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憲平：編輯竹子　永恆生命 — 工藝達人探索極致

編輯竹子永恆生命　張憲平

　一年只做幾件竹編作品，國外客人開價數十萬都不願出售、住在竹南的竹編師傅張憲平，是一個不斷追求完美的人。
　他在技術上不斷精進。三代都是從事藺草編織的張憲平，曾繼承祖業開設竹籐、藺草編織工廠，為了追求竹編的技藝，他四處拜訪老師傅，卻因為技術不願意外傳，讓他只好自行學習。他到處去看展覽，看老師傅的作品，但是也體認到，如果不多元吸收知識與技術，就像老師傅不願意將技藝外傳，只能凋零。
　他先從取材開始研究。由於竹子的彈性可以編出作品張力與弧度，在劈竹子時，就要讓材質寬窄厚薄都很均勻，為了掌握竹子的特性，他不斷練習劈竹。
　在技法上，他潛心研究古人的工法，還有編織紋路表現的巧思。磨練了十年，他才將基本技法運用自如，「如果沒有時間與歲月的堅持，技巧很難突破。」
　持續找尋創意的他，經常進入苗栗南庄找尋適合的竹子，找尋過程中，在白天感受到竹林清爽的感覺，夜晚則是體會到竹林挺立的空靈感受，讓他在編織的雙手與物質接觸的過程中，找尋那種清爽與空靈的感覺。
　「小小一片枯葉、一個石頭，多多少少都會讓你驚喜，」他說。
　他曾遭遇不少挫折。例如，他在竹器外表上漆，為了讓作品呈現最自然的風味，堅持用自然的樹漆，因為化學原料快乾，會造成顏色不均勻。但是樹漆的顏色深淺、光澤與明暗很難掌握，而且乾的程度受到氣候影響，他就坦承曾產生二十多件失敗的作品。
　但他仍不氣餒，持續進行原料調配的摸索過程，十多年下來，他自謙只掌握到八成的火侯。
　張憲平每次創作都是日夜趕工，常常凌晨兩點上床，五點就醒過來，躺在床上思索精進的方法。
　「他追求極致的表現，已經是國寶級的人物，」台北故事館總監陳國慈說。■
燒出磁窯無限細節　蔡曉芳

　上午十點，北投清江街的舊市場人聲鼎沸。儘管頂著大太陽，曉芳窯負責人蔡曉芳，依然興味盎然地看著魚販攤位上的新鮮漁獲，詢問價格與來源，接著走進對面的雜貨店，拿起一個陶瓷做的茶壺仔細端詳，還輕敲材質、側耳聽回音，接著詢問價格與產地。
　當雜貨店老闆說是日本的產品，蔡曉芳微微一笑，回頭低聲告訴友人，「看質料與造型就知道這是韓國做的。」
　問他怎麼看出來？「因為我內行，」他自信地說。儘管只是市井中的低廉粗糙品，他卻不忘讚美其中的壺嘴、握把的造型有特色。「再改一改就更好看了，」這些產品也激發他腦海中的創意。
　雖然蔡曉芳已經是揚名國際的陶藝家，卻仍充滿求知的熱忱。逛菜市場、光華商場的玉市，與各類型的攤販談天，讓他了解民生百態；市場上充斥的大陸、南韓、日本各式各樣的陶藝品、工藝品，甚至是古物，更讓他看出市場趨勢，激盪腦力引發創意。
　儘管已經六十六歲，蔡曉芳仍是一派純真。「我從小記性就不好，」他坦率地說自己的個性很迷糊，常記不起人名，或是公司日常業務。女兒們形容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有時父女溝通還有障礙。
　然而他對細節卻非常敏感。除了對陶瓷研發、製程、手繪顏色，中國歷代作品特色如數家珍外，他對市場菜價、雜貨或陶藝品的價格變化、產地來源都一清二處，甚至來曉芳窯參觀的客人，他都可以立即判斷是日本人，用日語親切地打招呼。
追求完美極致

　敏感的背後，是專注力與細膩，讓他在陶藝世界裡發揮的淋漓盡致，不斷向前看，追求完美境界。
　台北工專電機科畢業的蔡曉芳，剛就業時，為了研究電機材料，參加生產力中心舉辦的窯業工程人員訓練班。結業之後，受到日籍老師的鼓勵，離開電機工廠，從事磁磚顏色的研發工作，也開始在家裡的庭院燒窯，嘗試陶藝創作，並投入最複雜的釉藥與材料研發。
　過於純真的個性，曾讓他遇到挫折。由於他作品的顏色、造型與材質不斷推陳出新，在市場上頗獲好評，吸引不少鶯歌陶瓷廠老闆的目光，請他到工廠擔任顧問。其中接連有兩家老闆在一年之後，學到他獨門的釉藥比例與配方之後，認為他失去利用價值，就請他捲舖蓋走路。
　單純的個性，讓他遇到兩次教訓，但卻不會氣餒喪志，反而更心無旁鶩，專心工作。「他們忽略簡單的技術背後蘊藏很多學問，」蔡曉芳專注材質、手工繪圖顏色的研發，並親自在高溫窯爐前監督溫度、維持品質。
　他追求完美的執著性格，帶來更多機會。拋棄他的廠商，缺乏研發能力，在市場激烈競爭下，還是消聲匿跡。經常在故宮博物院流連的蔡曉芳，卻得到故宮委託製造仿宋代瓷器的訂單，要到國外參展。為了達到標準，他研發類似古器的材質、研究古器製程、古書形容的感覺，才能抓到古器的神韻。
　這個機會讓蔡曉芳打開國際知名度。雖然沒有對外打廣告，但是在口耳相傳之下，不少國人、日本人與歐洲人慕名而來購買他的產品，瓷器底部打上的「曉芳」兩字，也成為公司品牌。
　「他的理性與感性高度平衡，這是一種修為，對材料抓到最細膩的部份，」華陶窯執行長陳育平讚嘆。
　仿冒的危機接踵而來。曾有公共場所展示仿冒曉芳窯的作品，甚至連日本的產品型錄，也有圖案與造型幾乎與曉芳窯相仿的作品。蔡曉芳卻更積極去創新，目前已經擁有一萬多種產品。「我們種類多，被仿冒還是有生存的空間，」他說，「要防止仿冒就是不斷創新。」
　由於重視品質的日本人，重視材質的觸感，還會拿放大鏡檢視瓷器內部結構有無細點的小缺失，讓蔡曉芳對於追求完美更有信心。
　不過長期投入也付出不少代價。蔡曉芳經常在半夜照顧窯爐，打亂了他的生理時鐘，半夜常常失眠。有時他白天耗費體力配釉、秤東西、磨東西，隔天手臂也會格外酸痛。
　家人是他最大的後盾。現在曉芳窯一共有三十個員工，其中二十位都是師傅，他一家五口也都投入經營。太太負責手繪顏色的研發與行政，三個女兒負責業務，小兒子則在八里負責燒窯，並從事陶藝創作。
　肩上重擔稍微卸下之後，蔡曉芳最大的願望，是有更多時間四處遊覽，增加創作靈感。「山的味道、海的營養、大自然都是我的創作來源，」望著窗外大雨過後的陰沈天色，他若有所思地說。 ■
雕蟲小技專注人生　吳卿

　「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也可以讓別人珍惜我的作品，產生對話與交流，我們來到這個空間就有意義，」四十九歲的吳卿，望著這張伴隨他十八年、斑駁陳舊的木桌，還有桌上攤著二十多把大小不一的雕刻刀，娓娓道出他追求工藝極致境界的原因。
　以微小精緻的黃金雕塑成名的吳卿，也是故宮首度破例以典藏經費收購的當代藝術家作品。新光三越百貨董事長吳東興也賞識他，曾為他設立專櫃展示作品。這些成就動力，來自他從十九歲開始尋求個人創意與技術突破。
　十八歲到台北學習紅木家具技藝的吳卿，十九歲那年，看到故宮展示翠玉白菜等巧奪天工的雕刻作品，隔著玻璃窗，他不禁開始懷抱被故宮收藏作品的夢想。
　為了走不同的路，他選擇從雕刻微小器物做起。「從微細雕刻中打下最扎實的基礎，以後要做大的器物就容易了，」他說。
　雖然是雕蟲小技，卻格外耗費精神與眼力，他如何做到？第一步是觀察細微，無意間，他發覺生活週遭的螞蟻，竟如人類般，具有著複雜的社群行為與個別情緒，因而觸動他雕刻的念頭。他開始飼養螞蟻，仔細觀察螞蟻的生態與行為。
　接著不斷練習技藝。他從一開始雕塑十五公分長的螞蟻，再經過不斷的練習，七年之間完成形狀跟實體螞蟻一樣的二十五件木雕作品。
　還得培養專注力。「專注力在於個人的心，」靠打坐培養專注力的吳卿解釋，「心如果安靜，塵埃就少，東西會變得大且清楚。」
　一九八四年，年僅二十八歲的吳卿，應邀到日本發表個人展覽，逐漸打出個人國際知名度。
　不斷突破的企圖心，也是他攀越高峰的關鍵。由於木雕螞蟻製作過程與完成之後都容易損毀，他決定找尋新的雕塑材料。經過不斷實驗，找到延展性與可塑性高的黃金。
　一九八九年，一家黃金公司委託他雕塑黃金螞蟻，讓他可以大膽嘗試。為了讓黃金雕塑的昆蟲，連觸鬚感覺都能栩栩如生、他還修改各種刀具，連牙醫用的鑽頭與醫療用手術刀都派上用場。
　一九九三年，故宮以典藏經費委託他，要做出一個長二．八公尺、高一．二公尺的棚架，在三株苦瓜藤之間，爬滿二百三十八隻跟真蟻相同大小的黃金螞蟻。這件作品命名為「瓜瓞綿綿」，象徵子孫興旺的作品，肯定了吳卿的技藝，也實現他的夢想。
　為了持續完成創作夢想，吳卿自創以大自然動植物為主（都是他童年住在嘉義新港鄉間，四處可見的毛蟹、蜻蜓、瓢蟲）的黃金飾品品牌，才有資金支持他繼續創作。
　從事工藝創作三十年，當創意與技術不斷突破，達到極致階段之後，他的下一步是什麼？「開個黃金雕塑的美術館，做為我留給下一代的個人生命紀錄，」前年開始戴上老花眼鏡的吳卿許下願望。 ■
黑手揉製文化墨香　陳嘉德

　位在三重三和路三段四十七巷的大有製墨廠，還未找到正確門牌號碼，就已經聞到濃濃的墨香。六十三歲的負責人陳嘉德，是國內碩果僅存的手工製墨師傅。
　在他狹小的工作室中，每件物品都是歷史。發出嘈雜聲響的冷氣機、輾墨團原料的機器、模具、五公斤重的槌子、磅秤幾乎都有二十年的歷史。
　打赤膊的他，錘打著如黑麵團般的墨條材料，要讓材料更均勻，桌子下還有炭火保溫，讓墨條原料不會乾掉。接著，他搓揉出一條條長度與重量相仿的墨條，再製入模具內，用自製板凳將墨條花紋壓實之後，放入一旁的竹簍中等待陰乾。
　過去，他大量供應台灣中小學寫書法的墨條，但後來流行低廉的化學合成墨汁，加上大陸低價墨條的競爭，讓手工製墨業逐漸蕭條。
　為了延續手工製墨業，陳嘉德決定走高品質路線。由於大陸用機器與化學原料製墨，品質不穩定。他研發出讓墨色更均勻、香氣可以安頓人心的墨條（加入松煙、梅片、皮膠、麝香等中藥材），供應給專業的畫家與書法家，價格可以高達三千元。
　他還開放民眾參觀、學習製墨技術，希望引起社會重視這項有失傳之虞的技藝。
　這項耗費體力與時間的工作，陳嘉德甘之如飴。「用手工去揉，質料才會更細密，」他張開被墨染黑的雙手自豪地說，「心要放在工作上，墨才會好。」■