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明日數位世界，請到漢城

　在世界各大都會之間，「明日世界」的頭銜一向是競爭激烈。
　在二○○○年以前，想看看無線通訊的未來，就得到赫爾辛基──諾基亞的大本營。芬蘭人會教你如何用手機在自動販賣機買可樂。
　跨過千禧年，東京吸引住全世界的目光，日本NTT的DoCoMo無線寬頻，讓一○九辣妹們可以用NEC的酷炫手機互傳照片、影音簡訊。
　現在，漢城才代表未來。這個千萬人的城市裡，「寬頻」已經和水、電一般成為生活必需品。韓國有七二％的家庭連接上寬頻網路，比例世界第一（台灣是四二％）。
　全國八成人口的手機可以連上第三代無線寬頻（3G）網路。漢城還是全世界熱點（WiFi基地台）密度最高的區域，佔了全世界的二七％。
　「南韓對於新科技與服務提供了一個有趣的實驗室，全球的電信業都密切注意，」剛剛出版的《麥肯錫季刊》裡，麥肯錫漢城副主管洪馬克斯寫著。
寬頻及無線，世界第一


　今年三月中旬夜晚，上萬名悲憤的漢城市民在漢城鬧區集結，手捧著燭台為停職的總統盧武鉉祈福時，韓國網路媒體「OhmyNews」，正在進行「漢城式」的現場直播。
　一台業餘型的新力DV錄影機，連結到新力牌筆記型電腦上。影像立即透過俗稱WiFi的「無線區域網路」，傳送給任何網民──這只在漢城這種兼具眾多寬頻網民、高速頻寬、熱點密集三項世界第一的地方才作得到。
　轉播的花費不超過二十萬台幣，而電視台用的SNG轉播車一台就要上千萬台幣。（SNG車該降價了）
　另一項發現是：韓國幾乎看不到席捲世界的蘋果iPod。在時髦的明洞購物區閒逛的韓國青少年，愈來愈多人掛起耳機連到胸前掛的手機裡，不是講電話，是聽音樂──今年起，播放MP3已成為韓國新款手機的標準配備了。（iPod前景堪憂）
　「當你用手機就可聽到美妙的音樂時，為什麼需要iPod？」韓國高通通訊副總裁朴孟西（譯音）說，一邊用他手上最新款的三星手機放出響亮音樂。
　卜孟西熟練的動作像是日本摺紙高手。他又扭轉了一下手機螢幕，橫放變成寬螢幕。按了幾下鍵，螢幕出現清晰的新聞影像實況轉播電視節目。「這是韓國版的CNN，」他解釋，一邊把喇叭聲音調到會吵的地步，但是女主播的聲音仍聽來清晰。
　再按了幾下，手機畫面出現彩色街道圖，中心的紅點是我們所在地，Kyobo大廈。
　這是韓國手機近來最熱門的定位延伸服務（Location based service）。他太太常常用手機監視他的行蹤，並會在他到家之前，開門歡迎──靠的是誤差五公尺的精確度，「第一次的時候我嚇了一跳，為什麼家裡的門沒關，」他說。
　今年韓國發生史上最嚴重的連續殺人案，一位三十四歲的年輕人殺害二十多名夜歸女性後。憂心的家長多買支迷你型手機給小朋友，以監視他們的安全。
　這些技術全部來自美國聖地牙哥的高通通訊，世界第一大IC設計公司，外號：「無線的Intel」。韓國已成為高通通訊技術的「展示場」，「韓國的電信業者，採用高通最新科技的速度，比誰都快，」朴孟西說。
魚幫水，水幫魚的伙伴關係


　高通與三星、LG的美韓聯手，其實像極了英特爾、微軟與台灣資訊業之間，「魚幫水，水幫魚」的「伙伴關係」。
　自從三星在一九九九年以高通的CDMA2000技術發展出世界第一支3G手機後，雙方合力將原本默默無聞的CDMA技術推廣到美國、中國大陸，現在已可與歐規的GSM（台灣使用）分庭抗禮，佔全球手機市場的三○％。
　努力有代價。二○○三年結算，三星和LG在全球CDMA手機產業搶下冠亞軍，兩家合佔了四二％的全球市場。而幾乎壟斷CDMA技術所有專利的高通，去年營收四十億美金，淨利達八億美元，而且四三％的營收貢獻自南韓。
　在整個過程中，全漢城市就像是個巨大的通訊技術展示場。來自世界各國的業者慕名而來，看中意了，便向鮮京、高通、三星等業者買單。
　例如，台灣的亞太寬頻便引進鮮京電信（SKT）CDMA2000的技術平台，成為台灣第一家提供3G通訊服務的業者。去年亞太開台時，白髮蒼蒼的高通通訊總裁傑可布還到台北一同「造勢」。
漢城文化經驗，外銷莫斯科


　韓國甚至連政府的E化服務也可出口。漢城市在去年一項聯合國贊助的電子化城市評比，在世界兩百個大城市中高居奪下第一名之後，迅速吸引國際眼光。「我們這裡有很多外國人來參觀，」漢城市資訊中心處長金鎔根用不大純熟的英語說著。
　他上個月才陪著漢城市長李明博到莫斯科拜訪。莫斯科市要移植全套E漢城的經驗，包含公文電子化作業，漢城市寬頻架構等──要價二十一億美金。
　當然，三星、LG將承包這些工程，跟著政府進軍莫斯科。
　這些年間，韓國世界第一的寬頻經驗，吸引大批歐美學者前來研究，為何這樣一個所得不到美國一半的亞洲國家，可以在新科技的使用後來居上？
　他們得到的答案極為一致：有幾個因素交互影響，韓國人愛面子的天性，讓大家瘋狂追求流行新科技；人口集中、高層住宅多的地理特性，讓寬頻網路鋪設便利。但最後、最重要的理由，總是「政府政策」。
　貝爾實驗室出身的華人通訊之父李建業，見證韓國通訊業崛起的過程。「是韓國把CDMA救起來，」李建業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說。
　今年七十多歲的李建業曾經扮演著中間人的角色，在十四年前，將高通通訊的CDMA技術，介紹給他在貝爾實驗室的老同事，當時的韓國電子研究院（ETRI）院長。
　韓國人聽了如獲至寶，馬上要求技術轉移，「談完的那個禮拜就技轉，第一次就投下兩千萬美金，買他所有的資料，」李建業對於韓國人的氣魄印象深刻，「韓國這國家，他是要做就做了。」
通訊部扶植產業發展


　聽來很熟悉，台灣半導體技術一樣源自美國。三十年前。工研院派出一批包含曾繁城、史欽泰在內的工程師到美國RCA公司取經，奠定現在產值上兆的半導體業基礎。不同處在於，台灣半導體業在聯電、台積電創業成功後，政府主導產業發展的能力便逐漸弱化。而韓國則是愈來愈強，而且野心愈來愈大。
　關鍵是：韓國的情報通訊部。
　韓國鬧區光化門邊，一棟貼著舊磁磚的朝鮮電信（KT）大樓裡，小字的標著「MIC」（Ministry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這個在一九九四年才從通訊部改制的新部會，是近年讓韓國通訊業突飛猛進的關鍵。而它的功能，也充分代表韓國以內需市場育成外銷產業的邏輯。
　與其他各國政府的電信主管（包含台灣交通部）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情報通訊部除了管制市場、鋪設網路的傳統功能外，還得「扶植產業發展」。
　「因為通訊產業的軟硬體是環環相扣的，市場上沒有新服務，硬體商不能生存。如果硬體沒有適時出現，服務提供者也無法運作，」情報通訊部政策局書記官權容玄解釋。
　他舉現在鮮京電信即將領先世界推出的DMB（數位多媒體廣播，以衛星廣播DVD等級的高畫素節目到手機、汽車上）服務為例，就是由情報通訊部出面整合業界。
　「這個月（十一月），DMB的執照就要發出，下一個二月或三月，（三星的）DMB手機就會開發出來，」權容玄強調，時間表一直由情報通訊部操控。
　但這種類似「計劃經濟」的思維，看在歐美國家眼裡，根本是「球員兼裁判」。幾年前，OECD的電信專家一再建議也是OECD會員的南韓改組情報通訊部，他們認為「扶持產業」與「維持電信市場公平性」根本是衝突的目標。
　現在那些歐美電信專家紛紛閉嘴了。四年前，歐盟國家不顧3G技術仍未成熟，而貿然發出3G執照，結果造成歐洲電信業者數百億美元巨大損失，出現著名的「歐洲3G泡沫」。
　這證明，當世界正進入通訊科技不斷創新的爆炸期，或許唯有產官合一的「韓國模式」才能跟上科技趨勢。
產官合一，創新科技趨勢


　高通和韓國情報通訊部的合作關係，隨著韓國科技業實力日益茁壯，也開始出現摩擦，而且日益加劇。
　因為韓國想發展自己的技術，擺脫對外人的依賴，這也是韓國產業慣用的方法。
　去年四月，業界傳出三星將在新出廠的CDMA2000手機上試用自行研發的晶片，高通旋即控告三星侵權。
　衝突愈演愈烈，去年九月，一位韓國國會議員提出政府的機密文件，表示高通通訊在過去八年間從南韓賺了十三億美元的專利授權費，憤怒的要求政府改善。
　「那些報紙說得八拉八拉八拉，」朴孟西不屑地說。「他們以為高通賺了很多錢，卻都不提韓國從中賺了多少錢。」
　連對高通未來最為關鍵，希望能像電腦的「Window」一樣風行全球的「Brew」手機軟體平台，也因為情報通訊部希望扶植三星、LG發展的另一種技術「WiPi」，而籠罩起陰影。
　這回，韓國希望自己的「大實驗室」，可以用來培養本土技術。情報通訊部規定明年六月起所有韓國新手機都要內建WiPi。結果高通憤而將整件事鬧上美韓兩國貿易談判桌，認為這是貿易障礙。
　不論黨派，韓國人有共識，通訊產業的未來是國家頭等大事。
　也因此，連理想性格強烈、一再標榜與財團劃清界限的盧武鉉，去年上任後也得妥協，邀請三星電子的耀眼明星，數位媒體事業群總經理陳大濟出任情報通訊部部長。
　命令一發布，陳大濟便捲入一場風暴。在野黨查出，他在美國念書的兒子沒有服兵役，要他辭職。並以他與三星的關係大做文章。最後，陳大濟只得宣布放棄在三星的股票選擇權，韓國媒體估計他因此損失一二○○萬美金。「他看待榮譽比金錢還重要，」與通訊業互動密切的韓國日月光總經理孟相鎮說。
　韓國產業界對陳大濟寄望極深，因為當韓國科技業以「超越日本」為目標時，陳大濟是少數擁有擊敗日本實績的企業家。
　今年五十二歲，擁有史丹佛大學電機博士學位的陳大濟，十五年前從美國IBM實驗室回韓國後，一手帶領三星記憶體部門稱霸世界，並逼得日本廠商從此退出該產業。他將產業的顧客概念，帶進政府，以「推銷員」自居。情報通訊部副部長甚至親自到民間企業拜訪，讓企業家受寵若驚，「這在過去根本是無法想像的，」韓國惠普行銷總監何穌國（譯音）說。
通訊融合的大實驗室


　「我們不能以過去的成就自滿，」陳大濟上任後表示，「未來的社會是贏家通吃，只有一家公司、或是一個國家，能以世界第一的科技在全球化的競爭下生存。」
　象徵他決心的就是今年初公布的融合韓國所有通訊科技發展的「IT839」計劃。打算在下一波的通訊革命──「Ubiquitous」（無所不在），能讓韓國後來居上。
　邏輯很簡單，當所有人都預言，WCDMA、WIMAX、DMB等未來種種下一代寬頻通訊技術將改變世界時，韓國要領先世界在國內試驗這些技術，三星等韓國廠商也就會比日本的NEC、美國的摩托羅拉先一步有外銷能力。
　怎麼又是三星、LG？「在韓國，每個東西都是從財團出來的，」在韓國科技界輩份極高的Trigem電腦榮譽會長李龍兌說。
　他是韓國著名的科技創業家，曾在八○年代協助政府推動資訊化建設，奠定今日高科技韓國的基礎。
　但這時，韓國過去被人詬病的財團體制，可能正符合未來社會「convergence（科技融合）」的需求。例如，當世界大廠追求著未來的「數位家庭」時。三星、LG已經在旗下的建設公司，推出數千戶具備高速寬頻、數位家電的「數位家庭」住宅。讓國民比美日搶先體驗未來的滋味。
　情報通訊部已經寫好了「二○一○年」的劇本：從二○○五年開始，韓國會邁入下一階段的通訊革命。
　首先，WCDMA將在明年正式運轉，接著是DMB、WIBRO……等依次出現。等到二○一○年，韓國官民共投入超過二十億美元架設的下一代寬頻網路出現時，「會有一場大混戰，」權容玄說，他負責協調IT839計劃
　因為到時不論是廣播、固網、無線等業者，都會因為疆界消失而彼此競爭。到時，情報通訊部就會重新修改電信法規，將所有通訊業融為一體，這時會出現一個史無前例的異業併購潮，最後剩下兩、三家業者。「我不知道會出現甚麼，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到了二○一○年可能會有新市場出現，」權容玄說。
　當然，整個計劃的終極目標，自然是讓韓國的三星、LG等大廠從中學習，然後輸出技術，「他們可以成為全世界第一個體驗這種經驗的廠商，」權容玄說。
　陳大濟推動寬頻建設的最終目的，寫在「IT839」計劃書的封面：「通往年均GDP二萬美金的道路」。當台灣已經連續十年在年均GDP一萬四千美金徘徊，韓國已經找出對策。可以預期的是，到二○一○年之前，全世界都會摒息地望著漢城，看看通訊的「明日世界」到底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