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築群雄開創居家之美 — 不景氣，更爭氣

　在台灣，很少有產業像建築業經歷過這麼多大起大落。
　熟悉台灣房地產業發展的政大地政系教授張金鶚，數算著史上三個景氣上升的起點。前兩次發生在民國六十二年、六十九年，主因是石油危機。
　第三個週期落在民國七十六年，只是風光了三年，台灣房地產便開始一路不景氣，直到二○○三年才回升，打破了業界所謂七年一次的循環論。
　這長達十四年的低迷，是台灣房地產界的低潮期。
　尤其在民國九十年，台灣地區核發建築物建造執照的數字跌到谷底，只有兩萬兩千件，比十年前少了四分之三。諸多大型建設公司例如尖美、宏總、長億、三采、廣三、東帝士、國揚等都在這段期間接連發生跳票事件。
　中華民國建築開發商業同業公會就推估，十年前在台北市的建設公司有一千兩百家，去年只剩下四百家，足足淘汰掉近七成的業者。
　但不管環境怎麼惡劣，卻有企業耐得住風霜，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過去台灣房地產業的發展有些失序。張金鶚指出，過去台灣建商主要有兩種：第一種是有財團背景的大型建設公司像國泰、太子等建設公司。第二種是「一案公司」，房子蓋完，公司也結束了，像這類公司的數量一度在市場上高達六成。
　不過卻有一群中小型建設公司默默耕耘，隨著不景氣的磨練，讓他們在光譜中間慢慢發亮。
　他們是一群專注本業、穩健經營的新建築群雄。就像華固、長虹、昇陽、龍寶、順天等建設公司都從建築業起家，經營超過十五年，資本額不超過二十億，負債比低於七○％。
　他們的策略是持續推案，不屯積土地，不留餘屋，所以能讓成屋快速周轉，維持健康財務體質。
　這些新建築群雄沒有坐擁千億企業，也不是明星CEO，但影響力卻遍及每個台灣人，因為他們正在一點一滴地改進台灣的居住空間。
　淡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王俊雄觀察，這些歷經不景氣還能存活的建設公司都在轉型。他們蓋的不再只是一個「殼」，而是回歸基本，給消費者一個「家」，「這是台灣房地產史上一個全新的意識型態。」
　他們究竟掌握了什麼生存之道？隨需應變蓋房子

　最重要的是應變力。
　甲桂林廣告副總經理黃思綺說，過去台灣許多大型上市建設公司消失不見，問題就出在因為揹負業績壓力，只好不斷擴充，結果積壓過多的土地或餘屋。這些不良資產再拿到銀行融資，碰上景氣不振，銀根緊縮，公司便應聲倒地。
　「撈錢撈到最後，把自己搞死，」一位建築業界人士感嘆。
　黃思綺觀察，現在在台灣蓋房子已經沒有僥倖這件事。而這群新建築群雄的特色，就在於懂得隨需應變。例如：長虹建設觀察現代人注重安全，所以率先在大門旁加入迎賓車道，避免歹徒尾隨。
　好的應變力必須先有專業能力。建築業產品生命週期長，加上購屋對消費者幾乎是一輩子的事，於是「人」成為建築業的經營關鍵。
　從台中起家的順天建設至今創業十七年，董監事和主要經營團隊都沒有變過，無形之中就累積了掌握市場和解決問題的經驗。「有穩定的組織，才能永續經營，」順天建設董事長柯興樹說。
　「他們都不是大恐龍，所以身段靈活，」黃思綺分析。
　除了專業，還要專心。成大土木系畢業，蓋房子超過三十年的長虹建設董事長李文造，向來只在自己熟悉的台北縣市蓋房子，而且絕對不碰山坡地。
　雖然開發山坡地的社區利潤高，但把環境弄得穿腸破肚，最後消費者覺得住不好又搬走，這樣的社區開發都是失敗。
　交大科管所畢業的華固建設董事長鍾榮昌，蓋房子十五年，向來都把銷售對象聚焦在東區的上班族。
　其次是回歸基本面，從住戶的需求出發。
　信義房屋企研室協理張欣民觀察，新建築群雄推出來的住宅能熱賣，不是因為有豪華的花園或游泳池，「而是特別重視使用者。」
　由台中起家，目前在台北市推出一坪八十萬的「仁愛116」豪宅的龍寶建設董事長張麗莉，參與設計規劃平面圖時都會揣摩自己住在裡面的感覺，所以她對細節也不放過。
　一般處理外牆轉角處通常是左右各貼一片磁磚，中間留下縫隙。張麗莉特別把左右兩片磁磚斜切四十五度再加以密合，這樣一來住戶不會被突出的磁磚刮傷。
　這樣的改變遙遙呼應了台灣人在買房子上的考量，已漸漸從價格轉向生活品質。
　原相建築師事務所建築師龔書章就感受很深。過去台灣景氣繁榮，建商按公式蓋房子，相信大就是好。「但現在人們不再要求空間的量，而是要精，要好，要特殊。」回歸蓋好宅而不是豪宅

　在過去曾經長達十四年的低迷，建設公司不僅處在產業低潮期，同時也面臨台灣社會結構轉型的挑戰。
　「現在六年級買房子，要功能好，『觀能』好，」黃思綺說。
　蓋好宅比豪宅重要。昇陽建設總經理簡伯殷以前蓋房子都要找最好地點，蓋最貴的房子，現在他卻覺得應該是要挑不錯的地點，蓋當地最好的房子，讓人都有好房子住。「我要蓋的是一個『好宅』，而不是『豪宅』，」簡伯殷說。
　王俊雄覺得，台灣人吃得好、穿得好、用得好，用但唯獨「住」的水準比起世界落後很多。但是住得不好，人就無法好好放鬆休息，容易造成摩擦。「感謝這段不景氣，救了台灣的房地產，」他說。
　新建築群雄的崛起，似乎為台灣長久以來失序的居住空間帶來一點希望。「不過這群人畢竟還是少數，」一位建築師感嘆。
　兩百年前達爾文在《物種起源》書中提醒，自然選擇在世界上每日每時都在檢查最微細的變異。把壞的排斥，把好的留下來加以累積。
　而這些建築群雄力抗不景氣的故事，正提醒在未來競爭世界，不僅唯適者生存，變者更能活得精采。■簡伯殷　精雕細節求質感

　今年五十一歲的昇陽建設總經理簡伯殷一直記得當初他想轉到建設公司上班的時候，岳父一直要他再三考慮，因為建設公司的經營不脫酒色財氣，他實在很不希望這個女婿因此受到影響。
　二十多年過去了，這個女婿不但沒變壞，還把建設公司弄得像小型藝文空間。「不景氣逼得建設公司想留下來，就要努力改進，」簡伯殷體認深切地說。
　他口中的「改進」正是讓住宅走向深度化，精緻化。七年前簡伯殷上任總經理後，開始打造所謂的「昇陽美學」，那是種看似簡單，卻追求質感的精神。
　車過台北福和橋，遠遠就能看到簡伯殷的得意之作「昇陽國艷」。深凹長窗配上洗石子的立面，賦予住宅一種安靜、規律的美感。尤其當陽光照射在深凹長窗上，產生出來的陰影會讓建築物表情更豐富。去年「昇陽國艷」打破業界紀錄，首度拿下中華建築白金石首獎。
　昇陽美學的內涵也在為住戶著想，琢磨細節。即使是樓梯間的消防設備，也做了一個木質百葉窗把它收納妥當。再往外看，牆上的面磚雖然都是灰色，裡頭卻有深深淺淺的差異。「這樣才自然，每塊石頭的顏色本來就不一樣，」簡伯殷說。
　講究住宅施工的工法，也是搭起昇陽美學的骨幹。簡伯殷把房子比喻成人，外在不好看，至少能整容。但內在神經、血管出問題，卻很難治療。尤其在九二一後，防震功能已是基本配備。最近他在嘗試，當家裡廚房和浴室同時用水時，管線要如何安排，才不會讓水量忽多忽少，造成使用者困擾。
　在業界，簡伯殷不只是個懂美的人，也是個行銷高手。
　有回他看到汽車廣告，為了訴求消費者買得安心，用鋸子把車從中間鋸開。於是他在接待中心成立「工學館」，把房子剖開，讓消費者看清楚裡頭的鋼筋結構和管線長什麼模樣，還請工程師在旁講解。
　但這些創新不怕被複製模仿嗎？
　平常看影集，簡伯殷會特別留意場景，主角們用什麼材質的碗盤，家具怎麼擺放。就連去看工地，他白天去，下午去，凌晨也去，這樣才可以掌握光影在不同時段的變化。原來，從美出發的競爭力，是要從日常生活一點一滴累積。■張麗莉　做一流不做第一

　坐在堆放著油畫、雕塑品的辦公室，台中龍寶建設董事長張麗莉穿著合身的毛呢套裝，長長的纖手擦著紫色指甲油，加上及肩的波浪卷髮，看來很是貴氣。
　「以前同業說女人家蓋房子能住嗎？」快人快語的張麗莉足蹬三寸高跟鞋仍然行動飛快，她走進駕駛座，準備開車到工地巡視，「現在他們都組隊來參觀我蓋的房子。」
　一直深耕台中的她，最近接下台北市仁愛路上的精華地段做規劃案。目前一坪售價高達八十萬，最小坪數一戶也要五千萬台幣。張麗莉揮軍北上的首役備受各方矚目。
　今年五十歲的她，喜歡游泳、滑水，看起來總是動力十足。
　天秤座的張麗莉從小愛美，還是間畫廊負責人。因為先生愛看畫，她在一旁看出興趣，索性開起畫廊，專門經營台灣當代畫家的作品。只不過開十五年，年年賠錢，「我是個傻女人，」張麗莉大笑地說。因緣際會踏入房地產業，張麗莉雖非專業背景出身，卻也因此更能從消費者的角度去挑剔設計和品質。「我很喜歡問『為什麼』，」她說。
　在龍寶建設蓋出來的大樓裡，總有些意想不到的設計。例如在「DIY庫房」裡，住戶可以找到所有和房子有關的原始建材。公司也會每年定期派員教住戶如何使用這些建材，所以水龍頭壞了，住戶可以先自行換理，不用花錢找人修。
　喜歡藝術的張麗莉把地下停車場的牆面彩繪成金黃色的稻浪翻滾，一掃過去停車場予人昏暗冷清的感覺。「建築是一種生活的容器，」張麗莉有感而發。在龍寶的企劃部還有個「社服小組」，負責籌劃各棟大樓的年度活動。每年即使因此多花兩、三百萬，張麗莉也覺得很值得。
　從傻女人變成建築界女強人，張麗莉也曾有過一陣低潮期。九二一後，很多住宅震出問題，龍寶蓋的住宅絲毫未損，卻讓她覺得原來做建築業不是光用心就好，還有很多自己無法操控的變化。
　只是張麗莉從小就不是個輕易服輸的人。做建築她也同樣抱著力求完美的心情，只是現在她不想當第一，反倒想當一流的公司。「第一只有一個，一流卻可以很多，」張麗莉想做的，是讓更多台灣人享受優質生活空間。■鍾榮昌　穩健師法自然

　「建築不是蓋大、蓋貴就好，人住在裡面，要有人文藝術味，」華固建設董事長鍾榮昌說。他喜歡四處收集藝術品，前陣子才買了高行健的畫。
　踏入建築業是他意外的人生。
　出身苗栗鄉間，從小他一心一意想當醫生，沒料到只考上第十個志願：文化大學土地資源系，從此和房地產結緣。
　進華固十六年，管理部經理姚秀琴形容鍾榮昌的性格穩健謹慎，注重執行力，訂下來的目標就要如期完成。
　這恰恰也是華固的成功之道。
　鍾榮昌選地時向來只奉行一個策略：客人在哪，房子就蓋到哪。
　華固建設鎖定全台北市購買力最強的東區上班族，在他們通勤時間二十到三十分鐘的範圍，像南港、木柵便是華固常蓋房子的地區。華固的推案量始終維持在十幾億的金額，銷售金額不大，加上戶數少，規劃在二十到三戶間。「其實不用打廣告，附近傳單一發，就賣掉一半了，」鍾榮昌說。
　擅長財務管理的鍾榮昌很注重經營效率。華固建設從買地到交屋平均只有兩年。為了掌握時間，他們從不在基地上賣房子，而是另尋他處做接待中心，一邊蓋，一邊賣，速度就很快。鍾榮昌形容，「我們的cash flow（現金流量）就像活水一樣。」
　在他眼中，建築公司就像製造業，絕對不能屯積原料。
　土地蓋好了，再買下一塊。房子蓋好半年，不管市價如何，一定要出清，否則光是要支付餘屋的利息和土地稅金等費用，一年就多了一四％的成本。鍾榮昌回想著這些年建築業一波波的潮起潮落，「問題就出在資金控管，不要貪啦！」
　坐在滿是綠色植栽的辦公室，鍾榮昌蓋房子很講究要自然，他會特別留下空地種樹，而不是全部挖光做地下室。
　「看樹就知道這裡的房價值多少錢，新社區都光禿禿的，一定很便宜，」鍾榮昌說。他曾花四十萬從南部買了一棵百年的茄冬樹種在社區門口，「有樹，人住在這裡就會很relax（放鬆）。」
　「要保守穩健一點，這樣才能長久，」鍾榮昌道出他的經營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