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康絲坦茨：巴西經驗，讓我學會用另一種觀點看事情

　每年，一萬兩千名德國高中生出國當交換學生，六成以上飛往美國。二○○二年七月，住在西德敏斯特的康絲坦茨，卻選擇去南半球的開發中國家──巴西。那時，她還不滿十六歲，學葡萄牙文的時間不到兩個月。
　但是，她清楚知道，此行的目的是學好一種全新的語言，認識一個全然陌生的文化。
　在巴西南部聖塔卡塔瑞納省（Santa Catarina）的小城土巴奧（Tubarao），只有兩名德國來的交換學生。她很快地放棄用英文溝通，因為巴西媽媽聽不懂，而她自己的英文「比英文老師還好」。
　在當地的一所私立高中，她沒有受到特別禮遇，必須和巴西同學上同樣的課，考同樣的試。「被逼著得更快學好葡萄牙文，」康絲坦茨承認，把自己丟入完全葡語的環境，雖然剛開始很辛苦，但是收穫也特別大。
重新認同德國


　遊走在熱情的巴西風土人情和嚴謹的德國文化之間，康絲坦茨親身體驗到兩國不同的教育和學習方式，經歷過兩次文化震盪。初到巴西、心情跌入谷底的時候，什麼都不怕、個性開朗的康絲坦茨「就靠繼續生活去習慣它」。
　一年後回到德國，反而覺得有所失落，想念巴西的一切，「整整哭了一個禮拜！」現在，個子高挑、聲音嬌嫩的康絲坦茨，可以用批判的角度看巴西的貧富差距、缺乏法律觀念、不夠民主，也因而重新認同德國社會的優勢。
　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中學老師，在日本出生、五歲之前長住過美國、日本的康絲坦茨，從小就擁有做為世界公民的基本條件。
　父母入境隨俗的生活態度，給了她最好的身教；她喜歡主動和人接觸，不會保留自己的想法和意見，但又能體諒別人的個性，都是讓她能夠開放胸懷去學習新語言和文化的基礎，康絲坦茨的母親鄔瑞可．艾莫瑞希（Ulrike Emmerich）分析。
　儘管如此，天下父母心。未成年的女兒一個人飛到有五小時時差的遠方，艾莫瑞希心裡依然七上八下。直到在每週一次的電話中，她感覺到康絲坦茨已經適應，而且巴西的寄宿家庭視如己出，她才放心。
　去國一年，艾莫瑞希發現女兒在很多方面都更獨立了。康絲坦茨自己決定回德國後，要轉學到一所以西班牙文和藝術為重點課程的高中。她只請父母先去看看新學校，給她一點意見，然後從巴西自己申請，自己用電子郵件和新校長談，「等於自己跨國處理了整個轉學的事情，」艾莫瑞希頗以康絲坦茨的轉變為榮。
　康絲坦茨在寬敞明亮的房間中，和好友洛特、莉亞看她在巴西的相簿，不時像小女孩一樣笑成一團。和這兩位分別去了美國和阿根廷做交換學生的好友，康絲坦茨有聊不完的話題。在她們身上，一粒粒國際化的種子正在萌芽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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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來已經申請去美國，但參加了交換學生的活動、聽了很多人現身說法後，才知道還可以去別的國家。我想去西班牙語系的國家，覺得拉丁美洲很好，因為我覺得去認識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很有趣。後來主辦機構說拉丁美洲只剩阿根廷和巴西有名額。那時阿根廷正好有財政危機，所以就決定去巴西了。
　出發前兩個月我才去學葡萄牙文，只學會了自我介紹，對葡萄牙文有了一點點感覺。還好我會法文，因為都是拉丁語系，對學葡萄牙文幫助很大。
只會自我介紹


　為了彼此了解，我和我的寄宿家庭互相寄了自我介紹的資料。我特別精心製作了一個很漂亮的文件夾，裡面還附了我自己、家人和朋友的各種照片。但收到我的巴西家庭寄來的資料時，我簡直嚇了一大跳。
　那裡面只有兩張紙，上面印了兩張電腦掃描的照片，一張是全家四個人（父母和兩位兄弟）的合照，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楚；另一張倒非常清楚，是他們家那隻很醜的狗，而我最怕狗。然後還有問卷，請每個人回答自己的嗜好、休閒活動等等，但是他們每個人在每一欄都寫「We like to go to the beach」（我們喜歡去海灘）！這句話至少出現了十次！我真的嚇壞了，因為我完全不能想像這是個什麼樣的家庭。
　當天晚上，我決定打電話去巴西，因為那是我唯一能事先認識他們的機會。我和我的巴西媽媽用英文交談了十分鐘，我猜她大概都沒有聽懂，因為她一直在電話那頭喊，「We are so happy, so lucky, lucky, lucky!」（我們好高興！好幸運！幸運！）「Kisses! Kisses! Your family kisses!」〈親你！親你！親你的家人！〉但是我感覺到這家人很親切，就不害怕了，這通電話是讓我決定去的關鍵。
英文比老師好！


　到巴西第二個禮拜，我就跟當地學生一樣去上高中了。那是所很嚴格的私立學校。印象中，在德國的外國交換學生總是很輕鬆的晃來晃去，而我，必須跟巴西同學一樣上課，還被警告不准在上課時講話。六個禮拜後，得和跟全班一樣考試！很多科目像生物、物理、化學，我完全聽不懂，而且也沒興趣，但也得考試，還好都是選擇題，我就亂猜。但英文課的程度就比較低，他們還在上第三人稱動詞要加s！我們在五年級就學了，我的英文幾乎比老師還好！
　在巴西頭兩個月很累很累，因為我必須非常專心聽別人講什麼，我每天大概要睡九小時。同學們的英文很差，所以我被迫要趕快學好葡萄牙文。我真的每天都背單字，很認真學，我的巴西家庭還替我找了一位葡萄牙文的家教，每週一小時，花了很多錢。不過我的葡萄牙文老實說都是跟同學們學的。
　在巴西，上課方式完全是傳統式的，老師在前面講課，一直把知識塞給學生，沒有問答，所以考試都用選擇題，因為你不需要自己去理解、整理，只要看對或錯。我覺得這種方式很奇怪。但另一方面，德國學生又學得太少，尤其死記的部份太少，我完全不記得上次死記過什麼，大概是歷史上的一個數字吧！但在巴西，學生只用死記的。
　我們全班大概有四十個人（德國只有二十幾個人）。我覺得跟同學相處最困難的是，他們的談話內容很膚淺。比如說，每有一個人經過，他們就很尖酸地品頭論足一番，後來我也成為他們品頭論足的對象。
擁抱、親吻很平常


　還有巴西年輕人之間盛行的「身體崇拜」也讓我很困擾。他們對任何人的判斷都以外在的美醜為標準，內在的個性不太重要。不論男女，所有談話都繞著節食、怎麼吃才不會胖等話題轉，真的很煩。對我來說，他們追求的理想外型已經有點病態的傾向了。
　雖然巴西嘉年華森巴強調的是女性的豐美和生活感覺，但是年輕女孩的目標卻是瘦。胖一點的女孩，連社交生活都沒有。例如，去參加一個派對，好像是模特兒比賽一樣。全城只有兩個迪斯可舞廳，你看不到一位稍微胖一點的人，只有又瘦又漂亮的女孩，真的很極端。
　巴西人也常常笑，很多身體上的接觸，剛講兩句話，就把手搭在你肩膀上，或者拉住你的手，不像德國人總是保持兩公尺的距離。朋友見面就要擁抱，然後親兩下。剛開始我也很不習慣，跟一個五分鐘前才認識的人聊天，他就一直靠近來。
　在班上，坐在我旁邊的一個男生就一直一直要靠近我，我就想，「他到底要幹什麼？」這在德國表示他喜歡我了。更奇怪的是，上課時，很多男生喜歡玩前面或旁邊女生的頭髮！其他人都習以為常，但我覺得很討厭，後來才知道這些都是很平常的舉動。
　到巴西兩三個月，那種去「度假」的心情過去之後，我經歷了第一次文化震盪。因為所有的事情都跟德國不同，語言、氣候（很冷又沒有暖氣）、我的巴西家庭，而且我重感冒兩週，感覺特別慘。覺得沒有朋友，又收到從德國來的信和消息，就更傷心。加上校長打電話給我的巴西媽媽，說我上課態度不好，全部加起來，真的很慘，不過還沒有嚴重到要回家的地步。我直接去找校長，說因為語言障礙所以有誤會，他們就能理解了。我就靠著繼續生活去習慣它。
　回到德國，又經歷一次文化震盪。覺得若有所失！從機場回家的路上，覺得德國好醜。回到家，驚訝地發現我的朋友全都來了，覺得很高興再看到大家。但是第二天開始就覺得什麼都不對勁。我轉到另一所高中，同班同學很多都是金髮，但對我來說每個人竟然一模一樣，就像當初看巴西的同學一樣。在巴西習慣了每個人互相擁抱，覺得德國人非常沒有禮貌，保持那麼大的距離。
　我哭了整整一個禮拜，真的很慘，我一輩子都沒有哭得那麼多。我想念我的巴西家人和朋友。其實我在那裡的生活很規律簡單，只是每天去上學、回家、運動，我的巴西媽媽每天都在家。回來之後，那種生活就特別顯得美好。那時的回憶之中只有美好的時刻。
用另一種觀點看事情


　現在當然比較理性，一些負面的事情也比較清楚了。在巴西的那一年，絕對超級美好，如果沒去，會是個很大的損失。但我也看到巴西不好的地方，例如，貧富差距那麼大，對窮孩子來說，唯一出頭的機會就是去踢足球。
　法律在巴西也不受重視。而在德國，每個人的機會均等，你可以有很多的遠景計劃，未來是有保障的。比較之下，我才知道，哇！德國給我們那麼多優勢，才以身為德國人為傲。之前，因為自己的歷史，德國人總覺得自己不夠好，很多孩子連國歌都不會唱。
　從巴西回來以後，我感覺自己學會用另一種觀點看事情，對不同的人更有耐性，更加能包容，而且也可以不帶偏見去接近一個新的事物。
　從五年級開始，我就知道十一年級可以出國，那時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出去。我的父母也提供各種可能性，並沒有禁止。明年我就高中畢業，德國學生高中畢業進大學前，還可以到國外去社會服務一年。我目前的目標是去亞洲或拉丁美洲，希望可以幫助流浪街頭的兒童。
　我目前還在猶豫大學要走哪個方向，可能念法律，不是為了要當律師，而是這樣進入國際性機構工作的可能性比較大。我絕對會繼續加強語言能力，未來一定要從事國際性的工作。我一定要再去國外，能認識一個新的文化，學到很多，這個經驗給我的影響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