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治學嚴謹著稱的《A到A+》作者柯林斯,去年發表論文「歷史上最偉大的十位CEO」。這份研究橫跨十九到二十一世紀,第一步就剔除了在位時光芒四射、離開後企業便走下坡的CEO,最後選出了十人。
誰是兩百年來第一名?他叫做查爾斯.科芬(Charles Coffin)。
「多數人根本沒聽過他,」柯林斯寫道,「他從天才創辦人手中接下公司。這位創辦人是電燈、照相、電影、鹼性電池……的發明者。而科芬卻創造出一個沒有自己也能運轉自如的天才系統,讓後世巨人輩出。」
這家企業就是奇異(GE),創辦人是愛迪生。
「沒有人認為從創辦人手中接班是件好差事,更何況是接愛迪生的公司,」柯林斯評論,「但是科芬很清楚,他的工作不是成為下一個愛迪生。」
愛迪生擁有一千個發明助手,一八九二年科芬上任後,卻是歷史上第一個成立研發中心的CEO,讓研發得以系統化管理;也開始塑造一種意識型態與機制,讓奇異成為後來有名的「CEO製造機」,出了一代代優秀領導人(如威爾許),不斷將企業帶上高峰。
轉眼間,輪到台灣企業面對這樣的局面──創業家CEO打拚數十年後,逐漸退場或準備交棒,台灣正醞釀著一股新陳代謝的浪潮,一批專業經理人晉升CEO已浮上檯面,戰戰兢兢的迎接「後愛迪生時代」。
台灣的「科芬」們準備好了嗎?
「我們也是領薪水的」
台灣「愛迪生」的光環實在太閃亮,讓科芬難為。
「我們公司的人叫我不要一直講退休,股價會跌,」廣達董事長林百里說。他是全世界第一批做出筆記型電腦的工程師,至今他的「發明」還在台大電機系館裡展覽。林百里計劃從四十歲以下的經理人當中找接班人,不過他坦言不好找,「就像西藏小活佛,可遇不可求。」
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也不太談接班人,但是三年前升任總經理的蔡力行呼聲頗高。儘管蔡力行的風格與張忠謀很不同,但業界私下還是喜歡稱蔡力行「小Morris」(Morris是張忠謀的英文名字)。也有主管透露,張忠謀是蔡力行的「教練」,「盯得很緊。」
做愛迪生的接班人不容易。
「創辦人CEO的威力不一定來自地位,而是來自知識、人脈、對產業的嫻熟。某種程度,是他們創造了這個產業,」中山大學企管系教授葉匡時指出。
台灣企業史尚短,創辦人影響力更濃厚。因此專業經理人儘管晉升CEO,並沒有「強人領導」的條件,王永慶、張忠謀、郭台銘那種自然流露、泰斗式的獨特風采很少出現。
「我們也是伙計,也是領薪水的,」幾乎受訪的專業經理人CEO都強調這點。儘管他們平日統帥大軍,說這話時,氣勢都突然降了下來。
他們並不年輕,多數過了半百才當上CEO。有的是被禮聘來「治天下」的;有的是為企業做重大轉型;也有的是公司亂成一團,銜命前來救火。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個位子好坐。
但同時他們正經歷「權力」本質改變的重大階段──威權式的領導不再奏效,權力不是坐上CEO的位子就會自然被賦予,而是必須用力爭取、勤於溝通。
尊敬要自己爭取
今年十月,惠普執行長菲奧莉娜來台發表演說,許多CEO聽完都心有戚戚焉,覺得講到心坎裡。
菲奧莉娜生動地概述了當今CEO處境的改變,「威權式的領導方式沒有用了!權力的本質也改變了。CEO最大的危機是在於被孤立。而他的權威與尊敬必須靠實力累積贏取,而不是被自然賦予的。」
弔詭的是,菲奧莉娜大概是惠普歷來最強勢的CEO,連她也大嘆,「權威與尊敬要用力爭取。」
「應該是購併康柏後,她對內、對外不斷被批評、議論,而有所感觸,」惠普的一位供應商CEO觀察。
五十三歲的世界先進董事長簡學仁體會就很深,他自稱是「CEO界的新生」。去年台積電團隊退出經營階層,張忠謀辭去董事長一職,簡學仁才開始學做真正的CEO。
「他(張忠謀)那種威嚴是還沒有講話,氣勢就把你壓下去了。我怎麼可能?我是很囉唆,一直盯,」簡學仁形容自己的領導風格,溫文儒雅的談吐就像個學者。
世界先進今年苦盡甘來,還調高財測,簡學仁終於眉頭舒展,之前很多年他都被媒體形容成「愁容滿面的總經理」。
尤其三年前簡學仁負責公司的重大轉型──放棄研發逾十年的DRAM,轉向特殊IC晶圓代工。簡學仁受到眾多DRAM老將砲轟,還「用腳投票」,離職率最高達三○%。
一年來營運顯著好轉,世界先進主動減資,在如今面對資本市場動輒得咎的情況下,世界先進為兼顧股東權益,員工選擇權股數相對減少。結果一場場溝通會議中,「工程師很直,站起來就放炮,」簡學仁露出靦靦的笑容說,「一直溝通了半年之久。」
現在,CEO的決策受到嚴厲質疑,他們要為自己爭取認同與尊敬,難度超過過去任何一個時代。
愈來愈孤單
台灣大哥大總經理張孝威,也是「CEO界的新生」,但不同的是他的老闆不是創辦人,而是家族企業第二代──富邦董事長蔡明忠。
「他(蔡明忠)是大股東,權威伴隨著股份而來,」張孝威分析,「我沒有多少股份,卻又不能讓人覺得沒有權威。」
財務長出身的張孝威,花了至少四成時間在「組織行為的改變」,也就是溝通、資源分配,「很煩很煩,」他直呼。
但是在很煩的過程中,他也發覺「觀察人」的樂趣。經過資源重新調整,也換了七成幹部,台灣大哥大對內煥然一新,今年被《歐元雜誌》評選為台灣公司治理第一名。
上任屆滿一年,直率的張孝威爆出一個心得,「有人說CEO要花六成時間思考策略,說真的,我覺得那是吹牛,不可能的。」現實上花他最多時間與心力的,就是「人」的問題──什麼人可以用、不該用、該擺在什麼位置……。
處理人的問題時,CEO更孤單。因為,「策略還可以和一群人討論,但人的問題,只有極少數的人可以商量,」張孝威感嘆。
愈來愈多CEO發現,他們不像上一代大老闆,花最多心力在攻下客戶,個個是「千億業務員」;相反的,他們花在對內的時間明顯變長。因為組織愈來愈大,愈來愈複雜,他們的目光不得不轉向內部。
今年升任台達電執行長的海英俊指出,他花在對內溝通協調的時間,至少佔他工作時間的一半以上,「並且愈來愈多,」在大陸吳江視察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九點,海英俊才有空接受採訪。
光是直接向他報告的主管就有二十人以上,了解他們就要投注大量時間、心力。「有時候二線主管也要留意,因為要考慮未來的接班團隊,」今年五十五歲的海英俊已開始為企業規劃未來。
然而,台達電董事長鄭崇華的兩個兒子鄭平、鄭安,也在企業內歷練、可能接班。海英俊平靜地說,「他們未來領導的authority(權威),也必須自己爭取。」
身為電源供應器龍頭企業的台達電,正在做營運模式的重大調整,未來要蓋新的太陽能廠,要不斷和部屬溝通新願景。「但是很多新方向是摸不著,也很難量化的,」海英俊認為溝通人人會講,但要做到深度溝通並不容易。
新CEO的七大驚奇
能接近CEO心靈的人愈來愈少,能體會他們處境改變的更少。
策略大師麥可.波特,最新在《哈佛商業評論》發表的論文,並不是探討策略,也是關注CEO處境的改變。因為他主持一個營隊,專門邀請營業額十億美元以上的企業新任CEO參與,結果赫然發現,即便在企業裡十幾二十年、戰功累累才升任CEO,上任後還是有太多始料未及的意外,於是他寫下了「新CEO的七大驚奇」。
「外部壓力將你從日常營運愈拉愈遠,但企業內部對你的需求也是龐大無比;雖然感到大權在握,但做得不好,很可能覺得自己是公司裡『最百無一用的主管』,」波特觀察。
這大概是有史以來,CEO權力最大,但也感到最空虛、最抓不住、最容易下墜的時刻。
為什麼會如此?
企業規模變大、複雜化,是最直接的主因。
以台灣來看,《天下》「一千大企業」的門檻,二○○三年寫下歷史新高,達一○.九億元,是十年前的二二○%。而整體總營收,去年一年就較前年成長了二○%。
企業愈來愈大、領域愈來愈複雜,CEO不可能全知。九○年以後進入知識經濟時代,各行各業都有專家,「CEO不會比專家懂,所以要靠別的東西贏得尊敬,」台大國企所教授湯明哲說,「要有容人的大腦袋,腦袋小,企業就小。」
另一方面,CEO處境的改變也來自現代社會的心理需求──每個人更追求自己的價值、個人體驗,每個人都要有成就感,為自己而活,「CEO無法表現整體,」英華達董事長張景嵩有感而發。
英華達近年因為自有品牌OKWAP與為蘋果電腦當紅產品iPod代工,營收每年翻升一倍,今年將逼近七百億元。但隨著規模快速成長,董事長張景嵩和總經理李家恩卻愈來愈覺得,CEO的角色不能被過度強化。
「因為中國大陸,我們才發現有五分之四的資源其實是我們看不到的,」張景嵩說。他舉出《平衡計分卡》裡的統計:CEO有八三%的決策是沒有被落實的,「就是因為腦在動,手沒有動。」
張景嵩和李家恩正在推動「組織細胞活化」的觀念,每個員工都要追求自我成長。他們自己先進行實驗——雙CEO制,對內、對外常像雙胞胎一樣一起出席,向部屬示範「共同決策」。
「這並不容易,但是是必要的趨勢,」李家恩說,「單靠個人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符合人性的。」
搭配是一種學問
對台灣專業經理人CEO來說,波特的七大驚奇,還不足以說明他們的考驗。如果大老闆依然權力籠罩,必須有更大的學問面對。
三陽工業董事長黃世惠將近八十歲,最近被問到什麼時候休息一下時,他愣住了,回答,「什麼休息?怎麼休息?我是董事長。」
業界人士分析,三陽的高低起伏和董事長關係密切。
當了三十年腦外科醫生才回國接班的黃世惠,聰明絕頂,醫生的訓練讓他行事非常果斷。但是策略再好,管理系統不一定跟得上。「他看得太遠、想得太快,我們沒辦法像他,」三陽總經理黃光武說。
黃世惠敢衝,越南剛開放時就一腳踏入,投資了三億美元;他用人也決斷,十七年前(民國七十六年)換下父親的創業伙伴張國安,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二○○二年他為保有經營主導權,斷然和本田汽車拆夥,旋即和韓國現代汽車簽約。
三陽總經理黃光武兩年前接掌總經理時(之前當過越南和廈門總經理),三陽和本田剛剛分家,佔營收六成的汽車生產線整整停工三個月,前任總經理也離開。
黃光武為什麼要接下這麼棘手的局面?他笑說自己成大機械研究所畢業後就近入三陽,二十七年來「從五十五公斤胖到七十五公斤」,一種對企業深厚的情感讓他不能說不。
黃光武評估資源,將重心轉向機車,團隊重分配。台灣成長空間有限,他就加碼越南,獲利成長三倍後,立刻爭取調整獎金。雖然公司仍是赤字,但員工達到績效就能保障年終兩個月,終於暫時穩住士氣,今年前三季每股盈餘也回升到一.四元。業界許多人評價黃光武「風格務實而穩健」,目前看來和黃世惠互補不錯。
「專業經理人和創辦人之間,搭配是一種學問,」葉匡時說。他長期觀察兩者的組合,覺得最成功的就是統一企業集團董事長高清愿和總裁林蒼生,「高清愿很拚、很衝,林蒼生就有本事守,能夠拉住他,把後面規劃好。」
而不少組合在嘗試後,最後宣告拆夥。譬如燦坤董事長吳燦坤與前執行長余敬倫,順發電腦董事長吳錦昌和前總經理汪志謙,聲寶董事長陳盛泉與前總經理何恆春……。拆夥各有原因,但可以發現這些老闆們在總經理離開後,目前都沒有再找專業CEO,而選擇自己兼任,始終比較相信自己。
而對專業經理人還有一項為難的事,就是創辦人子女「可能」會接班。現在最普遍的說法,就是「不一定讓子女接,要他們有能力,而且有意願」。
不過話不說明白,專業經理人也戰戰兢兢,黃光武就含蓄地說,「還是要把團隊可塑性弄得強一點,要副董(黃世惠之子黃景宇)也可以帶的人。」
CEO簡史
每一時代的CEO,看似難度都勝過前代。但是若放在歷史的脈絡裡,卻也詮釋了每個時代的定位。
《Fortune》去年曾做了一篇一百年來的「CEO簡史」:CEO的角色曾經是握有強大股份的暴君;低調、名氣不比司機大的「公司僕人」;巨型企業出現後,CEO又成了政客,上演「企業購併國家」;一九八○年代之後「專業經理人」形象深植人心,也開始有「明星CEO」的出現,一直到九○年代末期,卻又爆發醜聞,CEO開始戴上手銬。
無論台灣的CEO經歷了哪些階段,「CEO現在必須學會管理整體的組織環境,當個好教練。單方面揮舞權力是個餿主意,要學會分享權力。」這是波特在寫下「新CEO的七大驚奇」後給的建議。
而每個時代的CEO之所以有不同的角色,除了大環境的變化,也有CEO以一己之風格、貢獻,創造了全新的CEO形象,也使企業史邁向下一個階段。愛迪生的接班人柯芬、第一個專業經理人史隆、第一個提出「創造企業價值」的威爾許,都是典範。
台灣的「愛迪生」已經為台灣寫下令人刮目相看的經濟成績,現在就看台灣的「柯芬」能不能青出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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