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價值感動現代人心 — 傳承：大長今導演、編劇現身說法

　「大長今」是韓國電視史上影響力最大的歷史劇，也是最賺錢的連續劇。
　由韓國文化放送電視台（MBC）製作的「大長今」，每集平均投注新台幣四百五十萬元製作費（製作費是台灣的四到五倍），總製作費約兩億五千萬元的大筆投資，如今從廣告、外銷與品牌授權金，收益約新台幣九億元，淨收入六億七千萬元。
　在外銷市場上，「大長今」也不像其它歷史劇經常因國情與文化不同而受限；它在短短一年內走紅台灣，更在今年十月，進入日本，在日本NHK電視台播放；曾經統治韓國的日本，竟開始聆聽韓國的歷史。
　「大長今」今年更登陸美國。七月的一個週六夜晚，一群白人、中產階級的電視迷聚在芝加哥西區一家咖啡店裡守著看「大長今」結局。芝加哥著名報紙《芝加哥論壇報》就以斗大的標題寫著──「韓戲擄獲不可能的觀眾」，原因是芝加哥有線電視頻道不久前播出「大長今」，原本設定韓僑為收視群，沒想到連美國人也著迷。
　「大長今」跨越疆界，撥人心弦的力量是因為它創造「夢想」。
人心渴望真善美


　「大長今」描述的是一五○○年左右朝鮮中宗時期，一位醫女長今的故事。平民長今自小入宮，經過努力成為最頂尖的料理師；她並打破嚴格的身分制度，超越男醫官而成為皇帝御醫。
　「平凡人克服困難達到成功，這樣的感動是不分國界的，」「大長今」導演李丙勳說。
　快六十歲的導演李丙勳是「大長今」的推手。樸素、平易近人，李丙勳一輩子貢獻給戲劇，他是韓國歷史劇的鼻祖，曾導過兩部韓國電視史上最紅的戲劇「許浚」與「大長今」，兩齣都是歷史劇，播出時收視率都突破五○％。
　李丙勳在翻閱史書，偶然發現韓醫史上的「醫女」制度。由於中國儒家傳統傳到韓國後，男尊女卑情形更為嚴重，數百年前，男女生只要超過七歲便不能共處一室，女孩無法接受男醫生的診斷，於是有了醫女制度。這些醫女可為女人診斷、針灸，要通過孝經等醫學考試，擁有最好的知識，但身分不如醫師。
　女主角長今的處境因而格外艱難，除了承受宮廷間不同勢力的鬥爭、還得面對男醫官的競爭。
　「大長今」其實就像社會的縮影，社會存在許多小奸小惡。但李丙勳認為，人們內心其實渴望真善美，而長今不跟惡勢力妥協，一舉一動都是正義，結果勝利，才能讓人們感動。「大長今」催化人們對夢想的渴望。
　來到韓國，很多人說沒幾句話就問，「你的夢想是什麼？」
　三十一歲的廣播錄音老師辛承美，初見台灣來的旅客，劈頭就問這個問題，把人嚇一跳。「年輕的韓國人見面覺得投緣，就會問這個問題，」未來希望能擁有一家廣播電台的辛承美說，「因為韓國人一直過得很辛苦，夢想是我們的安慰劑，讓我們能熱情地生活下去。」
　這種對美好事物的勾勒，帶點天真的浪漫，似乎是每部外銷成功韓劇的共通點。從幾年前「冬季戀歌」到「大長今」，韓劇都儘可能把愛情、親情、師生之情推到極緻、純粹。
找回失去的純真


　《美聯社》駐東京記者就發現「冬季戀歌」在日本走紅的真正原因是，韓劇展現的熱情與傳統價值，提醒了日本人在一九八○年代物質主義狂飆後已失去了的純真。
　「看到韓劇裡年輕人如此尊敬父母，就像過去我們教導自己的孩子那樣，真的很動容，」五十一歲的家庭主婦江崎秀子說。
　一位台灣母親重覆看「大長今」，也是為了記下劇中動人的對白，好和兒子溝通。
　曾派駐台灣六年，現任韓國觀光公社中國部部長的朴忠敬分析韓劇的成功是它突顯了韓國傳統哲學，就是「情」與「孝道」。
　「韓國人多情，而且亳不隱諱，為了感情、親情可以無怨無悔，做很多犧牲，」朴忠敬說。
　「大長今」傳達的感情尤其引發女性共鳴。對韓國女性來說，以平凡女人為第一主角並奮起為自己爭取權益，「大長今」是第一部。
　韓國高等法院大法官金英蘭就是「大長今」迷，她說「大長今」裡看到難得的女性領導。金英蘭是韓國五十年來第一位女性大法官。她感覺韓國女性在改變，但真正成功的女性不多，女性必須付出比男性更多的代價。
　「大長今」正反映了韓國女性內心深處的渴望。「這是一本女性主義教科書，」延世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趙惠淨說，「這證明了女性也有強烈成功的意志、有專業能力，也樂於在外工作。」
　為了感謝MBC戲劇對性別平等的貢獻，今年十二月，韓國女性部部長池銀姬還特別頒獎給MBC。
幕後考證細密


　但「大長今」為什麼能夠感人，其實背後有許多人的認真付出。
　「大長今」打造了人們潛意識裡的夢想，靠的是厚實的知識基礎、扎實的論理根據，和一群敬業的工作群來堆積夢想。
　事實上，韓國關於醫女制度的論文只有六卷，史書上關於大長今的論述也只出現過十五次。
　為了了解醫女制度，李丙勳和劇作家金榮眩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找資料。他甚至四處拜訪大學韓醫系教授爭論說，「為什麼對南丁格爾有那麼多研究，但關於醫女的論文幾乎付之闕如？」
　面對一個幾乎被歷史遺忘的醫女制及大長今的故事，李丙勳和金榮眩有讓觀眾重新關注歷史的企圖。
　因為當時韓國已陸續出現許多以「飲食」為主題的紀錄片和談話節目，加上韓國人重吃，李丙勳決定在「中醫」（或韓醫）的軸線上加入「韓國傳統飲食」的元素。
　來到金榮眩的書房，成櫃的書架上擺著漢方料理、朝鮮宮中風俗研究、韓國人蔘史等歷史書籍。為了「大長今」，她已經看過上百本書籍，更瀏覽了無數網站。
　連續八個月，每星期四天思考、三天寫作，完成兩千多頁A4紙的劇本。金榮眩經常思考著，現在該讓皇帝得什麼病，怎麼醫治？或是吃什麼飲食，如何料理？
　這看似簡單的劇情，背後有十分複雜的運作過程。
　當編劇與助理編劇構思劇情，尋找書籍或網路史料後，他們立刻將資料送到考證小組，確定內容的準確度。
李英愛拜師學宮中料理


　「大長今」考證小組是由學者專家擔任，共有宮中料理考證、韓醫考證、歷史考證、服裝考證等四組。
　例如，大長今在製做醬料時，用的是陶土缸，陶土缸傳說會呼吸，而且還有解毒作用。此外，傳說中，要在松樹底下等待松樹花粉落下，才能製作出最美味健康的醬料。
　類似的經驗都由國家無形文化財第三十八號「宮中料理」第三代傳人韓福麗指導、建議。
　而為了演好御膳宮女的角色，女主角李英愛還親自拜師，認真地向韓福麗學了兩個多星期的宮中料理，並拿到短期結業證書。
　「大長今」裡的膳食古法與韓醫療源都有歷史根據，於是間接帶動養生風潮。由於「大長今」每集會介紹一種養生法，東國大學韓醫系教授金璋顯觀察到，「去逛市場，發現某種菇類被搶購一空，一定是前一天『大長今』介紹的養生法寶。」最近菇類養生法也在日本流行。
　內容上，「大長今」挖掘韓國固有傳統的精髓，但形式上，它在美學與技巧上，卻帶入新穎的概念。
　李丙勳說，他拍歷史劇最主要是拍給韓國青少年看，把韓國傳統價值教予年輕人；但過去古裝劇不是距離他們太遠，就是劇情發展慢、畫面暗淡。
　在「大長今」裡，李丙勳加入許多青少年喜歡的要素。他不但讓劇情發展緊湊、採快節奏台詞對話，他也讓畫面多些色彩，並選擇年輕人喜愛的音樂。
　以拍攝技巧為例，所有畫面幾乎以逆光拍攝，較能散發人的氣質；在色彩上，服裝、道具採用對比色，顯現人的活潑與力量。
　因此，劇組為李英愛選擇衣服時，特地做了五十套衣服給李英愛試穿，最後才找到最適合她氣質與膚色的顏色，而最受歡迎的是上身綠下身藍的韓服。
　「顏色要新穎但不炫麗，重要的是為角色增添現代感，」李丙勳一絲不苟地詳細分析。
　把傳統翻新，又納入新的元素。在韓國生活二十多年的台灣駐韓代表李在方說，「韓國人知道什麼是永遠不變，什麼是天天要變的，他們想得很清楚。」
　「大長今」的成功，除了MBC投注了高成本製作費、團隊成員在內容與形式上創新傳統外，政府與學者專家也投注許多心力。
　購買「大長今」播放版權的八大電視台企劃部副理蔡妃喬說，「從電視台、製作團隊到整個韓國政府，就是一個堅強的團隊。」
目標指向中東、歐、美


　為了拓展海外市場，電視台、政府幾乎齊心宣傳韓劇。首先，MBC推銷韓劇的策略是先低價賣出播放版權。「十年前為了搶攻市場賣得很便宜，五年前才開始提高金額，」MBC國際交流部部長宋元根說。
　一開始以較低價格輸出台灣、越南，一集賣出五千到一萬五千美元；打出知名度後，再銷往日本，此時日本會以二十倍的價格購買。韓劇就這樣水漲船高。
　MBC今年戲劇的外銷金額達三千萬美元（約新台幣九億六千萬元），平均每年以五○％比例增加中。現在MBC更企圖把戰場轉往阿拉伯國家、中南美洲、歐洲。
　演員與經紀公司也很務實。八大企劃部副理蔡妃喬說，當台灣的市場站穩了，明星就轉戰到日本走秀宣傳，目標明確、企圖心強。
　民間用力行銷，政府也來乘勝追擊。韓國觀光公社則以戲劇包裝旅遊方式吸引觀光客。
韓國文化火熱行銷


　韓國觀光公社中國部部長朴忠敬曾被政府派到夏威夷大學學觀光管理，他說，年輕時看電影「羅馬假期」，就很想到羅馬去。他用相同的邏輯推銷韓劇。他相信亞洲觀眾應該也會夢想來韓國尋夢。
　像是「冬季戀歌」拍攝地點──江原道的南怡島去年就吸引了十一萬日本遊客，全體遊客的人數是前年的四倍。而「大長今」更是全面性行銷。朴忠敬就說服MBC開放楊州攝影棚，他同時和旅遊業者合作，把觀光客帶到韓劇拍攝地點、品嚐宮廷飲食。在韓國街上，已看得到申請「大長今」為名的專利餐廳。
　「我把自己當民間外交官，觀光是二十一世紀重要產業，用這種方式推銷韓國，」朴忠敬形容自己是小小火種，為了推銷韓國文化，「已經著了火。」
　一齣融合歷史、食療的歷史劇，不但讓韓國人重新認識自己，也引發外國人對韓國傳統的好奇。
　「大長今」是韓國此刻的縮影，專注、細緻、背靠傳統，卻又積極擁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