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文踏上政治險路

五二○政府改組之後，蔡英文瀟灑離開陸委會。九月中，她卻跌破眼鏡加入民進黨，接受不分區立委提名，跳進立法院的大染缸，掀起政壇一陣騷動。

　復出後第一次接受媒體專訪，蔡英文道出內心的百轉千折，「這是一個滿痛苦的決定！」
　「妳先不要問我為什麼要去當立法委員，」此刻的蔡英文還沒準備向外界公布這個答案，可是她內心十分擔憂國家的未來。
　蔡英文最近剛看完《羅馬帝國》（The Roman Empire）這本書；裡頭描寫外族打進羅馬城，但羅馬城裡因為有藍黨和綠黨兩黨相爭，羅馬城就淪陷、滅亡了。蔡英文心有戚戚，因為這像極了台灣內部的藍、綠兩黨對決。
　她語氣冷靜，但字字扣人地說，「這是一個很困難的國家。我們的外部困難是前所有未有的困難，內部的分歧是前所未有的分歧。」她小手握拳，看出內心的澎湃。
　走在馬路上，會有歐吉桑走過來跟著她，「妳聽歐吉桑說，妳應該要為國家出來，不能不做事。」即便是親民黨立委周錫瑋、國民黨立委陳學聖等在野黨委員，也一致公認她是「扁政府裡最好的政務官」。
　兩岸關係膠著、內部藍綠對決，為什麼社會、政府都期待蔡英文，給一帖解方？
　早期，蔡英文歷任經濟部顧問、陸委會諮詢委員與公交會委員等職務，不算參與重要決策的核心人物。但一九九八年，蔡英文受前總統李登輝邀請，成為「兩國論」的起草人之後，她在兩岸事務上的發言份量開始增加。
中生代接班人

　一九九九年，她進入直接向總統負責的國安會，擔任部長級待遇的諮詢委員。二○○○年政黨輪替，她躍上檯面，成為主管兩岸事務的陸委會主委。
　在陸委會任內，蔡英文緊踩三通煞車，但兩岸貿易的控管，從「戒急用忍」微調為彈性的「積極開放、有效管理」；但企業界認為陸委會是開放不足、管理有餘，而蔡英文的堅持底線與無礙辯才，讓某些企業領袖談起她來氣憤不已，認為她「不可理喻」。她則認為企業的利益和國家的利益不同，有如個體經濟與總體經濟，雙方都需要兼顧。
　蔡英文不諱言與總統府高層互動密切。一位陸委會幕僚觀察，過去四年，蔡英文曾在兩岸政策的策略上，與立場較激進的高層幕僚意見相左，政府內有路線的差異。面對衝突，蔡英文說，「可以妥協就妥協，不能妥協就是領導人的抉擇，而我很感謝阿扁一路挺我四年。」
　蔡英文也深得美方信任。每當民進黨政府即興喊話出狀況時，她常被賦予向美方解釋說明、滅火的任務。陳水扁視蔡英文為核心智囊，而她視陳水扁如同兄長；蔡英文對外也常以「我哥哥」稱呼國安會祕書長邱義仁。一位主跑兩岸的資深記者觀察，她與陳水扁間不是建立在利益關係而是信任關係，是超越官員隸屬關係的重要戰略伙伴。
　有著這層信賴，二○○三年底因為美國對公投制憲的疑慮，蔡英文還銜命前往美國疏通，今年總統大選期間，她更擔綱公投辯論的代言人，與立委陳文茜展開一場精采的脣槍舌戰。
　加入民進黨，接受不分區立委的提名，看得近的人，以為她選錯去處，跳進政治大染缸。想得遠的人，就明瞭她已握有政治競賽的萬能卡（wild card），佔據攻守皆宜的絕佳位置。名正言順成為民進黨員後，立法院副院長、行政院長，甚至是二○○八年的總統大選，沒人敢忽視蔡英文這個選項。
　對岸《人民日報》的政治評論，都認為蔡英文已取得「中生代接班的資格証明書」。
　和許多汲汲營營、追求權力的政治人物不同，蔡英文有太多的選擇。許多人想不透，覺得，「她是好命的人，為什麼要那麼辛苦？」
　的確，蔡英文來自一個富裕的家庭，但有錢不是她的特色。她的特色來自於她努力而展現的自信、能力，一種冷冽與熱情並存，又能將之發揮極致的獨特。
　蔡英文出生在一個傳統的台灣家庭。父親蔡潔生是屏東枋山鄉客家人，也是屏東旅北同鄉會創會會長。當過機師、汽車修理師，最後經營房地產，台北市中山北路上的海霸王總店就是蔡家的地產。
　但蔡英文很樸素。她從不施脂粉、穿著簡單，經常是一套俐落的褲裝，喜歡黑色與白色。
老么性格，自小察言觀色

　蔡潔生三十六歲那年生下蔡英文，她是蔡潔生十一個孩子裡的老么。蔡英文形容自己來自一個「沈默的家庭」，父親沈默寡言，大家在餐桌上不說話，再加上年紀最小，「只有被管的份」。
　平日說話輕柔、眼睛很少正視人，看起來很像內向的鄰家女孩。遺傳父親的基因，蔡英文從小就是內向、害羞、靜態的孩子。蔡英文綻開她小女孩般天真的笑容說，「除非必要，我是不會講話的。」
　安靜、不多言的性格反而訓練她冷靜觀察、聆聽、學會「比較性思考」的能力。
　年輕、在大學教書的蔡英文初受注意時，是她在GATT（關稅暨貿易總協定）、WTO（世界貿易組織）的談判場合裡，她常是會議裡年紀最輕的法律代表，也因年輕、倫敦政經學院法學博士的出身背景，經常被人家要求做翻譯。她說，當她覺得別人說的沒道理、邏輯不通時，她會不違本意地偷偷幫別人修改。十年下來，她經常扮演中文與英文兩種思考的橋樑。
　現任WTO副代表，前陸委會副主委鄧振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蔡英文解決與協調問題的能力。
　鄧振中形容，每每兩個部會各說各話，幾小時下來還找不出共識時，蔡英文卻能理解雙方的顧慮，跑過去，幫別人想出替代方案。
　蔡英文則認為，談判不是脣槍舌戰，真正的談判是了解問題、觀察對方，找出解決的方法。
　蔡英文在演講時、開會時常發呆，她總是四十五度角低著頭。她說自己天生有種疏離、自閉的性格，她玩笑說發呆是在「實踐禪」。
　從小就喜歡把自己關在房裡看書，閱讀的好習慣一直跟著蔡英文；她房裡有滿滿的書，有兩層、七十二格的書架。其中三十六格擺滿WTO與APEC的文件，蔡英文說，「十年的歲月都在那裡。」
　由於在家中年紀最小，從小她看的是哥哥姐姐的書，都是超齡的書。
　只要給她文字，即使是一張寫不到幾個字的A4紙，她也能一頭鑽進，眼睛瞪大，思緒在裡頭游移。
　她習慣文字的抽象思考，加上法律的訓練背景，蔡英文腦袋無時無刻都在運作，在思考事情發展的邏輯。這樣的訓練，讓蔡英文行事謹慎又有謀略。
　以《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為例，立法院花了兩年時間與行政院協商，結果多數都按行政院版本通過；一位官員直率形容若非蔡英文高度抗壓力、極具耐心沈著應對各黨團，如果按照公投法的操作模式一條一條在立院表決，行政部門的版本可能在立法院「輸到脫褲」。
　一位不願具名的陸委會官員透露，當時蔡英文在該條例上，悄悄創造了一個虛擬籌碼，將原來大陸配偶「八年拿到身份證」的規定提高到十一年，在野黨與民間抗議聲四起；直到最後一秒鐘，她做出讓步，把十一年退回八年，「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卻把配額權（大陸配偶取得中華民國身分的名額）從立法院拿回行政部門，」這位官員讚嘆她花了兩年時間計劃的謀略。
　大陸新娘為此集結到中正紀念堂抗議的當天早上，蔡英文已備好作戰總指揮，包括媒體新聞、各處室該如何對外反應，而她自己卻跑去台中演講。
　蔡英文的做事方法就像下圍棋。她認為，人生不能只考慮第一手，而要想五手，想後面好幾手。
　蔡英文說，「對問題抽絲剝繭、思考完整，問題就不難解決。」她的優勢補足目前兩岸外交缺乏談笑用兵人才的空缺。
　很多人認為，政壇上，蔡英文和邱義仁的特質十分相似，都是內斂、沈穩，能在瞬息變化的環境處理即刻的問題。兩人因而特別惺惺相惜。
內縮性格，卻迸發原生力

　不知情的人看蔡英文，會以為她的沈默只是比別人安靜而已，其實，她的沈默有種性格上的內縮。
　內縮來自於她個性上的早熟與智識上的晚慧。
　蔡英文是第一屆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受惠者，後來考上中山女中、台大法律，但她求學過程其實十分辛苦。小學、中學，她常常因為「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感到自卑。
　小時學習慢、挫折多、不敢問問題，她的個性自然變得敏感細膩，但她也養成自己解決問題的習慣。她常會重視許多細節，和她相處過的人都覺得她有些吹毛求疵、要求完美。
　在陸委會初期，蔡英文曾因口風太緊，經常封鎖消息、要求記者更正，造成記者的反彈。私下，蔡英文因此得到「蔡更正」的封號。之後，蔡英文調整作風，應付媒體的策略從封鎖改為迂迴，反而獲得許多友誼。
　蔡英文因為求學到二十八歲，加上家裡富裕，父母極度照顧她；她到大學還帶著媽媽做的飯糰、三明治和熱水瓶上學。蔡英文不諱言地說，「我四十歲以前都只管專業，生活都由別人幫我cover（照顧）。」
　她內向，體弱，戀家，但卻不因此退怯。或許是她有意識想掙脫內向性格帶來的內縮感，極端發展出一種原生能量、一種特殊的韌性。
　她第一次離家，是出國讀書，當時父親蔡潔生對她說，「撐不下去就回來，我養妳！」但讀書加上後來的出國談判，小女子一流浪就是十多年。立委段宜康認為，蔡英文自知甚明，清楚自己的優、缺點。
　兩千年，在陳水扁的請託下，她接下陸委會。當時的蔡英文知道，新政府缺乏兩岸人才，而她可以補足官僚體系裡法律與英文人才的不足。她清楚自己的強項。
　一路爬升，肩頭愈來愈重的蔡英文，內心其實很沈重。像第一次獨當一面，帶領近兩百人的陸委會機構，蔡英文說，「我從小到大，因為排行最小，沒人對我有要求，一夕之間我變成當家，心理壓力好重。」
　開車和閱讀，是蔡英文維持理性與寧靜，恢復能量的主要方式。
　開快車是她的興趣，也是平衡的方式。在陸委會任內，她曾經一個人一口氣用十四個小時環島一圈。從台北、高雄一路開到蘇花高時，完全沒有休息，她那時的感覺是，「一個人，精疲力盡，但孤立無援，又必須走完的那種心境。」最後，她覺得還是要走完，開完北宜。
　此刻，她堅持再度走一條政治之路。這個承諾，其實在蔡英文人生後半場劇本，預寫了更多的挑戰。
　允諾參選民進黨的不分區立委後，她開始穿梭在菜市場與選舉舞台，不熟稔民粹語言與選舉文化的她，連把手伸出去握都略顯生澀。
　她擔心的其實不是選票，而是未來全民對她的評價與期待。
　過往，蔡英文獲得媒體與在野黨的好感，除了來自她的專業，也來自她從不參與政黨惡鬥。
　過去「據理直言」、「超然各政黨之上」的蔡英文，會不會變成「為民進黨背書」的舉手部隊？而她的個人魅力會因入黨而消失嗎？
走石頭路的挑戰

　這都是蔡英文近日思考的問題。「我以前因為沒有黨派，人家覺得我沒那麼大的bias（偏見），會覺得我比較可信賴，」她說，有了黨派後，可能會弱化她的中立形像，一旦發生，就要去重建信賴感。
　此外，她的敵人也在她宣示加入民進黨後，開始多了起來。
　立委周錫瑋認為蔡英文是民進黨的活棋，未來她有可能擔任行政院長或是副總統。周錫瑋的想法也是多數政治人物的觀察。
　在政治梯階愈爬愈高的蔡英文，不想樹敵也難。一位立法院在野黨重量級人物不願具名地說，「她跟新潮流派系很接近嘛！那其它派系、其它黨派的人會對她好嗎？」甚至還批評說，「蔡英文聰明，別人難道就不聰明嗎？」
　蔡英文怎麼想？
　專訪中，她多次出現「妳不會喜歡我的人生的」、「想到未來就覺得很恐怖」這樣的話。
　這些負面的劇情，蔡英文的劇本裡都有，她知道自己迎接的是一件再苦不過的差事。
　但她是不輕易妥協、投降的人。
　蔡英文不喜歡「使命感」、「企圖心」這樣沈重的字眼，但她二十年來在公職的全心付出，多少說明她對自己的期許及對國家的關切。
　她坦承自己是一個「負責任」的人，一旦答應，必全力以赴。
　訪談中禁不住記者一再追問她跳進政治戰場的最大動力為何？她最後淡淡地說，「有待將來的解密。」 這句話埋下許多伏筆。
　有人解讀，常說「一個人力量有限」，自認有「被動」、「消極」傾向的蔡英文，還是以積極參與，希望能減緩台灣政治的腐敗與分歧。
　或者說，冷靜的蔡英文，還是敵不過她內心炙熱的那顆心，終究選擇走向政治之路，而且是一條石頭滿佈的路（rocky roads ahead）。「人總不能一輩子走康莊大道吧！」蔡英文對外在與個人局勢的優勢與險惡其實了然於胸，將努力展現最好的一面。
　熱情與冷靜之間，蔡英文已準備好更上一層樓。■
蔡英文小點滴

　一九五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出生。但她在訪談中爆料，當年母親為了讓她早點就學，把生日提前申報，其實她應該是九月或十月出生。
　不過，私底下不少人覺得她有典型處女座的龜毛，關於這一點，蔡英文過去都不採信。直到自陸委會退下，在家開始學做菜，才發現自己有潔癖，見不得廚房油膩。
　蔡英文是美食主義者。八月三十一日，她與立委盧秀燕、陳學聖、陸委會副主任邱太三，四人在日本料理店「新都里」的包廂慶生（除了陳學聖，其它三人同天生日）；她特地帶著酒袋暖酒，保持紅酒的新鮮，給好友最好的味覺享受。
　自陸委會卸任後的三個月，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也是一輩子第一次的叛逆。她最開心和爸媽天天在一起，三個人坐在車上完全放鬆、講話的那一刻；最常提到的是大姐蔡英琳，每提到蔡英琳，她就快樂又興奮得像個小孩一樣。

　私底下的蔡英文有些慵懶。她說最想做的事，是一覺醒來，不用做任何事。然後，她可以發呆、閱讀。她說自己最大的運動是說話，到現在還不會電腦中文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