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照,朝鮮半島西岸,呈半圓形的牙山灣邊,數千台排列整齊的現代汽車正依次裝入貨船,準備外銷。
因為掌握漢城咽喉,牙山港在近代史上小有名氣,甲午戰爭時,清軍在這裡第一次被日本擊敗。日本從此崛起,成為亞洲第一強國。
從今年開始,牙山成為韓國汽車業的實力展現。現在,韓國要挑戰日本。
港邊不遠,年產量三十萬台汽車的現代汽車牙山廠。裝配線上,線條流暢的索那塔(Sonata)藍、白各色新車正緩緩駛出,準備到試車道上試車。
不容許訪客拍照,九五%自動化的無人工廠裡,看不到多少人。廠內無數台漆著「Hyundai」(現代重工製造)字樣的機械人匆忙工作,抓起剛沖壓成形的引擎蓋、焊接機件。
再過三、四個月,這些景象會複製到在太平洋彼端,氣候炙熱的美國奧克拉荷馬州的現代美國新廠,年產能三十萬台索那塔。
明年春天,第一批「美國製造」代號NF的新款索那塔,將出現在全美各地的現代展示廳,這是現代汽車向日本車正面宣戰的第一步。於是,美國媒體幫新索那塔取了個綽號──「Camry殺手」。
就是要超越豐田
「我非常有信心,索那塔一定能受到美國消費者的喜歡,」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牙山生產室長金會鎰說。
最終目標是希望「超越豐田」,這可能嗎?
「我們不是希望(wish)做到,而是計劃(plan)做到,」加拿大籍的全球公共事務總監葛達茲糾正,說完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現在說話也開始像起韓國人。」
韓國人有旺盛的企圖心,總是先說了再做。
但野心勃勃的現代汽車,另一個目標,則是完成不可能的挑戰──在二○一○年擠進世界前五大車廠,擠下歷史悠久的德國福斯集團。
這表示現代起亞集團(七年前併入起亞汽車)要在六年內倍數成長,擴充到五五○萬台年銷量。「Global 5(世界五大)」的標語在牙山廠內隨處可見。
達成這計劃的方法也不難理解:牙山廠區另一個常見的標語是:「二十一世紀全球品質最好的車輛。」
這目標,似乎也不遠了。根據今年美國權威評鑑單位J.D. POWER的汽車品質評鑑,現代汽車進步驚人。出廠九十天內平均一百輛車只出現一○二個毛病,僅次於豐田的一○一個,與本田並駕齊驅。超過其他所有歐美車廠。
顧客至上的設計哲學
這表示現代汽車董事長鄭夢九(鄭周永的第二個兒子)兌現了他四年前許下的承諾:現代要在品質追上豐田。
今年已經六十六歲的鄭夢九,曾在現代汽車的售後服務部門待了二十四年。也因此他深知顧客需求,也為過去製造導向的現代汽車帶來大改變。
這樣「顧客導向」的思維,也反映在新車的設計上。新索那塔主任設計師李炳變,很務實的說,「身為設計師,設計考慮到消費者的需求是唯一的辦法,消費者喜歡,才有競爭力。」
根據美日的市調結果,消費者希望車身更寬闊,看起來比較大氣,新的索那塔就徹底執行這點,「把品牌再拉高一點,」李炳變說。
他也強調,對顧客最重要的是「emotional」,感覺的吸引力,「消費者覺得很文雅、活潑,很高級,看了就想買。」
新款索那塔,今年九月起已經在韓國街頭隨處可見,車型已經擺脫過往韓系車霸氣、充滿肌肉線條的誇張設計。而更優雅自在,更傾向歐日的設計哲學看齊。這樣新的「現代DNA」,將出現代未來三年推出的十二款新車上。
李炳變表示,設計的每個階段都請來國外專家、記者評分,再作修改,進入下一階段。甚至還有所謂的「盲目測試(Blind Test)」,把車牌拿掉,讓專家坐在索那塔和其他歐美名車裡,體驗內裝、乘坐感。結果,新索那塔是他們評分最佳的車款。
在李炳變身上,可以看到現代汽車設計的進步。當初現代為了索那塔進軍美國的重責大任,在公司進行內部競爭,由美國、義大利、韓國三地設計研究所各設計一個模型,結果竟然由出身位在漢城與牙山之間的本土南陽研究所勝出,也就是李炳變的團隊。
南陽研究所兩百多個設計師,有三○%送到美國、義大利去學服裝設計、顏色等設計項目。而李炳變則出身自設計界頗負盛名的英國皇家藝術學院。
儘管現代的製造和研發已達世界水準,但車型設計的實力,似乎仍得不到世界認同。
問李炳變,自認這款新車的設計相較世界一流車廠如何?他笑著舉起大拇指說,「第一名!」但隨即正色回答,「我們是認為自己已經是第一流了!但是別人不這麼想。」
世人仍認為現代是便宜車
的確,這或許牽扯到日積月累的品牌形象問題,這仍是現代汽車最大的挑戰。「世人仍然認為我們是家造便宜車的公司,我覺得這對我們很不公平,」葛達茲說。
現在的現代汽車雖然已經品質突飛猛進,除了價格便宜外,自身的特色仍不凸顯。例如,斜體「H」的標誌更是看來像是本田標誌的簡化型。
比起在全世界大打廣告,儼然已進入世界一流品牌之林的三星,現代似乎總是比較低調一點。
韓國人有一套詮釋方法:現代集團因為是從營建起家的,是戴著頭盔、腳踩安全鞋的工程師作風,比較粗獷。而三星則是做貿易起家,比較圓滑,因此注重形象,精於行銷。
或者,簡單點,「三星像○○七,現代像藍波,」一位韓國媒體工作者形容。
現代集團與韓國近代史之間糾纏不清的的關係,很容易一點一滴在韓國發現。
老一輩的人,對於朴正熙和現代集團創辦人鄭周永之間的傳奇故事,更是津津樂道,「這兩個人相遇,打造了現代韓國,」韓國經濟報導執行長崔南石說。
在現代集團,公司與個人,國家與公司,總是密切相關,難以切割。
例如,現代汽車的創立,是因為在韓戰期間,曾經經營一家修車廠的鄭周永下了決心,「這個國家需要一個自己的車廠。」
現代主管需要「超人」一般體力
儘管一九九七年的金融風暴,以及鄭周永的逝世,已讓過去的現代集團瓦解。現代汽車、現代重工已脫離現代集團獨立,但由於現代汽車的董事長仍姓鄭,鄭家的盛名之累,就不免波及現代汽車。
去年,現代建設董事長鄭夢憲(鄭夢九五弟)從總部大樓跳樓自殺,為了逃避醜聞洩漏的羞恥──是他付了五億美金給北韓領導人金正日,以換取金正日與當時的總統金大中見面。
「我們不是付錢給北韓的那個,」葛達茲一臉苦惱的說,顯然這問題已經解釋過許多次。
儘管現代集團已經被迫分割,但當年篳路藍縷的苦幹精神,仍在各個不同現代公司每個人身上流動。
董事長鄭夢九每個星期一到六,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召開會議。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
這樣的總裁以身作則的典範,其實來自兩年前逝世的現代集團創始人,韓國傳奇人物鄭周永。
多年來,天未明的清晨四點半,集團內各事業群總裁都會魚貫進入鄭周永家進行早餐會議,旁邊一排坐著鄭夢九與其他兄弟、女婿。早餐會議後,總裁們再坐著豪華黑頭車回到各自的公司開主管會議:六點半開始。因此,韓國企業界開著玩笑,要在現代集團當上高階主管,除了出眾的能力,還得有像「超人」一般的體力。
不眠不休的拚戰
現代資訊科技(今年已脫離現代集團獨立)總經理白吳明(音譯)也是如此。他每天晚上十二點半回家,一樣準時起床召開六點半的主管會議。一天只睡三到四個小時,「但是我星期天會睡整個上午,」他補充。
為什麼要拚成這樣?「我們沒有天然資源,如果不這樣做,我們沒有辦法成長,」白吳明眼光變得熱切。「但我希望能夠成長。」
有這種成長渴望驅使,為了將一天二十四小時作最大利用,現代集團的高階主管似乎都有一套旁人看來不可思議的祕方,曾任現代建設總裁的漢城市長李明博,就自我鍛鍊:如何在半夜接到世界不同時區部屬打來的電話,仍保持清醒。
跑遍全世界的白吳明則是練出一套在長途飛機上立即熟睡的本領,下飛機馬上工作,沒有時差。
他連教養下一代的方法也很「現代」:要念高中的兒子每天睡足九個小時,不讓他看電視。理由是:為未來不眠不休的拚戰儲備本錢。
當年鄭周永的以身作則,奠下集團基礎,他創造的種種奇蹟,都成為韓國現代化的基礎,「沒有人認為他做得到的,他就做到,」白吳明說,「這就是現代精神。」
六○年代時,當鄭周永打算自力造車,要求英國福特提供引擎時,被英國人拒絕,「他們認為韓國想造自己的車根本沒有前途,」葛達茲說。
先當地頭蛇,再做過江龍
每個現代汽車人員向外國訪客介紹集團歷史時,都會重重的強調這句話,以凸顯這句話有多荒謬。
不服輸的鄭周永找上日本三菱提供引擎,再由義大利設計公司喬治亞羅設計車型。一九七四年,第一台韓國自製車「小馬」(Pony)問世。
在現代汽車的幾個轉折點上,日本車廠的技術輸出總是扮演關鍵角色。例如,當九○年代,豐田的「精實生產(Lean Production)」引起世界車廠爭相學習,現代也在牙山蓋了全新的轎車廠,裡頭混線生產(Flexible Body Line)的技術範本來自同是三十萬台產量的豐田九州廠。
現在,局勢逆轉。現代汽車已要向日本輸出技術。
儘管上一款的索那塔,引擎的技術仍來自三菱,但從新索那塔開始,全車系新引擎已經全由現代自行研發,而三菱的新車,決定採用與現代共同研發的四汽缸「世界引擎」,並付出上千萬美元的權利金。
「現在徒弟變成師傅了,」葛達茲說。這對於現代而言,極具歷史意義。
已經有過一次「出師」紀錄,當現代汽車說要「超越豐田」時,也沒有人敢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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