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裡的炫耀

認識「大衛」的人，都知道下午三點之前不要打電話給他。

　那時他還沒起床——不是因為生活糜爛。大衛的生理時鐘對準的是台北時間晚上八點開盤的芝加哥商品交易所。
　今年三十出頭，留著一頭長髮，穿著前衛的大衛是某位金融世家的第二代。他的「工作」和許多沙烏地王室、英國貴族子弟類似，但在台灣卻不常見。
　他可說是全球化的贏家之一，國際上有將近二十兆美金隨時流動的「熱錢」，大衛是其中一位熱錢玩家。
　在日本早稻田大學唸書時，大衛就開始用家族的錢透過專業經紀人在芝加哥和東京交易所買賣石油、大豆、麵粉等期貨。熱錢玩家大衛

　他不方便透露「賭本」多少——但據估計是一筆上班族十輩子都賺不來的鉅款——而且這筆錢不用納稅。
　國際期貨買賣是高報酬但也高風險的行業，但大衛是箇中好手。不久前，幫他在東京操盤的「朋友」認為日幣對美金應該會跌到一○五元。但大衛覺得最多到一○二元。最後證明他是對的。
　大衛也和時下年輕人一般，愛過數位生活——不過等級高很多。他皮包裡放著一台最新的新力ＰＳＰ掌中電玩（台灣還沒上市）外，信義區的豪宅家中還「養了」四隻新力電子狗AIBO。信義新貴　有錢、敢花錢

　「（玩期貨）壓力很大，所以要娛樂一下，」他半開玩笑地說。
　當然，最酷的還是美國帶回來的智慧型滑板車Segway。這是矽谷最熱門的科技玩具，幾年前在媒體大出風頭，登上《時代雜誌》封面。
　Segway高速電腦加上五個陀螺儀的穩定性果然驚人，大衛騎著它從高樓住家一路進電梯、大廳到屋外廣場都不用下車。有回他一路騎到台北一○一，結果引起路人圍觀，「太招搖了，」他苦笑，再也不敢騎去了。
　走下車，他腳下的尖頭克里斯汀迪奧皮鞋，鞋面的碎鑽閃閃發光。
　有錢、敢花錢、而且享受與國際同步，大衛正是典型的「信義新貴」。
　這些被豪宅業者、精品店瞄準的對象，共同點是洋化、多金，有的是附近上班的外商主管，許多是企業家第二代，甚至在國外受過教育。
　你可能在一○一購物中心遇到不少這種人。例如中午別著外商公司識別證的青年主管，在頂級超市Jason’s Market Place挑選一瓶罕見的蘇格蘭Laphroaig威士忌。
　或是像大衛那樣，定期去五樓的佳姿健身房，晚上則在地下一樓的Mint夜店（就是麥可喬登去的那間）和朋友喝著紅酒聊天，偶而打電話到芝加哥指揮交易。
　「又要玩又要工作，很累耶，」大衛小有埋怨。
　走在信義計劃區豪宅圍繞的巷道中，一位資深豪宅銷售員熟練地攤開雙手，「你會覺得這裡是台灣嗎？」她說。
　的確。隨著今年旗艦建築——台北一○一大樓完工，信義計劃區已經整個煥然一新，告別幾年前高樓和大片菜園夾雜的後現代模樣。
　在這塊任何設計都得經過嚴格審查的特定區，一棟棟嶄新的企業總部和百貨大樓、人車分離的寬敞大道將台北市鐵皮屋、霓虹招牌夾雜的混亂街景擋在外頭。
　一切看來都是寬敞、整齊——這在台灣是難得的奢侈。
　自然，信義計劃區也成為台灣新興的豪宅群聚地，其中以有林百里、郭台銘入住的信義富邦最知名。有人甚至稱為「豪宅村」。預計二○○五年其間將有四到六個預售案出現，將有近三百戶。富人圖像：誰是這群人？

　預售屋處處可見，例如由名建築師黃永洪設計的「慕夏四季」，白色極簡風格的預售屋，甚至造價上億。
　但今年最令人矚目的豪宅案，該是秋天就要開始交屋的宏盛帝寶（就蓋在劉泰英被控賤賣國民黨黨產的仁愛路前中廣土地上）。
　位在仁愛路上的龐大建築群，甚至連在建國高架橋上都會感受到壓迫感。帝寶是台北市史上最大豪宅案，以一六八戶、總計超過兩百億（比信義區所有新案相加還多）的銷售金額創下紀錄。而且每戶從一六○到二六○坪不等，售價均超過一億台幣。
　這麼貴，這麼多戶，誰買得起？
　「台灣的有錢人真的是比你我想像中的多，」儘管不願透露實際銷售狀況，宏盛建設總經理許東隆仍以讚嘆的口氣說明。
　根據信義房屋的調查，北台灣大約有六千五百人具備豪宅消費能力，而以較嚴苛的豪宅標準檢視，市場上一百坪、一坪七十萬以上的「真豪宅」，只有一千五百戶。「還很有空間，」負責信義房屋副品牌「信義豪宅」的協理信泓浚說。
　而且隨著近年科技業榮景不再，以傳統產業為主的「台商」已成為購買主力。「過去科技業佔到六成，現在倒過來，傳統產業佔到六成，」海悅廣告副總經理曾俊盛說，海悅是台灣最大的豪宅代銷公司之一。
　許東隆也驚訝於傳統產業的購買力，「他們都做那種很小的東西，然後在美國佔有很大的市場，一買就是好幾戶。」
　另一種買家，則是企業家第二代。從事豪宅銷售經驗有十年的信泓浚表示，隨著企業家第二代逐漸成家立業，年輕買家從過去的一成，增加到兩成。
　大衛便屬於一有新豪宅案，代銷公司第一個打電話找的豪宅客。「我們一直都在買，」他說。
　任何人到過大衛的招待所，總會對裝潢的大膽前衛留下深刻印象。「勞斯萊斯」級家電

　國外請來的設計師，用全黑石材造出的冷硬「禪」風格中，突然迸出一個螢光粉紅色的廁所，裡頭是義大利設計品牌Alessi的馬桶和洗手台。
　大衛在遙控器的觸控螢幕上按按，以和紙造出霧面效果的玻璃簾幕無聲移去，一百三十吋的大螢幕緩緩降下，頭頂的比利時BARCO三槍投影機，射出彩色細膩的瑞奇馬汀演唱會實況。
　另一位金融大亨「家裡也有一台BARCO，但他的是八系列，我們是九系列，差到一百萬，」大衛的女朋友忍不住補充。
　其他會被富人拿來比較的，還有種種「勞斯萊斯」等級的家電，例如原木外觀的美國Sub-Zero冰箱、德國Allmilmo百萬廚具組，長得像藝術品的丹麥Ｂ＆Ｏ音響。頂級消費火力旺

　與近年台灣白領階級財富縮水的趨勢相反，台灣的頂級消費卻始終火力旺盛。
　例如，去年在台灣推出的德國福斯最新豪華轎車Phaeton，最高售價達五百萬，竟在三個月內就賣出兩百台。讓福斯總部喜出望外，還派出亞太總裁來台灣主持第兩百台的售出典禮。
　新光Ａ９、一○一購物中心的愛馬仕、Tiffany等精品店裡，標價數十萬的提包、鑽戒，都創下令世界咋舌的銷售額。
　愛馬仕近年每年都以二、三成速度高速成長。大中華區總經理程家鳳便表示，由於台灣新富動輒訂做整套皮沙發、水晶吊燈等百萬元級商品，驚人的購買力讓法國總公司總裁都對台灣市場另眼相看。
　現在不管是BENZ、愛馬仕等高級精品，或是理財、房地產，都看準這層金字塔尖端的消費人口，設置專人服侍，「其實我們服務的都是同一群人，」信泓浚說。
　動輒上億的豪宅，當然是「奢華品」之代表。炫耀式消費

　宏盛帝寶的中庭，未來會有護城河，圍繞著一棟已見雛形的圓頂宴會中心，這是模仿梵諦岡聖彼得教堂設計。
　許東隆指著宴會廳旁粗大的羅馬石柱頂頭的「柱頭花」，義大利大理石材、在大陸細雕出繁複裝飾，一顆造價六十萬，「一顆就可買一輛小轎車，」他強調。
　「所謂豪宅，其實就是用錢堆出來的，」旁邊一位銷售經理忍不住補充一句。
　由社會學家來看，這股奢華風其實來自新富階級形成時，伴隨的「炫耀式消費」。
　這名詞是一百多年前的美國經濟學家魏布倫所創，簡單來講就是：「漂亮而不貴的東西，算不上漂亮。」
　魏布倫生活在十九世紀末期，當時因為工業革命加上大西洋貿易，造就英美一群新興的「新富階級」，他們開始致力模仿舊世界貴族的生活，卻形成更誇張炫耀的消費。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二十一世紀的台北。
　擁有二十多年設計豪宅經驗的著名建築師黃永洪觀察，豪宅消費者可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走遍世界，品味與全球同步，「對於東西的好壞，清楚的不得了」的品味階層，主要以世家子弟為主。
　一種是「很怕人家說他是暴發戶」的典型「新富」。「（喝紅酒）很努力去記酒名，你知道他很努力，又對自己的品味沒有自信，要找很多朋友去印證，」黃永洪說。複製王公貴族的生活

　前年，台北市長馬英九曾經因為被發現接受富邦集團董事長蔡明忠邀宴，到過四次富邦的「招待所」，而引起政壇軒然大波。
　其實事後發現，所謂的「招待所」就是信義區首席豪宅，信義富邦國際館頂樓的宴會廳。
　信義富邦是富邦集團第一個豪宅作品，因為吸引郭台銘、林百里等人入住，再加上預售初期就被搶購一空，從此成為房地產界所稱「第三代豪宅」的分水嶺。
　與過去台北富豪住慣的陽明山別墅、東區大坪數公寓不同，信義富邦仿造五星級飯店的方式，將最高的十三、四樓設計為宴會廳，在當時成為創舉。「把客戶請回來，外面可能不安全，」參與規劃的曾俊盛說。
　蔡明忠認為，當時信義富邦提供的創新服務，是熱賣的主因，「我們提供的life style，是超過他現在的，他才願意花錢。」
　現在的豪宅愈來愈向五星級飯店看齊，不但游泳池、三溫暖、宴會廳，幾乎已成為新豪宅的標準配備。甚至廚房、佣人房一路連到貨梯的「主僕分道」動線設計，已是必備品。
　要提供鉅細靡遺的服務，第三代豪宅的另一特徵，就是管理人員特別多，甚至有時達到住戶員工比為二比一。也因此，豪宅的管理費也是一個指標，最高可到一坪二五○元，代表一個月需要二、三萬元。
　「這也是一種地位象徵啊！他可以跟人家說，我住的是一坪要二百元的社區，」一位豪宅建築師說。
　這形成一個以豪宅社群，來提供五星級飯店服務的新趨勢。「就像以前歐洲的王公生活，他在複製這種生活形態，」台大地理系教授周素卿說，她正研究信義計劃區的豪宅社群。
　想過貴族般的生活，又不能真養出一群僕役、警衛，靠的是近年新興的豪宅物業管理公司、保全公司的「異業結合」，以及以群聚來達到服務的經濟規模，「這些人是企業家，腦筋算得很精，自己去養，不划算，」周素卿解釋。
　幾乎所有業者都表示，生活在多災多難的台北市，富豪們最看重的還是「安全」。例如就住在信義富邦的台灣科技首富郭台銘，第一次走進台北一○一大樓時，開口問的就是：「地震會不會倒？火災怎麼辦？」城堡：既炫耀又能保有隱私

　也因此「媲美台北一○一」的抗震能力，自然是豪宅的基本訴求。比較誇張的業者，甚至還設計出即使台北停水停電後，整棟社區依舊可正常運作十四天的備援系統。
　富邦集團自己經營的物業管理公司，甚至請來總統府退下來的保全人員，在座車開入時，會像保護總統一樣，在座車兩旁緩步慢跑。（但住戶反映，保全人員太多，反而容易失去隱私性。）
　「最值錢的其實就是隱私，」遠企物業管理總經張建榮便直言。
　既「炫耀」又保有「隱私」，忍不住讓人想起中世紀歐洲的城堡，高聳的能讓農民一眼望見，卻又有厚實城牆、護城河環繞的安全感，讓人無法一窺裡頭的奢華生活。
　而的確，「城堡」一詞，其實幾乎是所有豪宅業者共同強調的意象。例如，當許東隆介紹到帝寶能俯視仁愛綠蔭的高闊視野，加上高科技監視設備滴水不漏的防護時，也忍不住加一句「基本上就是城堡的設計。」
　但即使豪宅真擁有城堡的安全與奢華，台北與世界同步的高房價能為新富們換得到與世界同步的生活品質嗎？
　一位藝文界人士曾應邀到一個豪宅作客，裡頭的高級家具都是手工特別訂做，連牆上裝飾的皮革和馬賽克磁磚，都是從義大利請來的高手匠師手工拼貼，奢華度讓這位藝文人士大開眼界，「完全像電影裡看到的一樣。」
　但步出豪宅，外頭台北雜亂的環境卻讓他深有感觸，「花這麼多錢，買到什麼呢？」
　或許只是一種關在城堡裡的炫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