近來採取的緊縮貨幣政策。但這種情況能持久嗎?
答案是確定的「不」。美國的舉債度日不可能持久,光靠亞洲挹注資金,更不能取代有效果的緊縮政策。如果財政赤字無法削減,採取有效的緊縮貨幣政策,將是減少美國經濟失衡、避免貿易赤字惡化、減低美元崩盤風險所不可免的途徑--儘管長期利率的提高,可能戳破房地產泡沬、使經濟嚴重受創。
華爾街有個流傳已久的諺語,「不要與聯準會作對」(意味聯準會終究會達到它的目的)。但面對美國經濟的嚴重失衡,聯準會是否有足夠決心與勇氣,放手一搏?更待時間說明。
(作者為世界銀行前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現任世新大學教授。周華欣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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