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史托克的家人遲遲不肯放棄,一直等到醫生第三次宣布他已經沒救,方才同意關上他的維生系統。
才五十二歲的壯年,這位波士頓顧問公司(BCG)最知名的策略大師虛弱地躺在醫院病床上,骨瘦如柴,嘴裡插著呼吸管。二○○三年,突然迸發的腹部出血,讓他陷入昏迷將近三個月,醫生說,該是讓他走的時候了。
幾個月前還生龍活虎的人,如今垮在病榻上命在旦夕。他曾是美國企業界最精力充沛、求知若渴的管理顧問。為了找出企業的成功密碼,他可以說走就走,追著企業全球到處跑,檢查製造流程、批判成本結構、說服CEO做出必要的變革。
在良莠不齊的企管顧問界,史托克是貨真價實的大師級人物。他最早提出著名的「時基競爭」(time-based competition)理論,讓美國人看到日本企業憑藉什麼關鍵,做出又快又好的產品。
加入波士頓顧問公司二十六年,診斷過包括奇異與福特等世界級企業客戶,他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能在企業還渾然不知自己出了問題之前,先幫客戶找出難題的解答。他是個動詞,不是名詞
他聰明絕頂又超愛競爭,想找他當顧問的客戶,如果沒有像他那種追尋「贏的策略」的熱情,最好甭來自討沒趣。「他聰明到近乎無情,有時甚至嚇人,」客戶之一、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CIBC)前執行副總裁歐里瑞形容,「但與他合作,卻是絕對的樂事。這個人是個動詞,不是名詞。」
然而,就在史托克孜孜不倦為客戶追緝致病惡因的同時,他卻沒看見自己身體也發出了同樣的警訊。也難怪當家人與同事圍在病床旁,向他做最後的道別時,每個人心裡想的都一樣:喬治.史托克「操死」了他自己。
只不過,史托克還不想死。在深度昏迷中,他的一縷遊魂漂蕩在生死陰陽界。他清晰記得,看到了十八幕有聲有色,像電影劇情般的幻覺,而自己在每個幻覺裡,竟還不停地做著最拿手的絕活:解決問題。
幻覺一:史托克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死因不是英日大戰時,日本對英國投擲的核彈爆炸,而是一種怪病。他曉得自己無藥可救,即將要上天堂,第一個念頭馬上想到:這下終於可以看到已經作古的波士頓顧問公司前輩艾裴格倫。
但要怎麼找到他?「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想天堂的組織結構,」史托克說,「在裡面要怎麼找人?用地理位置、用種族,還是根據生前住的地方來分類?」史托克開始進行天堂結構的分析,但很快就發現根本不需要;他們兩人最後一定會碰面。原來,天堂是沒有組織圖的。
瀕臨死亡時,有些人的潛意識會往前回顧一生,有些人會夢見自己從沒有過的奇幻冒險,但史托克的腦袋就是不一樣。「我記得醒來的時候大叫,天啊,我昏迷了三個月,什麼美夢都沒有,竟然還是在想工作。」
幻覺給他什麼場景,他就開始逐一分析,例如解構天堂。「這就是他!」同事侯特大聲地說,「他就算夢到自己快死了,還是會問一大堆問題。」
直到今天,專家都還百思不解,為什麼史托克會奇蹟似地從昏迷中醒來,完全康復。
大病初癒,史托克如果選擇隱退,在多倫多的農場享受荷鋤之樂,跟孩子玩心愛的遙控飛機,沒有人會反對,只是他不但又跑回來上班,還寫了一本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新書《硬球競爭:你是只想玩玩,還是非贏不可?》(Hardball‥Are You Playing to Play or Playing to Win?),高分貝挑戰近年來一面倒強調軟性管理的各種企管著作,主張競爭就是要玩硬的,企業必須找出無懈可擊的制敵優勢。時間,才是殺手級優勢
從「向敵人重鎚出擊」、「破壞對手的金雞母」到「誤導對手增加成本」,史托克提出六大策略,重點簡單而嚴酷:為了贏,硬球企業必須不擇手段。
這本書還沒出版,就引起一陣嘩然,有人直批史托克太殺氣騰騰。為了避免爭議,波士頓顧問公司還得修改部份章節名稱,沖淡強悍的色彩。然而,對史托克來說,這本書還有另一個重要目的--宣示他將再起,而且一如往常,認真而專注。
「出院以後,我變得比以前更不願意往中間妥協,」他形容。《硬球競爭》的出版也證明,史托克看待競爭的態度,絲毫不曾因為自己的瀕死經歷而有所軟化。
「你還想每天下午五點就回家?你還想有空剪剪報紙上的折價券?你還想在中國變成你的對手之前退休?」他在書裡質問,「別作夢了。想玩硬的,你必須勇於走入問題的核心,面對挑戰;你必須吃苦冒險;你必須願意讓敵人痛苦;你必須時時刻刻維持著充沛的能量。」
七○年代末,頂著麻省理工工程碩士與哈佛MBA的優秀學歷,史托克加入擅長以科學方法研究管理的波士頓顧問公司,迅速成為精算企業成本的明星級顧問。
一九七九年,他自願外派,跑到當時企管界乏人問津的日本,接受上面交代的一項挑戰:為什麼日本人可以在更小型、更資本密集的工廠裡,創造出更高的生產力與品質?一年飛八十多萬公里
當時的美國企業一味追求規模優勢,渾然不知日式生產的威力。史托克選擇與美國企業合作的多家日本伙伴,數度進入工廠仔細研究,每次一待就是好幾個月,最後找出了爆炸性結論:品質與成本雖然重要,「時間」(讓工廠或企業用更少時間達成更多成效的能力)才是真正的殺手級優勢。史托克把這個結論稱作「時基競爭」,決心把即時生產系統帶回美國。
他的生活原本就忙,這下更變成超級空中飛人,經年累月全球奔波,行程經常是:十天在日本,十天在歐洲,再回日本待十天,然後美國也待十天。他說那些年,自己每年要飛八十多萬公里,總是風塵僕僕,西裝外面加穿一件釣魚背心(口袋比較多),拉著一只裝滿健怡可樂的大提箱,倥傯踏上異國土地。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
一九八五年,史托克調回美國。沒幾個人相信他的理論,讓他相當挫折,決定跟公司告假一年,把理論實際印證在美國工廠上。他找上醫療照護集團Hillenbrand旗下一家搖搖欲墜的病床工廠。兩年後,他成功讓工廠轉敗為勝。一九九○年與侯特合著的暢銷書《與時間競爭》(Competing Against Time),讓他聲名大噪,奇異等大企業紛紛上門。
一九九二年,史托克把辦公室從芝加哥搬到多倫多,希望減少旅行,多點時間陪妻子與六個小孩(其中四個是從日、韓、俄羅斯領養的殘障兒)。
但他就是靜不下來:從為公司成立全球創新計劃、改組行銷部門,到一九九七年改造電子商務部門成為營收高達四.五億美元的事業單位,「他的能力超乎常人,」合著《硬球競爭》的賴奇納爾觀察,「奧克蘭那邊的顧問只要說,『喬治,拜託幫一下紐西蘭乳品局,』就算不是他的業務,他也會盡快趕過去。」
加拿大客戶安卓斯可維奇至今還記得與史托克的第一次碰面,「我才跟他通過電話,他當天就坐上飛機來找我,從傍晚六點一直談到十一點。」
幻覺二:正在思考死亡的史托克,突然想到有個管理故事可以寫,「大師都到哪去了?」消失的不只他而已,許多大牌的管理策略家不是已經作古,就是不再創新。但他是將死的人,根本不能寫,要怎麼把這個故事交給還在世間的人去寫?
他隨即發現,天堂是沒有傳真或電子郵件的,「我得想個更好的辦法,」他對自己說。
史托克的身體,隨著網路新經濟暴起、顧問業務量遽增而亮起紅燈。一九九八年,他在泰國感染肝炎;二○○○年,他得了肺炎,整整臥床一個月;那年,他接受人壽保險的健康檢查,結果沒有通過。
他的同事與客戶都看出了異樣。「他即使身體不適,還是跑來開會,」客戶福特資深副總裁亞當斯說,「看得出他真的病了。」
史托克自己也發覺不對勁,然而他總想撐到下個春天,希望情況會有所好轉。「有個醫生問我,『下個春天會有什麼不同?』我說不知道,反正到那時候,一定會有變化出現。」
他說的沒錯。二○○三年,一個寒冷的二月天,史托克在波士頓的旅館房間裡開始吐血。他硬是忍著,結果飛回多倫多的時候,失血過多,直接被人送進急診室。他的胃部血管破裂,內臟系統完全衰竭,在住院幾星期之後,逐漸失去意識,陷入昏迷狀態。
雪上加霜的是,多倫多就在那時傳出了SARS疫情,醫院嚴格管制,他的友人無法來探視,妻子與小孩也只能在他幾度傳出彌留時,進來見他最後一面。從瀕死到生機
深度昏迷中,史托克的幻覺逐漸有了變化,幻覺裡的主角從瀕臨死亡,轉變成出現一線生機。他開始做起帶有復原概念的夢,例如,荒島求生。
五月五日,史托克從昏迷中醒來。
「你曉得自己在哪裡嗎?」護士問他。「在英國,」他沙啞出聲。
「不對,你在多倫多。」
史托克還以為自己仍在幻覺裡。護士搬來一台電視給他看,過了幾天,當他可以正常說話,打電話給家人時,他終於相信,自己是活著。
五月二十八日,史托克出院,茫然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他虛弱到幾乎站不起來,記憶也變差。「好幾個星期不能看報,」他說,「報紙看到下半版,就忘記上半版講了什麼。」
他在七月寫給部屬的備忘中,表露出無奈,「醫生們對我的復原速度,感到滿意,我卻非常失望。希望到了八月底,這一切都能告一段落。」
二○○四年六月,史托克終於恢復全職工作。十二月見到他,絲毫看不出他曾經在二十個月前,大病一場:穿著斜紋軟呢運動外套,鬍子修剪整齊,渾身散發活力,一度流失的二十五公斤體重,如今全胖了回來。
重生後的史托克,正在進行他自己的「時基競爭」--像他所研究的日本工廠管理者那樣,他現在的人生,就是要用最大的效率,盡可能完成最多的目標。所以他開始規定自己,只接能夠在三、四年內看到成果的專案,不像以往接案的規劃期限,「幾乎無底線,」他坦承。
感覺得出,即使他已重獲健康,醫生也說他可以正常活到老,但對史托克來說,人生已經改變--時間大師,現在變成了時間的奴隸。
幻覺三:史托克已經死亡,至少大家都這麼認為。他躺在英國教堂的棺材裡,喪禮的音樂從屋椽傳來回音,棺材即將下葬。
問題是他還沒死,卻出不了聲音,也沒有力氣敲打棺材,通知外面的人。就在此時,他身上的手機忽然響起,是他的助理打來說,有個同事聽到他生病,派了一架飛機要接他去梅約醫院看病。
以理性研究見長的史托克,談起與死神打交道的經驗與啟示,顯得左支右絀,「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他最有興趣探討的,還是《硬球競爭》中的廝殺求勝法則,畢竟這是他花了幾十年,緊盯企業勝出或落敗,累積出來的心血。
新書以外,他把工作重點集中在兩大領域,一是因應中國企業的崛起,發展全新的競爭策略。他認為中國企業很快就會成為美國企業真正的勁敵。美國人不僅要設法打入中國市場,還必須大幅提高供應鏈效率。進退兩難的遺憾
另個領域,則是所謂「策略性移位」(strategic dislocation),也就是找出一套有系統的方法來預測下一波改變世界的科技或概念,例如電報、信用卡和鐵路。
遺憾的是,他很想研究中國,但中國的範疇太大,他不可能隔洋探索。
「要是我不能親自去中國,花時間實地做調查,哪來的驚人結論?」他嘆道。他已經保證,再也不碰這種到處奔波的研究工作,「四年前,我一定說,『管它的,我馬上出發!』現在,我變成進退兩難。」
到底該把健康擺第一(卻錯過策略家眼中,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智力挑戰),還是該冒險再次豁出去?史托克這回,似乎已經沒有選擇餘地。
事實上,「他說要過新生活,那只是表面說法,」老友歐里瑞冷眼旁觀,「因為九○%的他,還是原來的老喬治。只要他認為自己可以安全過關,他會再去挑戰極限。」
史托克住院時,有個醫生形容,他把九條性命都用完了。不過,有九條命的是貓,像他這般強悍的企管顧問,顯然比九命怪貓,又多出了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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