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
安德烈,
不久前,五十個中國的奧運金牌運動員到了香港,香港人萬人空巷為他們瘋狂。朋友和我在電視新聞裡看到這樣的鏡頭,她一面吃香蕉一面說,「龍應台,德國隊比賽的時候,你為他
們加油嗎?」
我想了想,回答不出來。德國,我住了十三年的地方,我最親愛的孩子們成長的家鄉,對於我是什麼呢?
她不耐煩了,又問,「那──你為不為台灣隊加油啊?」
我又開始想,嗯,台灣隊……不一定啊。要看情形,譬如說,如果台灣隊是跟──尼泊爾或者越南或者非洲的蘇丹比賽,說不定我會為後者加油呢,因為,這些國家很弱勢啊。
朋友懶得理我了,自顧自嘟噥著說,「去你的世界公民,我可只為中國隊加油。」
她兩個月前才離開中國。
為什麼我這麼猶豫,安德烈?是什麼使得我看什麼金牌都興奮不起來?電視上的人們單純,熱烈,奮力伸出手,在擁擠得透不過氣來的人群裡,試圖摸到運動員的手,我想的卻是:這五十個人,在香港大選前四天,被北京「派」到香港來做宣傳,為「保皇黨」拉票,做政治工具,他們清楚嗎?或說,他們在乎嗎?
你說,為台灣隊加油的激情到哪兒去了?難道世界公民主義真的可以取代素樸的民族主義或者社群情感?怎麼我對「民族」這東西感覺這麼冷?從小到大,我們被教導以做中國人為榮,「為榮」和「為恥」是連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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