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定義可能因人而異,但要追尋,卻很簡單。
進入歷史的軌跡,加入它,參與它,與它互動。在親身投入,親手參與,親自滴下汗水與淚水間,共同記憶逐漸成形,幸福也隨之到來。
十年前帶動社區總體營造的文建會主委陳其南,曾全程參與宜蘭白米社區木屐村的營造。
白米社區曾是一個破落、快要被遺棄的小村落,到現在以做木屐出名,在宜蘭地圖上有了自己的臉譜。
陳其南印象很深,當地一位工廠守衛,全程參與木屐村的營造過程後,整個人氣質都改變,「現在完全像個藝術家了!」陳其南笑道。
靠自己的力量創造歷史,營造幸福的例子,也發生在浪漫的高雄愛河河畔。
前文化愛河協會理事長范方凌為了讓大家重新親近愛河,四處奔走,只為了一洗「愛河是臭水溝」的污名。現在,當她和老伙伴們重遊美麗的河畔,還會淚流滿面。
「你看到愛河了嗎?」她急切而激動,「我看到了。因為這當中的每一滴,我都親身參與。」
與歷史相處,進而昇華成對土地的認同與情感,也是幸福的來源。
設計產品銷售歐洲的西屹設計團隊總監王士俊,選擇最老的古城安平做為創新基地。從小在高雄長大,他在安平感受到濃濃人情,愛上老古都,也加入了這個群體。
無論住在何處,只要親身參與過,貢獻過,那些苦與樂的記憶,都會在無形中,成為尋找下一波幸福的動力。
城市記憶
老安平 點燃創意火花
最新的,往往來自最古老。曾獲得美國工業設計協會大賽金牌獎,設計產品直銷歐洲的王士俊,他的創新基地,卻出自台灣最老的古城——台南安平。
轉進台南安平老街,有一種安靜的古老顏色。
兩排房屋肩並著肩親密站立。牆面是灰白細石,屋瓦是彷若蒙上白霧的典雅磚紅,天空藍的透明,不過份亮眼。街道很窄,兩人行走剛好,開車有點勉強。
繞過不起眼的矮石牆,一幢白色的老房子矗立。西屹設計團隊在這裡落地生根。
推開有點銹蝕的矮門到屋內,面貌截然不同。透明的大玻璃設計桌,流線造型的金屬家電,混搭鮮紅、亮橘、青黃的吹風機、烤麵包機、咖啡壺……擺了滿室。穿著牛仔褲的總監王士俊,紮著時髦的小馬尾,但笑容和煦靦腆。
以小家電設計起家的西屹設計團隊,原本是家小貿易商,但一成立就獲得國際肯定。一九九六年,王士俊以明眼人與盲人兩用的觸控手錶(touching watch),獲得美國工業設計協會與美國《BusinessWeek》合辦IDEAS大賽金牌獎。因此得以自創高價品牌,銷往歐洲。
新穎設計的靈感,卻來自全台灣最老的歷史古都安平。
出身高雄的王士俊,不但愛上老古城,連同整個工作室,都執意設在安平老街,一待就是七年。為什麼?
「因為『尺度』,」他微笑了。
身為工業設計師,王士俊一直在尋找最理想的靈感棲息地。他花了整整兩年,終於在安平老街發現現在這棟房子,空間最舒適、不壓迫,最適合人居住呼吸,符合老祖宗完美尺度的要求。工作室立即進駐。
老古都,創新發源地
傳統與歷史給了王士俊很多啟發。他走訪世界各地發現,許多引導潮流、令人眼睛一亮的精品設計公司,都跟老傳統有關。
例如荷蘭的設計公司Landmark,就租下廢棄的傳統風車塔,在斑駁砌磚的歷史裡,創造一流的設計。引領年輕時尚的保時捷設計公司,家電產品則由一位年近七十的老設計師執手。「他已經這麼老了,設計卻讓年輕人血脈賁張,」他印象很深。
在台南這個老古都,王士俊發現處處是寶藏。
屋內一角,站著一隻「第十四號椅」。它是歐洲咖啡館文化的代表,幾乎所有咖啡館的椅子都是這種設計。法國世界博物館視如珍寶,王士俊卻在台南關廟「偶遇」,花了一百五十塊台幣就得手。出現在台灣,是因為二次大戰時德國委託日本製作,日本再進口到當時的首府台南。
生活周遭的小事物也成為王士俊躍升國際的推手。
二○○○年發生九二一地震後,義大利工業設計雜誌《INTERNI》來台尋找台灣的原創精神,當時就選中西屹設計的一隻水滴型點火器,做為台灣精神的代表。
長水滴的造型,正來自公司門口的水筆仔。王士俊說,長久以來,台灣只有淡水與安平的濕地才有水筆仔,「靈感在自家門口不用,太可惜了,」他笑道。
但王士俊發現,老安平的能量之所以迷人,更多是因為在地的人情。「這裡最棒的,是人跟人的關係,」他搥搥心窩,「這要用『心』才體會得到。」
老古都,有人斯有情
當地人關心鄰居,老人家習慣到處走走看看,噓寒問暖。哪戶人家,什麼作息,都一清二楚,「出門甚至不用鎖,」王士俊說。
這種天性一般人可能不習慣,但對從小住在高雄,大街這頭跟另一頭打不到招呼的王士俊來說,反而覺得溫暖,「被『監視』的感覺很好呢!」
覺得「這小子不會破壞安平」,現在當地在辦向外推廣安平的活動時,也都會邀請王士俊參加,讓他的設計專業替安平擘劃對外形象。在參與的過程中,王士俊發現,自己已與安平愈來愈親近。
仿照當地人的竹籬笆,王士俊也用竹子編起有縫隙、能透光的窗簾。正蹲在草地上做工,隔壁散步過來的阿婆探頭了,「竹子如果浸過鹽水,就永遠不會爛喔!」
王士俊一陣驚喜,「這就是老年人的智慧啊!」
穿透過竹簾的細縫,窗外的正午豔陽熱烘烘地逼人。三十六度的高溫還不適合出門,等傍晚涼一點兒,隔壁阿婆就會推開矮門,小碎步出來話家常了。
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不同地方,找到心的歸屬。對王士俊來說,他依戀的安平,不僅是擁有歷史與創作靈感的老古都,那份人與人之間的熱絡,已在他內心深深扎根,找到了最幸福的棲身之處。
城市記憶
還愛河躍動的生命力
有執著堅毅的夢想家,也有埋頭苦幹的執行者,讓高雄人得以看到愛河重生。
午后的高雄下了一場大雨。傍晚時分,濃雲漸漸散盡。陣陣微風,捎來夏日難得的涼意。
走在愛河河畔,前文化愛河協會理事長范方凌,與高雄市工務局副局長吳宏謀看著愛河,各自有著不同的情感。
二十多年前,他們一個在民間,一個在政府。編著長髮辮,一身中國服飾,個頭小小的范方凌,總用細細的聲音向政府「嗆聲」,只為扭轉大家「愛河是臭水溝」的觀念。架著無框眼鏡,有著漂亮大眼睛,一派斯文的吳宏謀,則是當年捲起袖子深入地底,與污水直接面對面,整治愛河污水道的地下功臣。
他們原無交集,直到拯救愛河進入各自的生命。
你說它是溝,它就真的是條溝
貫穿高雄市中心,流經十一個區域,近二分之一、七十二萬人口的愛河,曾有段黑暗的過去。
民國五十年代,高雄經濟開始起飛。人口從民國十三年設市時的四萬人,到五十七年突破百萬。工廠也快速增加,愛河沿岸一千多家造紙、化學、鐵或木材等工廠排出的污水,全部排進愛河。
愛河承受不了,變臭變黑,成為一條大黑溝。為了隔絕臭味,岸邊築起高堤,「掩鼻而過,避之不及,」吳宏謀說出當年人民的心聲。雖然政府從民國五十七年起就計劃整治,但沒有成功。
范方凌「看不下去」,加入文化愛河協會,從拿鍋鏟的家庭主婦,變身環境捍衛者。她要扭轉大家「愛河是溝」的觀念,要大家重新認識、親近愛河。
「你說它是溝,它就真的會是一條溝,」她很痛心,「為什麼要唾棄愛河?河是文明之母,它是我們跟下一代的緣份。」
她開始四處奔走。當年市長吳敦義的「市民有約」時間,范方凌拿著說帖,每週報到。
為了證明「水可以親近」,她找來設計宜蘭冬山河親水公園的設計師郭中端現身說法;為了喚起大家對愛河的記憶,她組成種子團隊,進入中小學,舉辦一場又一場演講,透過教育,希望孩子愛環境、愛水。她四處奔波,點起人民與社區的力量。
義無反顧,因為孩子的一句話。
范方凌曾不經意地問兒子,「你還記得愛河嗎?」
「我記得愛河的水,是金黃色的,」兒子答。范方凌猛然記起,好幾年前,母子倆常手牽手到河畔,共享夕陽餘暉映河面的燦爛。
「每個人的童年,都該有一條河,」她當下內心一動。
看不見的地下功臣
夢想需要執行者,吳宏謀則一路參與。
民國六十八年,還是水工處處長的吳宏謀,從愛河兩側的排水防洪做起,八十八年開始承接污水下水道工程,負起改善愛河水質的重責大任。
長年以來,愛河不論雨水與污水都走同一條管線,直接進入河川,所以造成污染。
民國六十八年,整治愛河的第一期工程開始時,污水下水道還沒鋪設。政府的做法是先在愛河兩岸原本的雨水下水道出口處設立截流站,把要排進愛河的髒水全部攔下,用管線送進中洲污水處理廠,淨化後再排到旗津外海。這樣可以擋住七成的污染源,但河川要恢復「自淨」功能,截污率必須達到九五%。
要達到截污目標,愛河沿岸的污水下水道鋪設率必須配合達到五○%以上,讓廢水從密管線直接送進處理廠,連河道都不要進去。
暗無天日的地下工作,吳宏謀帶領團隊一肩挑起。
依正常工時,達到這個目標要花八至十年時間。但市長謝長廷要求在三、四年內完成,也因此預算從第一期的五二億,增加到一四○億台幣。
整治期間,吳宏謀要重複面對同樣的場景:爬下黑黑的通道,看到爬滿管線的老鼠和蟑螂,然後動手清理。
四年完工的任務也讓全體一百多位同仁備感壓力。但「高雄的發展軸心就是愛河,」他鼓勵大家,「這是可以做的,我們做得到。」
去年七月中,愛河宣布全線通水,達到截污率與下水道鋪設目標。看著愛河愈來愈乾淨,魚跟水鳥又重新出現,吳宏謀比任何人都欣喜,「有生命的,才叫河流。」
骨子裡的記憶
對高雄人來說,愛河既遙遠,又親近。連年的髒污曾讓大家敬而遠之,但三年前在高雄市民票選的「高雄意象」地標中,愛河還是高居第二。
現在,市民重新回到河畔。午后有人慢跑,假日有藝術表演,露天咖啡座聚集悠然的人潮。愛河,真正變成高雄人幸福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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