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甲溪　大河劫 — 美麗之河變危機四伏

從來沒有一條河流，讓這麼多台灣人感覺如此怵目驚心，並且頓時感到束手無策。

　滾滾灰土泥流，從山裡快速宣洩而下。這是洪水，也是夾帶滾滾泥土的泥水，顏色就像是稀釋的混泥土。
　站在可眺望谷關溫泉風景區全景的谷關大橋上，一棟四、五層樓高的歐式度假木屋，一樓淹沒在水中，剩餘的樓層在湍急的水流中巍巍矗立，形成難得一見的奇景。從木屋再過去一點，原該是高高的吊橋，河水高度竟與橋面同高，流水就從橋面穿流而過。
　當地居民苦笑的說，「這是台灣的水上威尼斯。」
　七二水災後沒幾天，在一個艷陽高照的悶熱午後，谷關大飯店副總經理劉家熾，面對空蕩蕩的旅館，深覺百無聊賴，決定先泡個溫泉，再睡個午覺。已在谷關工作二十七年的劉家熾，心中掛念的仍是今後，該怎樣走下去？
　劉家熾心中最掛慮的是飯店旁的大甲溪，已從安靜的美麗之河，變成危機四伏。
　原本深可見底的河床，已經淤高到快接近一樓。原先河水水流範圍，距離飯店還有一大段距離，現在卻是直接衝擊到飯店的地基。不遠處員工宿舍的一樓，也已被沖毀，緊鄰水道。這些狀況若不改善，再來任何一次大水，都會讓谷關區再次吞沒在洪水土石中。
　由於河床淤積嚴重，政府在七二水災後，已定出只要谷關、松鶴部落降雨超過五十毫米，就應該要警戒，疏散民眾。
　果然，艾利颱風時，二天內谷關區降雨量累積到五百公厘，大甲溪又傳災情。不只有三個村民罹難，連松鶴部落地勢最高的派出所，在七二水災時，是少數沒有受災的河岸建築。當時，派出所員警還很高興的向媒體說，「我們的警車停在門口，統統沒事。」誰知道，這次的艾利水災，讓三層樓高的派出所，淹沒在洪洪水流中，只露出一個屋頂在水中顫抖。當大水退去，整個派出所的地基，已經掏空，河床已經到了派出所旁。
　凡在災後第一時間親身走過大甲溪的人，無不受到極大的震驚。長期研究台灣河川土石沖刷的台大地質系教授陳宏宇就說，「在未來五年之內，大甲溪都會是台灣的新聞。」
　陳宏宇在艾利颱風前，曾進去大甲溪考察，到了下午四點鐘，一看到天空烏雲密布，「當地人就叫我們趕快往外跑。這可不能開玩笑的。當地人說，七二水災時，短短十秒鐘，只是喊聲『跑啊』，一喊完，土石就淹進來到一樓高了，」，陳宏宇描繪大甲溪的恐怖，在七二過後不到二個月的艾利颱風，又再現了。
　公路局好不容易花了五億整修東勢通谷關的台八號公路，艾利時不但毀於一旦，狀況還更慘重。在谷關地區，整整六百公尺長度的道路，都被河水沖走了。還有近兩公里長度道路，被山上沖下來的土石掩埋覆蓋。
　為什麼安靜之河變得危機重重？主要有三大原因。
　一是，河床淤積嚴重，河床升高。據水利署災後調查資料顯示，大甲溪部份河床，在九二一地震時，已經淤高十公尺。桃芝颱風時，再淤積八公尺。七二水災再將河床又推高十公尺。艾利颱風時，再增加六公尺，等於五年來，淤積至少近三十六公尺，也就是河床高度已比五年前增高十二個樓層。
　住在大甲溪旁的松鶴部落居民就挖苦的取笑自己，今後若想自殺，跳進大甲溪也淹不死，因為一跳入河床，可能就被石頭撞死。
　河床寬度擴張一倍多，則是大甲溪給世人的第二個震撼。七二時，光谷關風景區，就有五家溫泉旅館，不是泡在水裡，就是被流水帶走，連往日的蹤跡都難尋。
　加賀溫泉會館，馬路邊的招牌做得極為精緻典雅。但沿著招牌指示轉進去，卻找不到任何房子痕跡，房子早已被水流完全沖走，只剩下一條柏油路面，斷裂殘破的直直伸入河床裡。
　從台中縣東勢鎮一路沿著大甲溪河岸邊，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沿途多的是像加賀溫泉這樣被沖走的建築。差別只在，有的全消失無蹤，有的剩下斷垣殘壁。河床加寬，使得原本跟河水保持「安全距離」的住家、學校、旅館，現在不是變成行水區，就是可能將來成為行水區。
　第三項危機，則是大甲溪兩旁山頂上，還堆積因地震而鬆動的土石，有可能再因豪雨而滾滾崩落，造成一次次災害。根據負責水土保持業務的農委會副主委戴振耀指出，九二一地震，造成中橫沿線一千七百公頃的裸露崩塌地，桃芝颱風、七二水災都使崩塌地又擴大。
　大甲溪發源於三千七百公尺的中央山脈，全長一百四十公里，流經台中縣十一個鄉鎮而入海，是台灣第四大河川。舊照片裡，碧籃的河水，流經過中央山脈的崇山峻嶺，切割出一個個山林中清幽的深谷。
　十八年前，在國外攻讀博士學位，之後選擇以大甲溪上游的櫻花鉤吻鮭做為博士論文主題的師大環境教育中心教授汪靜明指出，大甲溪在台灣河流中，有她的獨特性。
她，是台灣中部的母親

　流域內有雪霸國家公園、六座水力發電廠、台灣最高的德基水庫，又有原住民、台灣國寶魚櫻花鉤吻鮭稀有生態。「流域內有這麼豐富面貌的，全台灣只有大甲溪這一條，」一直以大甲溪做為研究主題的汪靜明指出。
　汪靜明在書上寫著：「大甲溪流域多山又多水。從上游到下游，多峽谷、瀑布、湍瀨、水潭、曲流、河階及沖積扇。像中台灣生命的搖籃一樣，從蒼鬱的森林中孕育，帶來豐沛的水量，與多變的生態體系」。
　然而，台灣光復這五、六十年，大甲溪一直乘載著台灣經濟開發的重責大任。不管是開路、建水庫、蓋電廠、發展農業、觀光，許多開發壓力，無不集中到大甲溪來。源源不斷供給台灣人生命的、經濟的、甚至靈魂的養分。卻同時也讓自己筋疲力盡。
　民國三十幾年，台灣剛光復沒多久，百廢待舉，台電公司發現發源於中央山脈的大甲溪，全長才一百多公里，從發源地到出水口高度落差就三千多公尺，水流湍急，是台灣少數最佳的水力發電河川。因此，三○年代台電就已經沿著大甲溪，規劃一系列的水力發電工程。第一個天輪水力發電廠在民國四一年完工，比中橫開工還早四年。
　台電的電力設施沿大甲溪，從下游一直往上游開發，在民國六十年前，就已經完成了四個電廠。民國五十八年，在海拔一千多公尺高的地方，興建德基水庫時，「在當年可是國內最偉大的工程，」台電董事長林清吉回憶，德基興建時，包括他在內的不少年輕工程師，心中最嚮往的就是去參與那個工程。
　德基水庫不僅發電，同時三十年來，一直擔任大台中飲用水、防洪的重要角色，堪稱中部居民的命脈。
　民國四十五年，蔣經國總統沿著大甲溪開闢中橫公路，大甲溪又承擔了縮短台灣東、西部差距的任務。完工後，屯墾榮民在梨山地區，大甲溪上游又肩負了山區農業開發與照顧榮民的角色。
　隨著道路、水庫、農業的開發，近幾年來，休閒觀光也統統集中到大甲溪沿岸。因此她堪稱是台灣眾多被利用到極致的河川代表。
　「大甲溪，可能也是台灣濫墾最嚴重的地方，」汪靜明指出，大梨山地區，現在就有一、兩千公頃濫墾地。
　九二一地震後，大甲溪屢次受創，兩旁建設也頻頻受損。今後各方會採取什麼措施對待大甲溪，代表著台灣政府與社會，到底能從災難中，得到什麼改變的動力？
　政府將來要如何「整治」大甲溪，是一個觀察指標。大甲溪的受創，讓第一線負責大甲溪整治業務的水利署第三河川局工程師林勢雄，在水患發生一個星期內，瘦了五公斤。
　參與大甲溪治理業務十幾年的林勢雄說，過去每次要到大甲溪做測量調查，「大家都說是去享受的。河水清，又涼，風景又美。」但是現在等待他的，卻是當地居民期待的疏濬工程。谷關大飯店的副總經理劉家熾就表示，為了大甲溪的未來，「應該動用全國卡車、軍人來清運土石。」
　但疏濬，依目前大甲溪淤積的嚴重程度來看，無疑天方夜譚。
　事實上自從九二一地震造成大甲溪淤積後，過去幾年來，河川局一直有在大甲溪進行疏浚工程。　
　今年三月開始，又著手新一波疏濬，三公里長度，預計清走三十萬立方公尺的土石。據估計若每天上百輛卡車的進出，預計半年才能完成。但這次大甲溪沿線的淤積，保守估計超三千萬立方公尺。若依原先人力與經費為標準，三千萬立方公尺的土石，不就是要花五十年才清的完？何況淤積仍持續增加中。
　因此，目前河川局的做法，是先在居民多的附近河床上挖深槽，希望減少水患。然而，長久之計，是把原來的堤防再蓋回去、蓋更高？還是該把河川地還給河川，把不該如此靠近行水區的建設、作物，移出行水區呢？
自然受傷，人類怎安然？

　台電，也是一個觀察指標。
　九二一地震，台電沿大甲溪電廠設施，約損失二十億。桃芝颱風時，谷關電廠全部淹水，當時預計恢復發電、改建，必須花八四億元。
　七二水災不僅谷關電廠受創，還有德基分廠、青山分廠，天輪分廠都淹水。「青山分廠，不只淹水，已經不只是山裡面的電廠，是比河床還低，真正名符其實的地下電廠，」七月底新任台電董事長林清吉說。
　一路從基層工程師幹起，三十年來當到台電董事長的林清吉，在七二水災後，巡視整個沿線，幹過台電環保處長，對大自然的威力，他感受很深，「用長遠眼光看，人不管怎樣做，對自然都沒有重大影響。最後都是自然勝利，不是人勝利，滄海桑田，人如何改變？」
　因此，林清吉已經要求，電廠復建，應該要順應自然。山會崩的地方，就避開，不用強做水土保持工程，水會淹的地方，也避開，不要強做護岸堤防。「不用去跟土、水作對嘛，」林清吉說。
　但青山電廠已經沒有腹地平台了，怎麼辦？「我就要求可吊在半空中發電，大家被我這麼一說，都愣住了，」林清吉希望做一個柱子，撐起平台，在河水上方發電。但到底怎麼做，仍要進一步規劃。
　生態界常用一個詞，來反應人與自然生態變遷的關係。「今日鳥類，明日人類。」是指當自然界的生物都無法暢快生存時，人類接下來也會受影響，怎能安然？
　而大甲溪，其實也只是台灣眾多河川的縮影而已。經過賀伯、九二一、桃芝、到七二、艾利，整個中部大大小小溪流，大多河床淤積加高嚴重。
　艾利襲台前，陳水扁總統曾經巡視南投縣仁愛鄉，居民們就反應，住家旁的溪流淤積嚴重，政府應提出辦法。不到五天，艾利又在仁愛鄉埔霧公路旁的眉溪，沖垮民宅。而豪雨後，中部各大小河川自然又淤高了一些。
　大甲溪，還有許多台灣河流的未來，正考驗著台灣人未來與水相處的能力。當河川都遭遇重大變故，也到了該重新審視跟河川關係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