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如何力用中國？

　位於漢城西南的水原市，在世界上以三星電子的發源地聞名。現在水原仍是三星的重鎮，集團最高階的VIP研發中心便設在這個恬靜的小城。
　在市中心，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的水原華城古城牆遺跡，順著小山蜿蜒。山腰聳立的巨大「世宗大王」塑像俯視著市區。
　山腳下，有個小小的華僑社區。全盛時期這裡有八百多名華僑，但在台灣與韓國斷交後，華僑居民逐年移居台灣、美國，至今剩不到二百名，區中的華僑小學也在十年前一度瀕臨倒閉危機。
　現在不一樣了，花了六億五千萬韓幣蓋起的橘黃色新教學大樓剛剛啟用，教室裡還充滿新油漆味。學校人氣遠勝過去，老師也從谷底的三名，幾年間加聘到十名，遊戲場上精力充沛的低年級學生，到處奔跑喊叫。
　見到台灣來的陌生訪客，一群小朋友好奇且羞澀地圍攏過來，「你們是中國人嗎？」一個圓臉小女孩用清脆的國語帶頭問著。原來，一群七、八個學生裡，只有一位短髮小男孩是華僑子弟，其他全都是道道地地的韓國小孩。
　水原華僑中正小學，可能是全世界最特別的一所華僑學校。從四、五年前開始，韓國父母開始爭著將小孩送來橋校學中文。現在全校一百四十多個學生中，韓國學生佔了超過八○％，只有不到二十個是中國人。
　他們卻上著與台灣小學一模一樣的課程，念起，「冬冬喜歡小鳥，有一回冬冬和爸爸到山裡遊玩……。」（九年一貫課本，二年級上學期南一本的內容）
　這一百多個韓國學生，家長甘願幫他們多付一個月近一萬台幣的昂貴學費，到底圖得是甚麼？
中國躍為最大市場


　「就是以後中國強嘛！」正職是韓醫生的中正小學校長姜學泉解釋。
　近年來，因應強鄰中國的崛起，精明務實的韓國父母馬上競相為自己的小孩投資未來，掀起一場一點都不亞於「英文熱」的「中文熱」。
　「想留給孩子一個機會，」兩個孩子都在中正小學就讀的三十七歲年輕母親洪惠延表示。
　韓國父母吹「華風」，反映的是韓國企業的走向。近兩年景氣遲緩的韓國，中國成為黑暗中的一線希望。幾乎所有股市的好消息，都來自這個黃海對岸的近鄰。
　中國市場已成為韓商問鼎世界寶座的最佳跳板。三星在中國已建立起不輸給新力的品牌地位，而投入中國最深的則是韓國第二大財團樂金（LG），去年在中國市場五六％的爆發成長，使得中國市場佔了樂金全球營收的四○％。
　現代汽車今年在中國的爆發力更是驚人。由於與北京汽車合資成功，得以讓現代跟上二○○八年北京奧運的驚人商機。現在北京滿街橫行的計程車，都逐漸換成索那塔新車。今年現代汽車，預計在中國達到十五萬台銷量，接近去年五．三萬台的三倍。
　現代汽車董事長鄭夢九經常訪問大陸，並親自督導大陸業務。「因為沒有中國這塊，現代無法與日本競爭，」一位現代汽車的公關部人士說。
　隨著三大財團的大豐收，中國已成為韓國貨最大市場。去年，中國首度取代美國，成為韓國第一大出口國，而且對中國順差一三二億美元，創下新高。預計今年出口中國又將增加三五％。
　連韓國最大台商，日月光半導體韓國廠每年近五○％的高幅成長，也和中國息息相關。日月光工程師指著一小塊電晶體解釋，這些無線模組最大的客戶是三星和諾基亞，「但都是要運到北京交貨。」
　最大市場自然引來大投資。韓商投資中國大陸的氣魄，絲毫都不遜於台商，而且後勁十足。
　二○○三年韓國投資在中國的金額達十四億美元，較前一年多了五三％，今年，在中國「宏觀調控」的一片降溫聲中，韓國甚至超過了日本，成為中國第一大外資（台灣不算）。「增加的速度快得驚人，」韓國著名中國專家、產業研究院先任研究委員申泰容說。
　以三星、LG、現代為主的韓國財團，因為擁有品牌優勢，與鴻海、廣達等將大陸當成「加工出口區」的台商不同，它們在瀋陽、北京壯觀的新工廠，是為了在地生產，就近將手機、汽車賣給中國成長快速的中產階級。例如，現代汽車今年便宣布將投入十五億美金擴廠，讓北京現代的產能在四年後達到六十萬台。
　另一部份蜂擁至大陸的韓國中小型製造業，則是和台商一樣，看上中國的廉價土地和勞工。根據產業研究院估計，從一九九八年到今年的六年間，韓國共有四千二百個工廠外移，其中有二千九百個，超過七○％的工廠的目的地是──中國。
　與南韓隔著黃海對望的山東省，已經成為韓商投資的橋頭堡。靠著韓國二萬山東籍華僑的穿針引線，現在山東第一大城青島市的街頭已經掛滿韓文招牌。據業者表示，光是青島就有一千七百家韓國公司，專門為韓國服飾廠牌代工。
　當台商開始從廣東、江蘇逐漸北移時，韓商在大陸的版圖已經不斷擴充，南下已成趨勢。根據產業研究院的統計，山東和東北三省在一九九八年還佔韓商投資的七○％以上，但二○○三年南部區域的比重已提升至四五％。
　當台商與韓商在大陸的版圖開始重疊時，未來彼此間的較勁將無法避免。韓國人普遍認為，雖然台商有著語言、血緣優勢，但韓國人的後勢較看好，「因為韓國人比較有侵略性，」申泰容很有信心地說。
　韓商在大陸春風得意，但韓國國內對中國的輿論態度，卻與幾年前的台灣相近，「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報章媒體常出現「中國威脅」、「產業空洞化」的憂慮字眼。
　儘管如此，從數字上看來，韓國的「空洞化」危機，其實尚未出現。因為韓國本土的高科技、汽車、造船等製造業火車頭仍在快速成長。
　從一九九九到二○○二年的三年間，製造業佔全國GDP的比重從二八％增長到三三．四％。
　人民的憂心，主因是南韓正經歷一場「無工作的經濟成長」。儘管製造業持續成長，雇用勞工的比例，卻從一九九○年的二七．二％，降到二○○二年的一九％。「這表示，製造業雇用新勞工的能力已經消失了，」申泰容說。
　從一九九二年開始，韓國的製造業消失了七十七萬個工作機會，而在同時期，根據韓國工會聯盟估計，韓國廠商在中國共創造了一百萬個工作機會。「因為很多大公司已經進去了，所以未來更多韓國人會在中國工作，」申泰容說。
　「韓幹」已成為年輕人搶手職業。在漢城市政府擔任中文網站翻譯的朴潤子，在大學外文系畢業後，又到北京外經貿大學學了一年中文，原先很想在大陸找份工作，但因父母不放心，只得回來，暫時在漢城市政府作臨時雇員，「我很想到中國工作，」她說出這代韓國年輕人的心聲。
諷刺的中國熱


　這股中國熱，對於水原山上的「世宗大王」而言，這是何等弔詭的歷史諷刺。
　十五世紀末期，世宗大王一生致力於讓韓國擺脫中國的藩屬地位，創出現行的韓國拼音符號，脫離漢字的文化依附，成為韓國近代史的開端。
　如何務實的「力用中國」，並規避風險，對南韓與台灣，都是二十一世紀的最大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