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部長林全：稅改不成功，我就走路

二月一日，行政院長謝長廷內閣正式走馬上任。

　獲得續任的財政部長林全，當即宣稱「稅制改革即日啟動」。
　「最低稅負制」——讓賺錢的企業繳一點稅，是林全丟下的第一個改革議題。不動聲色做改革

　目前國內營利事業所得稅稅率為二五％，新竹科學園區全區幾百家企業的營所稅實際有效稅率卻僅有一．三％，繳納的稅款相當的少。基於租稅公平原則，財政部研擬的最低稅負制，初步以四千家以上享有租稅減免的大企業為實施對象，課徵營所稅最低稅負率五～一○％。
　進入官場前在大學教授財政學的林全，參與過第二次賦稅改革、反對證券交易所得免稅、贊成當年財政部長王建e按土地交易實價課稅。但三年前接掌財政部時，他絕口不提自己當年堅持的稅制改革主張。
　「任何一個提租稅改革方案的財政部長，幾乎都遭遇政治生涯沒頂的下場，」一位在財政部服務三十年的資深官員表示。
　但是，接近林全的人都知道，他從接掌財政部長以來，一直以不動聲色的方式進行「拔鵝毛最多、鵝叫聲最小」——不修稅法下，補破洞的加強稽徵工作。
　林全啼聲初試的是擋下鉅商富賈盛行的「捐地抵稅」，估計替國庫將近補了五百億元的大洞。
　這套由土地掮客設計出給高所得規避稅負的做法是，以低於公告現值甚多的市價購得公共設施保留地，再以公告現值的價格捐給地方政府抵所得稅。
　林全一上任就邀請專家學者辦公聽會，在媒體上以租稅公平做訴求，形成輿論壓力。在不須修法的情形下，以行政命令規定：捐地抵稅須以實際交易價格或是公告現值的一六％為扣除額，宣導期半年。
　這個規定一經實施，立刻奏效。根據財政部統計，九十二年度捐地抵稅高達五○八億元，九十三年度則僅有二十六億元。為近年來高所得者蔚為風尚的「捐地抵稅」劃下句點。
　林全反對資本利得免稅，也曉得證所稅復徵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但是他卻不放棄防堵「證所稅免稅後遺症」的任何一個機會。
　去年四月間，財政部打著推動行政院核定的「財政改革方案」短期改革措施的招牌，研擬「員工認股權課稅制度」。明訂員工認股價格與市價差額部份，必須辦理扣繳併入到綜合所得課稅。
　這項規定一推出，頓時引發包括台積電、聯電等科技大廠強烈反彈。新竹科學園區公會甚至包車到經建會抗爭。
　口才便給的林全，親自領軍。率領賦稅署同仁到新竹科學園區一一拜訪。面見科技大廠的ＣＥＯ，直接與公會做面對面的溝通，說明財政部租稅改革的願景、以及現行不公平稅負下，國家稅源多仰賴勤勞所得者，主要又來自適用綜合稅率六％與一三％的薪資所得，嚴重違反租稅公平正義的原則。
　而產業又普遍享有租稅優惠，「促進產業升級條例」加上「兩稅合一」（營所稅可以抵繳綜所稅），許多企業的適用所得稅率幾乎等於零。境外所得拉回課稅

　像個傳教士般宣導的結果，去年五月一日順利推出改革方案，才起步，應繳稅額即達三千四百萬元。預料今年所得稅申報中，成果將更顯著。
　「員工認股權課稅額儘管不大，但意義卻非比尋常，特別是在證所稅停徵多年後，」一位財政部官員興奮地說。
　相較於員工認股權課稅制度，林全悄悄地設定更大的目標。
　原來隨著證券市場發達、證所稅的免徵，在經濟國際化交叉影響下，我國的所得稅系統已經出現一張由島內編織到全球的稅基侵蝕網。
　鑽研國際租稅多年的財政部賦稅署主管官員說，由於我國現行個人所得稅制採屬地主義（境外所得不課稅），再加上證所稅免稅，許多企業經由會計師事務所的協助，利用到海外租稅天堂設立影子公司的「租稅規劃」——將境外所得轉到設於租稅天堂的影子公司，或將國內資金以證券交易所得形式轉出。從營利事業所得稅、個人綜合所得稅到遺產贈與稅，一路流失殆盡。
　以遺贈稅為例，除了如溫世仁意外過世，對有規避稅負能力的高所得者，幾乎形同虛設。年前過世的台灣首富國泰集團創辦人蔡萬霖，「儘管遺產稅邊際稅率最高達五○％，但是其課稅遺產淨額不到十億，遺產稅才五億元，」一位了解內情的稅務會計專家透露。
　到避稅天堂設立影子公司的手法，從九○年代初期開始盛行。眼看著台商如螞蟻雄兵般外移，一千家上市公司，幾乎都在境外租稅天堂有投資公司（表二），稽徵機關由於稅法沒有修正，無計可施。
　去年十一月，林全趁著立委忙於大選、無暇他顧的節骨眼，悄悄地踩下煞車。訂定不合常規的移轉計價（將所得轉至境外稅負較低的營業單位）查核准則，規定營利事業今年報稅時，必須依規定格式揭露關係人交易資料，包括關係人的持股比例、營業項目、交易類型與交易明細等，還須經會計師簽證。如遇國稅局調查，企業也須在一個月內提供合理佐證資料，否則將會遭到處罰。踏著前任的殷鑑

　這套在美國、中國大陸都已經使用的查核標準，「對習於壓低在台利潤的外商、以及為了規避稅負將利潤留在境外的台商，或是藉由不合常規的交易安排將利潤留在國外的企業，在稅負上會有相當的衝擊，」勤業眾信稅務專家張豐淦推測。
　「他對財稅改革的執著，很像王建煊，但是做法柔軟太多，」一位賦稅署的主管分析。他說，利用租稅天堂設立影子公司規避稅負，要追溯自王建煊擔任財政部長時代。當時以剛正著稱的王建煊以專案查核的方式，得罪許多政商財團，紛紛向當時的總統李登輝告狀，在土地按交易價格課稅的爭議中，被拉下台來。
　「林全是近年來財政專業最強的部長，他比誰都了解租稅不是財經議題，而是政治問題。絕對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否則不但全盤皆輸，還得賠上烏紗帽，」一位接近他的財稅官員表示。
　從二○○○年政黨輪替擔任主計長到今日續任財政部長，林全是目前內閣最資深的閣員（在他之前兩年之內就換了五位財政部長）。
　林全的租稅改革猶如鴨子滑水，腳下拚命使力，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的優先順序是不需要修法的先做，需要修法的，則列入中程計劃，準備配套措施。
　打擊面大的透過社會正義，塑造社會輿論壓力；打擊面小的，則採取各個擊破。
　像辦理民營化、金融購併、海外發行全球存託憑證（ＧＤＲ）等的高獲利（按業務總額比例收費）國際大型投資銀行，儘管動輒數以億計的收入，卻從不繳稅。
　這些投資銀行去年就遭財政部青睞，經賦稅單位「一一拜訪」，各個擊破，去年首次在台灣繳稅。僅半年的時間，「辦理輔導」的扣繳稅款（外國人在我國境內所得稅按所得額二○％扣繳）與加計利息，就近四億元。由金融改革轉戰財稅改革

　「官股管理權就要移到財政部，投資銀行總要做財政部的生意，怎可能抗稅？」一位金融業的高階主管分析。
　一位接近林全的財經首長說，形式上林全是民進黨少數以財經專業見長的資產，但是實質上，他只是專業裝飾，就像門神——開門的時候在裡面，關門的時候在外面，他在許多重大財經金融政策上並不具核心主導的功能。
　最具體的例子反映在資產龐大、權責重要的官股銀行、金控以及證券金融主管機關人事任用上。「林全的主導權有多少，他最清楚。為什麼他負責籌備金管會，最後一刻人選卻不是他？」一位金融機構ＣＥＯ表示。
　林全在去年七月以前，主要的重心在金改，金管會成立後，證券、銀行、保險業務大權旁落，他才將焦點轉到官股集中管理、金融政策與稅改問題上。
　與金融管理集錢又集權不同，租稅改革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一位高階主管分析，如今財政這麼困難，林全若能發揮專業，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就能對現有的執政黨產生加分作用。而他也是當前執政黨內閣中，少數具有這樣專業的人選。
　「我就佩服他在這個時點談稅改，提出最低稅負制，針對實際狀況提出降低遺贈稅率的想法，」前經建會主委陳博志公開表示。
　稅基嚴重侵蝕造成社會資源分配不均的現況，連在野黨都喊出稅改的呼聲（去年大選連宋白皮書提出最低稅負制），再加上未來三年，沒有全國性的選舉，啟動財政與稅制改革，對林全而言，只有時機的問題。
　面對千載難逢的時點，林全也發出豪語，「如果稅改一年半內還在原地踏步，我就可以走路。」
　當年以財政為博士論文的林全，能否在林部長的任內實現林教授當年的理念，就在稅改一擊了。　　■

　問：如何推動稅改？
　答：我不希望稅改變成某一個黨團的意見。因為絕大部份的核心稅制改革都牽涉到立法，一定要立法院能夠充分支持。過去一直講沒有共識，就沒辦法推動稅改。連、宋上次二○○四競選時政策白皮書也提到一些稅制改革的概念，包括最低稅負制等，總統提稅改時我們沒有看到很多反對，現在共識比以前進步，應該是啟動的時機。
　問：最低稅負制的觀念為何？
　答：主要是針對所得稅，稅基因為減免而嚴重侵蝕。以企業投資抵減總額，九十二年度高達五百四十九億元。例如投資發展遲緩地區投資抵減稅額高達投資額的二○％，投資一千億，就有兩百億可以抵營利所得稅，如果當年賺了四百億，本來要繳稅一百億（營所稅率二五％），連續兩年都免稅。許多有名的企業因為享受投資抵減，營利事業所得稅負是零。
　不管你享受什麼租稅獎勵，賺了這麼多錢，繳個五％、一○％總可以吧！這是最低稅負制的精神。
　問：目前朝小野大，如何面對？
　答：這是個協商的時代。怎麼做？稅率是多少？怎麼訂？哪些部份要包含？都要問立法院。我會努力跟立法院溝通，不必等會期開始。還要跟業界溝通，只要有適當的機會跟場合，要想辦法去做說明。當然也不能操之過急，要讓這事情慢慢地醞釀出來。稅制改革希望不分朝野，大家一起面對、一起承擔、一起分享。
　問：證所稅可能恢復課徵？
　答：第一必須消除掉證券市場的成見。未上市的股票可以考慮，這不會影響到證券市場。第二、營利事業或者法人買賣證券交易所得，是不是應該課稅？這也是少數人，較容易解決。第三、要在什麼時機，採取輕稅的政策？如果稅很輕，大家也會覺得對市場沒有影響嘛。這些障礙都是蠻大的挑戰。
　問：如何拔鵝毛最多，鵝叫聲最小？
　答：每一隻鵝都會叫，要讓他沒話講，心服口服。
　問：成為當前內閣最資深閣員的原因？民進黨派系對你有意見嗎？
　答：今天做事情，你不可能討好每一個人。其實我不偏國民黨也不偏民進黨，我只希望台灣民主政治能夠建立起來。我今天來這邊是幫民進黨證明，政黨輪替後民進黨也依然能把國家治理好。如果民進黨相信我，那我就做。如果我認為非常重要值得堅持的，你都不能接受，那我就不做了！批評的人永遠都會存在，必須面對你的理想，也許你跟你的理想無法前進，至少不能後退。
　問：你還有三年的時間？
　答：不需要三年，我就知道我的稅制改革能不能成功，如果花了一年半的時間還在原地踏步，那我就可以走路了。就另請高明吧。
　（刁曼蓬、周華欣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